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回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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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外面一陣混亂。

而鐘晚檸,此刻她來到床邊,望著床上早就沒了生息的女子,想伸手觸碰,手卻穿過了女子的身體。

謝婉雲的臉在鐘晚檸看來,模糊不清,因為她從小就沒有見過這位過世的娘親,唯一的接觸,便是生辰時,在祠堂看到的牌匾而已。

收回手,鐘晚檸覺得心像被什麽揪著,窒息、疼痛、難受。

頭疼的感覺再次襲來,身體好像被一雙手抓著,想把她拉到別的地方。

鐘晚檸抗拒著,她想看看素未謀面的娘親的模樣,哪怕是一眼也好。

“娘親,讓我看看您,看您一眼便好……”因為有一股力量拉著,鐘晚檸說起話來有些吃力。

那股力量並不聽話,猛地用力,鐘晚檸只覺得身體飛速向後略去,周圍的影像開始變的模糊。

晃神間,祠堂出現在了面前。

鐘澹故身著白衣,懷裏抱著的,是尚未足月的鐘晚檸。

鐘家的每個人都低著頭,祠堂很安靜,但是小晚檸似乎並不這麽想,她有些餓了,開始咿咿呀呀的說著什麽。

可是沒有人理會她,不滿足的小晚檸開始哭喊起來,這哭聲環繞在祠堂上空,配合著一地的紙錢,說不出的寂寥。

良久,小晚檸的哭喊聲都帶這些沙啞了,鐘澹故才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晚檸,你該哭的,她是你的母親,因你而死,你該哭一下的。”

懷裏的小晚檸自然是聽不懂的,沒有奶水的她餓的哇哇大哭,她怎麽也想不懂,為什麽沒有人來給她餵奶,沒有人像尋常的父母那樣,將自己摟在懷裏,輕聲細語的安慰。

而一旁,站在那裏,已經長大的鐘晚檸。看著祠堂上供奉的碑匾,握拳的雙手微微顫抖。

腦海裏是父親揮之不去的那句話。

你該哭的,她是你的母親,因你而死,你該哭一下的……

眼眶的酸澀再也忍不住了,仰頭,這裏的一切是那麽的熟悉。父親從來不提母親是如何身死的,如今看來,也許,父親一直是怨恨自己的吧。

祠堂裏,嬰兒的啼哭聲還在繼續,鐘澹故起身,將懷裏的孩子交給身旁的人。擡腳出了祠堂。

鐘晚檸跟隨著父親,來到外面。

依舊是青巖石灰白磚的高墻,整齊平鋪的地板。只是這些,比記憶裏的要新上許多。

剛下過雨的空氣還有些潮濕,伴隨清風,應當是給人安靜舒適的感覺,此刻卻顯得死氣沈沈。

鐘澹故擡手,鐘晚檸只覺得腳下的大地都開始有些隱隱的顫抖,覆雜的陣法從鐘澹故腳下緩緩向外展開,知道覆蓋住整個天師府。

此刻的父親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怎麽可能啟動這麽龐大的陣法,鐘晚檸心裏有些不安,不記得此刻的她不過是個虛體,上前阻止。

“父親,快住手!”

結果可想而知,身體依舊從鐘澹故的身體中傳過去了,沒有人阻止這陣法的開啟。

天師府的天空中開始緩緩升起一道透明的屏障,包裹住整個府邸。

鐘晚檸擡頭,這陣法……竟是鐘家上空的結界!

鐘澹故確實承受不起這陣法的力量,嘴角開始滲出血絲,但是他並不打算停手。

咬著牙,鐘澹故用力嘶吼一聲:“以我壽命,固陣!”

話音落,陣法開始迅速愈合,良久,終於在天師府上空形成一道法陣,然後漸漸隱匿,隔絕了一眾惡靈。

陣法成,鐘澹故的身體卻搖搖欲墜,鐘晚檸想扶,卻無能為力。

再看去,鐘澹故似乎蒼老了許多。

又是一陣拉力,鐘晚檸身邊的場景就再次發生了轉化。

此刻的小晚檸已經3歲了,明明是個女孩子,卻著男童衣袍,束男子發髻。

小時候的鐘晚檸,字都沒學會寫,便需要用朱砂畫符。路都還沒走熟,就被命令握桃木劍。

鐘澹故從不告訴她何為男女,一貫的話語就是,你是鐘家天師,未來是要接替我的位置的,你需和這世間男子一般,強大、無堅不摧。

小晚檸疑惑:“父親,何為男子?”

