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8章 :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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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夾雜著雪花,開始漫天飄下。在這個冷冽的冬夜,遠處的大紅燈籠顯得格外耀眼。薛薇凝視了他好一會兒,才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手心裏迅速地融化:“謝青,我也不知道,如何能讓你明白。”

這並不是她說話的風格,謝青楞了楞,才道:“既然如此,還是不要說好了。每個人心中都藏有自己的秘密,我並無意窺探。”

薛薇穿得極為單薄,一雙纖手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甚至連禦寒的棉衣都沒有。雪花落到她長且密的睫毛上,只是眨了眨,視線便有些模糊。

謝青忍不住責備:“一個女孩子家,這麽冷的天怎麽穿成這樣?”可惜妖精的體質很好,他也穿得很單薄:“你家住哪裏?”

“我不怕冷。”薛薇低聲道,將自己的手縮回了袖子裏。她選擇性忽視了謝青的第二個問題,擡眸覆又垂下:“你喜歡你姐姐,是麽?”

“她只是我姐姐。”良久,謝青堅定道。

這個女孩子,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頹廢之意幾乎一掃而盡,謝青饒有興致地盯著她,幾乎又恢覆了原先的嘻打哈笑:“我倒是好奇了,薛姑娘如何對在下的私生活感興趣?”

難不成這小姑娘……謝青認真地看著她,他雖不是自戀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腦補到另一個方面去。當然了,薛薇也不是一推就倒的軟妹子。

“作為除妖師,了解妖怪日常難道不是必修功課麽?”

“可女孩子這樣便不可愛了。”謝青吟著笑,侃侃而談:“若是被男人問這樣的問題,難道不應該嬌羞的低下頭,然後說一聲‘討厭’……”

“我只想說,混蛋。”

眨了眨眼睛,謝青伸出手指指著自己臉頰:“然後?”

“然後什麽?”剛剛還是一臉冰霜的妹子倒是茫然了。這小子搞什麽鬼?投懷送抱麽?

“然後不該是給我一耳光?”謝青頗是遺憾:“姑娘你不僅不可愛,而且……不懂風情。”他話剛剛出口,便見薛薇粲然一笑,隨即擡腳,狠狠地踢了他的膝蓋。

謝青內心哀嚎:妹子,你不笑則已,一笑絕對沒有好事情!配合地做出痛苦萬分的臉色,北風呼嘯,隱隱傳來遠處的喜樂之聲。他微微一楞。

壓抑了這麽多天的痛苦和難過,竟然在此時一掃而空,再次恢覆本性?

他註意到薛薇投來的熾熱目光,不知為何又添上一層愧疚。大概是想要解釋,謝青隨手掰下指上的青色扳指,淡淡地開口道:“薛姑娘,雖然不知道你關心在下私事的目的,可我並不在意告訴你。”

薛薇默默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麽,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歡白娘子,卻為何親手將他推到了許宣的懷裏?對於第一個問題的真實答案是,我也不知道。”謝青側頭苦笑:“……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解釋我心裏的感慨,很多時候不是我想做,而是刻骨的記憶驅使著我去做……當我看到她的時候,我知道我應該是喜歡她的,僅此而已。”

“而第二個問題,說起來很可笑,無外乎是因為自始至終她愛的人始終不是我罷了。其實很多時候我也在懷疑這個世界的科學性,一見鐘情究竟是多麽神奇的存在?然而,這些無外乎是傷心罷了。我無法自私幹涉她的選擇,能做的,只有幫助她達成自己的心願……哪怕重來。”

他望著橋下深不見底的湖水,一笑,將扳指信手丟下。

“沒想到重來,還是做了一樣的選擇。”

寒風肆虐,謝青轉身看到薛薇的發梢上落了薄薄一層的雪花,擡起手想要替她拂去又停住了:“所以,小除妖師,你這莫非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戰術麽?”

“不是。”薛薇似乎想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可惜她演的不是很成功:“我來這裏……不過想看看另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罷了。”她雙目無神,最後淒涼一笑:“那個人還不知道,我到底該期待什麽呢?”

