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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番外:【雙黑,不喜慎入】真實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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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佛恩寺。

“等等,我幫你混入了佛恩寺,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謝遲終於拿到了靈鹿骨笛,但在他踏出葉深的囚殿那個瞬間,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腦海突兀響起。

他的腳步微頓,卻在識海中默認那個聲音繼續下去。

這次的聲音清晰點了,它要求道:“有一處密道直通後殿,你去一趟。”

“什麽事。”

“你去了便知。”

推開殿門的瞬間,柔和燭火將謝遲籠罩其中,就像是落入了慈母的懷抱一般,沁人心脾的檀香在鼻間縈繞著,是一種久違的安寧。

這是……

謝遲擡眸看向正前方,沈寂的目光終於有了波動。

“看,佛前雙蓮燈。”那個聲音笑了起來,語氣莫名譏諷,“這是另一盞長明燈。”

也是另一個“我”。

謝遲沒再上前。雖然在這漫長的時光裏,他的功法裏早已融入了長明燈的聖光,但一切都是相互的——在心魔淵燃燒千年的長明燈,又如何能不受魔氣的影響?

像水裏濺入了塵泥,雖然等渾濁沈積下來後,它看上去清澈如昔,但那些雜質永遠都留在其中。

不可剝離,無法否認。

如今,他帶著一身虛偽的燈息,站在了真正的“長明燈”面前,就像是戲臺上的假駙馬,站到了真君王跟前。

謝遲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他停留了片刻,終於垂眸詢問:“你想做什麽?總不能只是單純來看一眼吧。”

而且千年來,他竟然從來不知長明燈中竟有靈智,這個靈智也從未開口同他交談。

那個聲音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它嘶啞地笑道:“當然不是。我來此地,是替你、也是替我自己找一個解法。”

它似乎能聽到謝遲心底的聲音,開口解釋道:“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你在恨,你想摧毀一切。”

謝遲冷漠否認:“我沒有。”

那聲音又嗤嗤地笑了起來,它語氣憐憫道:“你在恨。”

“也許身處東妄海的你不恨,因為你還懷抱著救蒼生的信念。但是如今你總該看明白了吧……什麽心魔淵、東妄海,都不過一場騙局。”

謝遲垂眸,他的神色未變,但握著紅木舊盒的手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他從來不是什麽傻子,只不過是被有心人精心布置的陷阱匆促推入深淵,沒有機會窺探到任何蛛絲馬跡。

但謊言終究是謊言,無論是匯聚魔息入東妄海的無焉河,還是千年前被篡改的歷史,又或是殺人取骨的紫訓山血案……正道修魔,殺人者不沾因果、不存心魔。

樁樁件件,無一不向他揭露著血淋淋的真相。

“連那個孩子都看明白了,你難道沒發現嗎,他早就對無焉河閉口不談了。”那抹靈智殘忍地撕開了他們之間默契的偽裝,“他也察覺到了心魔淵另有隱情,如果他足夠聰明的話,或許已經猜到了一切的真相——”

它的聲音像是淬了毒,又狠又扭曲:“他只不過是一直在維護你,不想讓你知道,怕你傷心。”

“他怕你知道——你守的,根本就不是什麽狗屁蒼生!謝遲啊,你只不過成了一把刀,守的是那些偽君子們源源不斷的惡意。”

“夠了。”謝遲打斷了它的話,閉了閉眼緩聲道,“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些,那我們也沒必要在這兒待著了,見寒還在等我。”

“現在我們該說的不是這個。”謝遲想起了站在漫天血氣中同他告別的孩子,眸光再度堅定下來,決絕地轉身,“靈鹿骨笛拿到了,我要回去救他。”

“你不想報仇嗎!”那聲音嘶吼出聲,所有的憤懣怨恨,就像是決堤的江河,肆無忌憚地要吞噬一切生靈。

“我知道你在恨,你越來越恨。你恨他們欺你瞞你,你恨無焉河的秘密害了喻見寒,你恨心魔淵的存在導致了無數紫訓山這般的慘劇發生。”