每每問及此,鐘澹故總是捋一捋小晚檸的衣袍:“穿上我鐘家衣袍,便為男子。”

父親的話,小晚檸總是奉為圭臬。這天師府除了幾個生前伺候母親的婢女之外,並無其他女子。

小晚檸從小便沒有見過琳瑯滿目的衣裙和首飾,伴隨她長大的,只有天師的法器和一身素色的衣袍。

葉知南是在十歲時來到鐘家的,那天鐘晚檸正在和一眾師兄弟們習武,葉知南像個古靈精怪的兔子,到處亂竄。

聽師兄說,葉家之前也是天師一脈,可全家被厲鬼所殺,只剩下她一人被鐘澹故救下。

鐘澹故與葉家交好,葉父在臨死前講女兒托付非鐘澹故,只希望自己的女兒一世安好。

葉知南一眼就被隊伍前的婷婷少年郎吸引住了視線,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保住鐘晚檸。

“小哥哥,你真好看,叫什麽名字呀。”

不喜這吵鬧的人兒,鐘晚檸推開恨不得掛在自己身上的葉知南:“鐘,鐘晚檸。”

葉知南偏頭,似乎感受不到鐘晚檸的抗拒,依舊笑嘻嘻的:“我叫葉知南。小哥哥你真好看。”

對於鐘晚檸的美貌,葉知南總是不吝誇獎,開始的鐘晚檸還覺得聒噪,時間久了,便也隨她了。

鐘澹故及時上前,解答眾人的疑惑:“今日起,葉知南便是你們的師妹。”

說完,鐘澹故便被人叫走了,只留下一眾師兄弟們圍過來,逗弄這新來的瓷娃娃。

對於眾位師兄們的熱情,葉知南興致缺缺,倒是對自己愛答不理的鐘晚檸更能吸引她的興趣。

從此之後,鐘晚檸身邊多了一個吵吵鬧鬧的跟屁蟲。

山上的女子本就是少數,所以順理成章的,葉知南住到了鐘晚檸所處的別院旁。

對於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子,山上的師兄們倒是喜歡的緊,鐘澹故家教嚴苛,山上的弟子們總是身著統一的素色衣袍。自己穿不到好看的衣服,師兄們就總是攢著錢偷偷下山給葉知南買各種稀奇古怪的衣物。

於是葉知南被她的一眾師兄們打扮的“五顏六色”,然後在鐘晚檸身邊亂晃。

每每及次,鐘晚檸總是喜歡老成的捏捏眉心,不忍直視。

……

艷陽高照的早晨,鐘府的一眾弟子們在天陽底下舞著桃木劍。今天的鐘晚動作有些遲緩,跟不上口令。

一旁的鐘澹故看到後,蹙眉,沈聲道:“晚檸,握劍的手不穩,動作遲緩,我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聞言,小晚檸的小臉煞白,搖頭,有些倔強:“是晚檸愚鈍。”

哼了一聲,鐘澹故一副眼不見為凈的模樣,拂袖離去。

看到父親如此模樣,小晚檸不由的眼眶一紅,但是還是忍著沒有讓眼淚流出來。

葉知南走到小晚檸身邊安慰:“師姐,你已經很厲害了,無需自責。”

今日不知怎麽的,小晚檸總是覺得腹中絞痛,加上頂著太陽,眼睛總是昏昏的,這才拖慢了出劍的速度。

但是想起父親剛才失望的樣子,小晚檸努努嘴,拿起劍加入訓練當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弟子的驚呼聲:“師姐,你受傷了。”

鐘家排名並不是按照年紀來的,而是按照入門的早晚時間,鐘晚檸雖然比在場的一眾弟子小上不少,但是畢竟是一出生便是入門,這輩分總歸是大上不少。

而那個說小晚檸受傷的弟子,正式因為看到小晚檸身後的衣袍被染上了一灘血色。

葉知南趕緊上前查探,發現小晚檸的身後確實多了一灘血跡,因為穿著白色的衣袍,顯得尤為明顯。

但是觀察這個“受傷”的地方,卻有些奇怪呢。

葉知南雖然還沒經歷過,但是小時候母親也總是掐這葉知南長大的時間,給她也提前科普過。

意識到了什麽,葉知南趕緊拉著鐘晚檸回了別院。

叫來了平常伺候的婢女,婢女們看到此景,便知道是什麽情況了,連忙拉著小晚檸回房間換衣服。

而反觀當事人本人,似乎並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被拉著進了房間還在疑惑,自己什麽時候受的傷呢?

褪了衣衫,鐘晚檸穿著褻衣坐在床上,看著婢女手裏拿著的,屬於女子特殊時期需要用到的東西,一臉抗拒。

婢女有些無奈:“小小姐,咱們聽話,換上這個好嗎?”

小晚檸搖頭:“這是什麽。”

婢女耐心解釋:“小小姐長大了,來月事了,這個是來月事需要用的啊。”

小晚檸依舊抗拒:“您說的月事指的是我受的傷嗎?”

婢女有些不知道怎麽解釋,點點頭:“正是小小姐受的傷呢。”

小晚檸聽完,更加疑惑了:“受傷難道不是應該用傷藥嗎。這東西能作甚。”

“這……這……”

看著不配合的小晚檸,婢女有些無從下手,還是葉知南推門進來回答道:“師姐,受傷了肯定是要包紮的呀,這個就是來給你包紮的呀。”

終於,連哄帶騙的,算是將小晚檸這人生第一件大事給處理好了。

晚上,葉知南看著鐘晚檸喝下了婢女端過來的紅糖水之後,借機以照顧師姐為由,死活要和鐘晚檸一起睡。

晚間,小晚檸還坐在書房看書,葉知南覺得有必要給鐘晚檸普及一下女孩子需要註意的事情了。

走到鐘晚檸面前,輕咳一聲。

小晚檸繼續翻書,沒擡頭。

葉知南來回踱步,又試探性的咳嗽了一聲。

小晚檸擡頭:“何時?”

