吃早餐

小姑娘仰著頭，眼裏的霧氣散了許多，像是月光穿透了雲層，露了出來，帶著幾顆星子，顯得濕潤的黑瞳像是一片繁空。

這樣的眼神，會是她裝的嗎，為什麽要裝呢。

怕自己責問她嗎。

怕自己殘害他嗎。

又或是單純的害怕。

想要討好自己。

他又想，不，那個驕縱得甚至連死都不怕的小姑娘，不會討好自己，若是想要討好自己，害怕自己，就不會日日喝酒，沒有一點規矩，還和那紈絝廝混。

時遷伸出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撫上了小姑娘的臉頰，熱熱軟軟滑滑。

她伸手握住放在自己臉上的手。

把兩只大手放在一起。

“時遷，你的手真好看，你人也好看。”

“不過啊，長得好看的人，好多都是壞人啊。”

“你是壞人，我是壞人，微獲雪松也是壞人，我們都是壞人，沒一個好的，壞人跟壞人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啊。”

“是不是因為我很壞，所以夢裏，爹爹娘親都不來看我，他們知道了，我不是他們喜歡的那個孩子，所以連我的夢都不想來了。”

“還有弟弟，弟弟，弟弟在哪裏呢。”

“如果不是我這個壞姐姐，他一定會一生平安，壽終正寢的。”

“難怪我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因為我就是很壞的人啊。”

石柒握著眼前人的大手，雖然冰涼，可還是想起了記憶中的那雙手，那雙手更大，更溫暖，總是喜歡把她攬在懷裏，問她想吃什麽，跟弟弟玩了什麽，喜歡什麽樣的男子。

還有那雙總是牽著她去坐秋千的小手。

以及站在高臺上看著他們的溫柔如水的眼睛。

她有時候真的會想念他們，他們在她身邊，寬容無知地愛著她，是她離人間，最近的時候。

石柒拿著時遷修長冰涼的手，輕輕捂上了自己的眼睛，沒有忍住的眼淚留了出來，沿著修長冰涼的手指，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滑落。

時遷清澈地感覺到，那淚水，剛剛離開眼睛後的滾燙。

碰上他的皮膚，一瞬間，便冷卻了。

他卻覺得，這淚水，像是春日的雨，滿帶潮氣，沁人心脾。

小丫頭小時後總喜歡纏著他，說自家哥哥都要認真看書，沒人帶她玩，這個哥哥實在好看，肯定是個好人，肯定會帶她玩的吧。愛笑得很，又調皮，卻很少哭。

小女孩長大了。

有了煩惱。

容易哭了。

本來是要質問她的，可是對著這樣的她，又無法再狠下心，她一哭，自己心就更軟了。

到底是自己帶著玩過的小姑娘，曾經當妹妹疼過，孤家寡人的自己如何忍心。

看她這模樣，醉的人事不知，連哥哥弟弟都不分不清了，哪裏還能回答自己的問題，全憑本能行事罷了，一個沒長大的小丫頭。

想家了。

家裏人沒來看她。

鬧脾氣了。

皇帝的羞辱沒讓石府卑躬屈膝，他心裏的不痛快還沒發洩完，這些日子時不時便找石和的麻煩，不貶他的官，卻把他的兩個大兒子外放了，一個去西北軍營做了個左都督，另一個去了西南冠州做了個知州。兩個在太學讀書小兒子，因只是舉人身份，倒還沒動。

說慘點，石和現已是妻離子散了，雖有重圓的一天。

此時的境況很不好。

他有些疑惑。

但已經為石府想好了借口

沒給小丫頭送信，沒來看她，怕也是不想她知道家裏舉步維艱吧。

時遷任由石柒拿著他的手哭，寂靜的夜裏，小貓似的嗚咽，有些可憐，有些動聽，他便屏退了外面候著的采雪一行人。

石柒哭累了，腦袋就倚在時遷肩膀上，抱著他的手平息呼吸。

也許是潛意識裏意識到了對方對自己的縱容憐惜。

她很安心地在他懷裏睡了過去。

時遷將小丫頭抱進房裏，輕輕放到床上，蓋上被子，坐在床邊看她依稀還有淚痕的小臉，決定當石和是個陌生人。

當年的慘案，石和只是旁觀，參了幾本無關痛癢的折子。

如今對石府的羞辱，他也只是旁觀，附和了皇帝胡鬧的性子。

他可以斡旋。

他沒有這麽做。

他的心性，終究不是當年的那個少年了，遷怒於他們那時的冷漠。

看在她的面子上，她那麽想要見父兄，順手幫他們熬過這段時間吧。

石柒第二日醒來，剛洗漱好，便發現大忙人管家小野竟然來了她的院子。

采雪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家小姐，昨晚她又喝醉了，抱著時遷撒嬌哭，時遷還是沒生氣，他對小姐似乎還挺好的，也許微獲雪松的事就這麽過去了。