“在見到朝靈鹿的那刻,你恨透了……你和他太像了,明明以為在拯救誰,可到頭來,卻誰都救不了。”那聲音笑道,語氣中是說不盡的蒼涼,“那一刻,你想毀了一切。這是你的恨,所以有了我。”

“實話告訴你,長明燈無靈。我是什麽呢,也許只是心魔淵裏沾染了燈息的心魔,也許就是長明燈的怨氣……憑什麽我就該永生永世待在不見天日的深淵,而另一盞燈卻能接受萬僧供奉朝拜。”

“若是我真正在守衛這個世間,我也認了。但現在,我不甘心!”那聲音癲狂起來,到最後甚至帶了幾分觸目驚心的恨意,“心魔淵不能存在,那些人也必須付出代價!”

“可是我們做不到。”相較於它的聲嘶力竭,謝遲要冷靜得多,長明燈說的都不錯,他早就從這些斷斷續續的線索裏摸清了一切。

巨大的騙局,無數的悲劇……他恨不得立刻從心魔淵脫身,讓那些人血債血償。

但他卻做不到。

不是顧忌什麽心魔淵坍塌、萬民受苦的謊言,而是早在入淵的那刻,他就已經徹底被困在這個無盡牢籠裏——他根本沒法出來。

哪怕長明燈熄滅,他被魔息吞沒,他也只會成為心魔淵中被永久禁錮的靈識。生不得,死不得。

那個聲音似乎洞悉了一切,它再度開口,語氣已經沈著了不少:“所以我讓你來此處,就是為了尋求一個解法。”

“這盞燈供奉於此千年,俯瞰世間因果。我與它同源,便能借用它的力量,來尋一個破局之法。”

它的話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悅,語調微微拔高:“而我發現,機緣竟然近在眼前!”

聞言,謝遲的心微微一沈,一種不妙的預感湧上胸膛,果不其然,那個聲音接下來的話讓他如墜深淵。

“喻見寒。”那聲音果斷道,“根據推演,他是唯一能破心魔淵的人,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不可能!”謝遲緊鎖眉頭,當即否定道,“你也知道,他如今損了根骨、斷了靈脈,怎麽可能有這通天的本事?”

“斷骨重續,浴血重生……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

“你還要他付出什麽代價!”謝遲咬緊牙根,他顫聲斥道,“如今連活下去都如此艱難,你還要他怎樣。”

“謝遲,一切都不需你管,你只要推他一把!你只要用十殺境在他的識海裏烙下烙印,將你所有苦痛與恨意,全部刻在他的識海,剩下的路就讓他自己去走!”

哪怕這條路再崎嶇再艱險,喻見寒也能帶著一身斷骨,蹣跚行至終點——這是長明燈在所有的推演裏,隱約摸出的唯一解法。

話音落下,四周靜如死寂,只有殿中那盞慈悲又無知的燈燭搖曳著,高高在上地端坐神壇。

“你做夢。”謝遲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卻字句鏗鏘。

此後,那聲音便沈寂下去,仿佛一切都只是謝遲的一場夢罷了。他什麽都不曾透露,假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繼續帶著喻見寒逃亡,將凡塵生活的訣竅潛移默化地教給他。

直到最後分離之時,謝遲在絕境之中用盡了全部力量,所有的負面情緒一同湧上,他的眼睛慢慢籠上一層不詳的血色。

那個聲音再度出現了。像是沙漠裏虛假的毒潭,帶著致命的誘惑,它緩聲勸誡道:“你看看他們如此囂張,若是錯過了這次,紫訓山的仇、喻見寒的仇,何人能報!你我也只能永生永世困在心魔淵,等待著那些人面獸心的畜生,將心魔像倒垃圾一般傾瀉過來!”