見其終於開始搭理自己,葉知南連忙上前,抽出小晚檸手裏的書:“師姐,你這樣子是不行的。”

小晚檸揚眉:“何事不行。”

葉知南撓撓頭,這話可怎麽說呢:“就是……就是……”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小晚檸重新拿回被搶走的書翻看起來:“時候不早了,你若是累了,可以回房間休息。”

見師姐並不是很想搭理自己,葉知南鼓鼓嘴:“師姐,你要知道男女有別,你是女孩子,娘親以前說過,女孩子來月事了就是長大了,要格外註意的。”

男女之別?

小晚檸第一次聽說這些,因為她始終記得父親的話“穿上我鐘家衣袍,便為男子”。

想到此,小晚檸看向葉知南道:“我本為男子,若師妹是說我與你有別的話,可以回自己的房間去睡。”

一聽說師姐要趕自己走,葉知南瞬間慌了:“不是師姐,我並不是說我與你……”

似乎有些不對,葉知南回想了一下鐘晚檸剛才的話,有些驚訝:“師姐你是女子,怎麽能是男子呢?”

小晚檸失笑:“我為何是女子?師妹莫說笑了。”

“師姐,你是女孩子的,你不是男孩子!”

葉知南有些詞窮,只能重覆著結論。

小晚檸不以為意,只覺得是葉知南年紀小,不懂而已。

葉知南看到鐘晚檸滿不在乎的樣子,就知道她不相信了,站起來大聲辯駁:“男子是不會來月事的,女子才會!”

想到今天的場景,府裏有比自己大的師弟們,他們似乎並沒有過所謂的“月事”。

饒是如此,鐘晚檸還是不信:“師妹剛才不也承認了我是受傷了嗎,也許也並不是什麽月事。”

見怎麽說都說不通,葉知南直接拉著小晚檸就往外面走:“師姐你跟我來。”

說著,葉知南一路腳步不停,碰的一聲就踹開了男浴室的大門。

此刻時間不早了,浴室裏並沒有什麽人,只剩洛笙,剛沐浴完在穿衣服。

於是,光溜溜的洛笙被兩人看光了。

始作俑者並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葉知南此刻只想證明自己,於是,指著光溜溜的洛笙道:“師姐你看,長成這樣的才是男子,和我們是不同的!”

十六歲的鐘晚檸此刻是第一次學會了什麽是男女之別,還是以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

她有些不想相信,心裏開始害怕,所以父親一直不喜歡自己嗎,因為她不是真正的男子。

這麽想著,鐘晚檸就已經朝浴室裏面走近一步。

看到門外的兩人還準備朝前走,洛笙終於是反映過來了,慌忙的開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師……師姐,你還是不要在往前走了……”

最終,還是葉知南拉住了小晚檸,才沒讓她把洛笙的衣服給扯開研究。

想到了什麽,小晚檸甩來葉知南拉著的手,朝外跑去。

看到小晚檸離開,葉知南趕緊上前去追:“師姐,你等等我。”

目送“作案人員”離開,只留下洛笙一人楞在原地,留下了貞潔的淚水。

……

來到鐘澹故的房間,砰的一聲推開房門。

聽到響動,鐘澹故連忙將手裏的書放下,有些生氣的看著來人:“晚檸,真是越發的沒有規矩了!”

跑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小晚檸看著面前的人:“父親,您曾經說過,只要穿上鐘家這身衣袍,便是男子。是也不是。”

鐘澹故盯著小晚檸,家主的威嚴盡數釋放,但是小晚檸依舊回盯過去,不願放棄。

沒有得到回應,小晚檸依舊不想放棄,繼續問答:“父親,我是男子對嗎?”

葉知南從後面匆匆趕來,打斷了二人的僵持:“師傅……”

終於,鐘澹故冷哼一聲:“知南,帶你師姐回去,閉門思過。”

最終,小晚檸也沒有得到來自父親的答案。

而變成魂體的鐘晚檸此刻並沒有隨著小晚檸離去,她站在了鐘澹故身邊,看著年輕時的父親,彼時的她,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迫切的想知道父親口中的答案了。

摸了摸身上的布料,依舊是鐘家的衣袍,因為那句話,早就已經印在了她心裏。

一陣晚風吹進來,翻動了桌子上的書,那是小晚檸進來時,鐘澹故正在看的書。

“需血親男子元壽,方能續結界永固……”

那是書上的一句話。

終年如一灘死水的眼神有些微動,想要翻頁在看看書上的內容。

然而透明的虛體,無濟於事。

站在一旁的鐘澹故很適時的翻開了下一頁,上面寫著

“否則,需生魂祭祀……”

突然,鐘晚檸腦袋一痛,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仿佛是在呼喚她醒過來。

不自覺脫口而出:“阿初……”

而伴隨著鐘晚檸的話音落,身邊的景色突然模糊,在晃眼間,鐘晚檸就回到了那片森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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