她轉身,雪地上只留下一行孤孤單單的腳印。



新婚夜,鬧洞房。

白素貞老老實實地坐在床邊,緊張且羞澀的等待著許宣到來。她只知道許宣回心轉意,在那次酒後對她百般溫柔還急匆匆訂下了婚期。既無父母之命,也無媒妁之言,他們邀請了左右鄰裏,便在這王家客棧成親了。

眼下許宣在外招待來客,她並不惱,對於人世的規矩白素貞的還是樂意遵守的。作為一只孤獨寂寞的妖,她渴望人間親情友情,更加渴望愛情。臨安城的驚鴻一瞥,最初還可以安慰自己是玩鬧而已,可現在……

戀愛中的女人是最沒智商的。

薛薇鬼使神差地出現在新房窗外,才剛剛走至門前,便聽一聲嬌斥:“門外何人?”妖精的感觀一向比較強烈,白素貞早已發現了不對,化作一道白光倏忽出現在薛薇的面前。

“你是誰?”她打量著眼前的女子,以她千年的道行來看,不像人,但是周身有佛光守護……怎可能是妖?觸及薛薇同樣的目光,白素貞不禁皺眉道:“道友來此,有何目的?”

“你應該知道人妖不能通婚。”薛薇咬住下唇,總算沒有將謝青出賣掉。

“我知道。”見她並無惡意,白素貞松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友來此的目的,可你放心,我不會危害他的性命……絕對不會。”她回答地相當有把握。

“你愛他?”

“如你所見。”白素貞嬌俏一笑:“以前我還不是很確定,可我現在願意為他做一切事情。道友,我雖不知你來歷,可我與小乙官人心意相通……”

薛薇冷笑,幾百年不見,她倒是喜歡先前的那個白素貞。也許是沒經過那麽多事情吧……院外突然一片嘈雜,似乎有什麽人闖入,吵鬧聲被擴大了許多倍。

“餵餵,都讓開,這是臨安府公事!”

“那妖精就在裏面麽?滾開,私藏罪犯同罪!”

明顯就是官差的聲音,還是從臨安府來的。白素貞大驚失色,轉身問她:“是你帶了那些官兵來麽?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你多想了。”薛薇淡然地看著她,似有似無地警告了一句:“若想逃命,現在就抓緊走!”

“我不走!”白素貞抽出了寶劍:“我要保護我相公!”

黑暗中,官差們群湧而來,他們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庭院。白素貞一身喜服,拿著劍毫不畏懼道:“你們將我相公弄到哪裏去了?”

眾人將她們緊緊包圍,薛薇如同局外人一般在那看戲,官差們似乎還準備好了狗血等物。“你相公?”領頭的何立哼道:“早就當場斬首了!”

“他……他死了?”

薛薇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可是說不上來。她站在一旁,看著白素貞紅了眼,揮劍向官差殺去。小小的庭院很快就陷入混戰,無暇的雪地上濺上鮮血——有潑歪了的狗血,也有的是人血。薛薇最開始是躍到墻上旁觀,只是形勢越來越不明朗了——

“你們殺我夫,我殺了你們所有人陪葬!”

撕心裂肺的叫喊,白素貞心下絕望,現了本形。無端多了一條白色大蟒蛇,所有人都駭了一條,明白回來又拿刀直砍,毫無作用。白蛇大怒之下張開血盆大口,臨近逃散的官差卻被一張符紙鎮住。

“白素貞,休得誤傷人命!”薛薇手持符紙,漂浮在半空中冷冷道:“你為一人之命而傷天下萬民,天道可容?速速回到你該在的地方,不得造孽了!”

白蛇猶自昂首:“他們殺了我的相公,我便要血債血還!”

“冤家……”薛薇搖頭嘆氣:“你跟許宣,早晚一死一傷!何必執著於此?”

緩緩松開手,符紙化作萬把青色小劍向白素貞襲去。薛薇的本意是讓她知難而退,可白素貞憤怒難平,怎麽願意從此歸去?蛇尾掃過屋舍,頓時一片狼藉。見狀薛薇食指一彈,無數把青色小劍又聚集成長柄青銅劍,最後向她刺去。

“姐姐?姐姐!”

謝青恰逢其實的出現了,用他微弱的法力硬生生地迎上了這把長柄青銅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薛薇怒道:“謝青!白素貞殘害生靈,你是非不分麽?”

“我知道。”鮮血從唇邊溢出,謝青吃力道:“所以我要把她拉開,也不能給你造成煩惱……”

“你這個瘋子,傻子!”薛薇忍不住叫道,念咒準備收回青銅劍。沒想到謝青法力低微,早已只撐不住跌落在地上,官差們迅速把他團團包圍。

“你們敢動他試試!”她一道金光揮下,眾人後退三步,都不敢上前。卻在這個間隙,入魔的白蛇一聲怒吼……

“師父!”