“只要犧牲一個喻見寒,只要犧牲他一個。”

那個聲音越來越蠱惑,謝遲不自覺地擡起了手,恨意逐漸遮掩了他眼睛,他雙眼含淚,竭盡全力施展十殺境,準備在喻見寒敞開的識海中刻下了一個深入靈魂的烙印。

——你要接受我所有的恨意,誅滅他們,破除心魔淵。

少年喻見寒眼底帶著笑,他看著謝遲擡手撫上自己的額頭,準備做出最後的交代。那個瞬間,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將面臨什麽,只是認認真真地傾聽著,然後準備將自己的話告訴面前的人。

長明燈本來也在安靜等待著謝遲最後的烙印,卻聽謝遲突然提起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話題。

“朝靈鹿恨透了那些人,他在我面前許下了覆仇的願望。”

長明燈點頭稱是,這個是他親眼見證的。可謝遲卻笑了起來,他的眼瞳依舊赤紅,但語氣全然溫柔,只垂眸揉了揉少年的發頂:“可在覆仇之前,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願望——”

“救葉深。”謝遲像是放下了所有沈重的包袱,他舒了口氣,緩聲笑道,“他求我們救救他的師兄,在他眼裏,這是比覆仇和毀滅更重要的事。”

有時候,愛要比恨更強大。

人願意為了恨毀滅,但更盼望著所愛萬事順遂。

話音落下,長明燈楞住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並在下一刻得以印證。

“小見寒,好好活下去。”謝遲對溫秉言說了謊,這才是他最終烙下的刻印——他永遠沒辦法向喻見寒傳遞恨意,而是轉而將自己最後的祝福贈予他。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毫不知情的喻見寒只以為這是謝遲在叮囑他:“我會的。”他承聲應道,語氣裏滿是決絕的堅定,“等我成為了九州的大英雄,我就去找你——我一定會來找你。”

攝魂之術一點點撕碎了喻見寒的識海,謝遲感受到自己的殘魂正在被漸漸抽離。

他放棄了烙印仇恨,就相當於放棄了最後的機會。只要沒了這份恨意的脅迫,少年也許很快就會忘記這一切,他會成為一個凡人,在遠離紛爭的地方隱姓埋名,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

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他永遠沒辦法踩著喻見寒的鮮血,完成自己所謂的“覆仇”。

“好,我等你。”但在最後一刻,他依然笑應道。

我們,再也不見。

黑暗襲來,謝遲徹底沈沒在冰冷的海底。

不知過了多久,謝遲被黑暗擁在懷中,他沈睡在夢魘深處,卻聽耳畔突然傳來了溫和的輕嘆:“阿謝,時間到了,你該醒過來了。”

在他睜開眼的瞬間,死死被黑暗壓制的長明燈終於再度燃燒,照亮一方天地。

突然,沈寂千年的寂靜深淵,突兀傳來了不徐不緩的腳步——有人像是散心一般,正閑庭信步往前走著。

謝遲頓時心如擂鼓,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持燈而起,向腳步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是他。”長明燈在他的識海裏嘆了口氣,不知為何,它悲喜交加,竟然徒生幾分喟嘆,“哪怕你根本沒有留下恨意,哪怕死過一遭,他還是來了。”

一瞬間,謝遲的腳步徹底僵住了。長明燈的每字每句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杵入他的心臟,讓他疼得幾乎窒息。

“什麽叫……”他聽自己顫聲問道,“死過一遭。”

他的腦海嗡嗡作響,根本不敢細想其中暗藏的意思。

“斷骨剖心,重塑凝魂……謝遲,他嘗試用十殺境來抹去你的記憶,便是盼著你忘掉過去,好瞞住這件事。”長明燈忽閃了一下,它沒有幾乎回答,只是微微黯淡下來,“很可惜,你才是十殺境的主人。剩下的你們自己解決吧。只要記住,待到心魔淵破後,你就將我徹底毀去。”

塵歸塵,土歸土,也算逍遙在人間。

謝遲微微一楞,在他垂眸看向長明燈的時候,前方那人已經從重重黑暗中邁入光明。來人眉眼深邃俊朗,一身青衫磊落,腰間配簡約劍鞘,君子端方。他微微一笑:“在下承昀宗喻見寒,冒昧詢問前輩名諱。”

這是非常客套的問候,就像是——他們該是初見一般。

謝遲借著燈影搖曳,一點點將那人現在的模樣刻在心底,他掩飾住眸中濕意,慢慢露出了一個笑意,終於開口道。

“謝遲。”

如果你想要隱瞞,那我就不知道。

無論你想要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我們天生一對,合該狼狽為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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