管家小野來傳話。

說是他家大人旬修。

請她家小姐一起過去用早膳。

采雪總覺得，這才是真正地秋後算賬，奈何去主院的路上，管家小野一直不遠不近地走在旁邊，她想要提醒一下小姐，都不好說出口。

石柒隱約知道，自己喝醉了，看見了時遷。

應該不是幻覺。

但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是自救還是毀滅。

不過，這麽多次她都沒事，有什麽好擔心的。

她已經有感覺了。

或者說有點開竅了。

時遷就算對自己沒有男女之間的喜歡，肯定也有特別的情感，不會傷害自己的。

石柒一臉自信，帶著一點宿醉的遲鈍，坐到了時遷對面。

他脊背直直的，手腳都是一樣放著，不知為何，那儀容氣度，讓石柒有些羞愧，她一個當了十八年平民的老百姓，兩三年的公主生活實在養不出這種真正高貴的氣度來。

可惜，這種氣度，她很快就看不見了。

因為，時遷，給她安排了很多任務，定下了很多規矩，做不到不準出門。

“……”

這事，得從早膳開始，細細地說起。

石柒在時遷對面坐下，很自覺地拿起筷子，吃起早餐。

時遷有自己的廚子，她也從石府帶了廚子，雖用一個大廚房，但是味道並不相同，如今一起吃東西，石柒自然有些好奇，到底是誰的更好吃。

這粥很軟，卻顆顆完整，米香濃厚。

灌湯□□很薄，肉餡一口，湯汁把人心都融化了。

紅豆卷三層酥皮，香甜而不膩人，回味無窮。

石柒是在孤兒院長大成年的小孩，對美食沒什麽鑒別能力，也不曾嘗遍世間美食，自己雖然會做點飯菜，但都只是做了能吃而已。後來穿越到南安國公主身上之後，自然是吃了好幾年的好東西的，但也沒有吃到過這般符合她口味的美味。

她貧瘠的語言無法描述這種感覺。

總之就是非常好吃。

腦子裏就想拼命多吃一點。

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她很努力克制自己的行為，沒有狼吞虎咽。

時遷見小姑娘吃得很投入，倒是不意外，小姑娘從小就貪吃。

當初自身難保之時，也要出手救那個小宮女，就是因為想起了她。

石柒的食欲異於常人，一個人能吃十個人的量，時遷一桌子的菜，他只夾了幾筷子，餘下都進了石柒的肚子。

一張小圓桌自然擺不完十個人的早餐。

石柒吃了五個人的量。

從嘴到心，都還在瘋狂回味，這味道哪個吃貨受得了啊。

她眼巴巴地望著對面的時遷，神色期翼道：“能不能讓廚房再來一份，我年紀小，還在長身體，沒吃飽呢。”

仰著頭，靠著桌子，討好似的露出一點笑容。

像是一只乖巧的小貓。

時遷看著這樣的她，心裏微微一動，要是真的能養這樣一只小貓就好了。

人這一輩子，若是沒有了欲望，便會覺得生活越來越淺淡無趣，嫌棄人生太長，無所謂活著，無所謂死去，只是被周圍的環境裹挾著前進罷了。

看著乖巧甜美的小貓，壓住想要順毛的沖動，沈靜地吐出沙軟的聲音。

“小田，你讓小草再準備一份，馬上端上來。”

石柒吃完了東西，自然有精力看到其他人了，這才發現屋子裏陰影處還站著一個人。

他說了一聲：“是。”

便低著頭走出門了，身形修長穩健，卻顯得有些靜潤。

石柒的註意力重新回到時遷身上，沒有了剛才討好的乖巧，仿佛剛才只是被美食誘惑了沒控制住收起了自己小爪子的貓。

現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便又成了一只懶散的貓。

用清脆的聲音問到：“他們的名字都是你取的嗎，小野小田小草，你可真是喜歡大自然啊。”

時遷並沒有接石柒的話，他的神色，不仔細觀察，並不會發現有什麽變化，一直都是一副冷靜自持端莊嚴肅的模樣。

這些名字並不是他取的。

只是取的人自己已經忘了。

年齡小忘了是很正常的事，只是還記得的人，會有一絲失望罷了。

“獻醻交錯，禮儀卒度。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石柒聽出了每一個認識的字，不太理解，他想對自己說什麽。

直直地看著對方。

時遷明白了她的眼神。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她依舊是文墨不通：“之前念你年紀小，又不願意到我府裏來，便由著你，不過半月的時間，已經言語舉止出格多次，與那個養在深閨的禮部尚書府七小姐，頗有不同，只怕將來和離回去，便會被認為換了個人。”

“幸好，年紀小，也沒犯什麽大錯誤，便好好修養一下身心，陶冶一下性情好了。”

“琴棋書畫最喜哪樣，擅長哪樣，想練哪家的字。”

“我已經替你選好了師傅，每日須得完成我定下的任務，先生點頭後才可出門。”

石柒看著對方薄紅的唇，一張一合，不知道為何會吐出這些字眼。

他什麽意思，說她言行舉止太粗俗了，一點不像個大家小姐嗎。

以前她做公主時，也沒有任何人說她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啊，他又憑什麽對自己指手畫腳。

自己就要一直言語粗俗又能怎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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