本以為逃不過偷襲的薛薇擡起頭,果不其然,一陣狂風掛過後法海捧著缽盂站在庭院裏,白蛇了無蹤跡。她再看謝青,還是好端端躺在那裏。

法海向她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

“許宣?你還活著?”輕輕拭去謝青口邊血跡,薛薇聽見腳步聲回首一楞。那許宣正好端端地跟李募事說話呢,壓根是毫發無傷。

“小乙官人!”白素貞的聲音從缽盂裏傳出,淒厲且夾雜著驚喜:“你沒有死真的是太好了……我和你雖然沒做成真夫妻,但是求看在相識一場的情分上,幫忙放了我吧!”

事到如今,她怎能不懼怕千年道行毀於一旦。

“師父。”許宣連眼神都沒有偏離一下,徑直走到法海的身前跪下:“弟子深受這妖精纏身,偶然的得空才寫信求助臨安府!今日師父拿了此妖,切莫讓她再出世禍亂世間了!”咬牙切齒,許宣的目光無比狠戾刮了謝青一眼:“還有這人,也是妖!”

“千年冤孽,如今何時是休?”

法海一聲長嘆,世間孽緣藕斷絲連,可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冥冥中這些事情也早已註定,他將缽盂望空一擲,合掌祝道:“我佛慈悲,怨由心生,返璞歸真!真真假假,心中自思量吧!”

夜空中,白素貞早已在被丟出缽盂的時候現了人形,一身紅裝格外耀眼。她緩緩地落到地上,擡眸看見許宣,只是嫣然一笑:“無色大師,你我竟然又再次相見了?”

許宣合掌:“可不是,這千年,也不過一瞬。”



漫無邊際的黑暗……

痛徹心扉的絕望……

蘇州,鎮江,金山寺,臨安……

謝青從地上坐起,他抓著自己的頭發,失去的記憶同時湧現,簡直比戲劇還精彩。他終於完完整整地想起了前世的故事了!承接許宣白素貞婚後,一次意外許宣被再次發配鎮江,他和白素貞到金山寺尋人卻見了法海,跳下江水遁走……最後一次追到臨安,面對白素貞的恐嚇,許宣早已人在曹營身在漢,暗地裏去求了法海,最後收了他們二人……

從此永鎮雷峰塔。

渾身的法術似乎都被抽光了,謝青只能看見上方有一個小鐵窗,照進來微弱的光線。這裏似乎是一個地牢?他想起了昏迷前的故事,莫非這次又被法海壓在了雷峰塔的下面麽?

“姐姐!”

在地牢裏瘋狂地喚著,只是白素貞不會聽見!他跟白素貞被分開關押,而這空無一物的地牢裏,連門都沒有。謝青尋遍了地牢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在太陽下山的時候,在一面墻壁上看到了四行字。

西湖水幹,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謝青癱倒在地上,痛苦地閉上眼睛。他以為可以改變這個結果!事實上什麽都沒有做。前生今日的怨氣積攢在心中,他恨得除了砸墻,別無其他事情可做。

唯有望著那一個小鐵窗,看著白天黑夜,聽著歡聲笑語,慢慢度日。

每天都有人送飯,從那個小窗口丟下。他先開始不想吃,但是強烈的求生願望和怨念讓他強迫自己吃下,以求想出解決之道。漫漫不知是哪個夜晚,他在地上摸到了一個字。

很簡單明了的字:死。

輕輕勾起一抹微笑,謝青明白了。翌日,他想法設法激怒了送飯的小和尚,讓他丟下一把小石頭。選擇了一個最鋒利的,謝青毫不留情地割破自己手腕。

鮮血染紅地牢的石板上,煞是淒涼。

作者有話要說:原文:

1.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沒些動靜。李募事寫了書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麽捉蛇的來!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帶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於非命!”

2.且說許宣,拜謝了禪師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裏,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住,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缽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緊緊的按住。只聽得缽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裏面,許宣道:“救弟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裏念的甚麽,念畢,輕輕的揭起缽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子答道:“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為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慈悲則個!”禪師又問:“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一時遇著,拖他為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並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念你千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念念有詞,大喝道:“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向地撥剌的連跳幾跳,縮做尺餘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覆了原形,變了三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禪師將二物置於缽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封了缽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將缽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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