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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惡鬼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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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連日的陰雨,讓整個承昀宗都浸在濕漉漉的霧中,像是美人垂淚的長睫。行走在樓宇殿臺之間,彌漫的水汽沾染衣衫,連寬袖都能重上三分。

臨近傍晚,木虛掌門獨自行色匆匆地行過群廊,在朱漆碧瓦中回寰,最後推開了沈重的雕花殿門。

吱呀——潮濕讓門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木虛皺著眉抖了抖衣袂,邁步從走進暖意融融的岐雲殿。

殿中早有一人,青衫的劍修端坐在案幾之前,那柄長劍就平放在桌上,一如他端放於膝的手。

“掌門。”那人擡頭看了來人一眼,只簡單頷首打了個招呼,又低頭看著面前的白瓷杯出神了。

見狀,木虛掌門只得沈沈嘆了口氣,他緩步走向了那人對面的矮塌,給自己斟了杯冷茶,這才說明了來意:“秉言啊,你還是想開點吧……東妄海你去了也沒用,況且,你娘她……”

姚孟瀾在青義殿自尋短見,還好被弟子及時發現,這才撿了一條命。雖然眾人不說,但誰心裏都明白,她是想給自己兒子鋪路……

只可惜,溫秉言似乎並不領這份情,在姚孟瀾長老蘇醒後,他便再也不曾見過她一面。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掌門又霎時住了嘴,他繞過這個話題,轉而道:“總之,現在喻見寒就關在水牢裏,不日便要押送東妄海,去鎮心魔淵。宗主決定的事,從來都不可能有反悔的機會。”

“喻見寒?”聽到這個名字,溫秉言心頭莫名一悸,他死水一般的眼神終於泛起了波瀾。

“他被關進了水牢?”

木虛掌門自顧自地嘬盡杯中水,這才皺著一張老臉繼續道:“誰讓他發現了心魔淵的秘密呢?就連無焉河都被翻了出來。其他還好說,若是他將此事捅了出去,怕是半片天都得塌……”

還不等面前的青年有什麽反應,老掌門又唉聲嘆氣了起來,愁得眉毛胡子一起抖,他自言自語道:“喻見寒倒是性子烈,他知曉此事後,寧死也不入東妄,只想拉著所有人陪葬——”

“他不願去東妄海?”溫秉言擰緊了眉頭,他心亂如麻,根本想不通那人的用意。

怎麽可能?按照那人的性格,這完全就解釋不通。

那頭的木虛掌門卻根本感受不到面前人紛亂的心緒,他沒好氣地解釋道:“何止是不願意去,他寧可自滅神魂,也要拖所有人下水。”

“可心魔淵牽扯過大,也只有他與謝遲才能感召長明燈。如今謝遲撐不住了,他死也死不得,哪怕制成傀儡也得送進去。”

“你們要用傀儡之術?”溫秉言幾乎啞了嗓子,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面前的掌門。

九州劍尊的心智何其堅定?若是強施傀儡之術,無疑是一種毀滅性的摧殘,相當於直接廢了他的神智,讓他成為一個沒有認知與情感的工具。

這是比死還可怕的酷刑。

不可能……溫秉言猛然擡頭,霎時眸中迸發出灼燙的火光。

那個人不可能這麽容易束手就擒!

但看著面前無知無覺的老掌門,他的雙手緊攥成拳,其上青筋若隱若現,反駁的話卻死死卡在喉頭,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你既然保持了緘默,那就一直沈默下去,什麽都不要說,繼續好好看著吧。

曾經的低語回響在耳畔,溫秉言的身子僵了片刻,隨即卻緩緩洩了氣。他默不作聲地垂頭,再度將目光鎖定在白瓷杯上。

所以,這確實是一個局,那人當時就是在警告我。

如今的溫秉言,只能絕望而清醒地發現,他正眼睜睜地看著身旁的人沿著預定的路線,一步步毫無察覺地走向陷阱。

而惡鬼就站在他的身旁,那雙非人的冷瞳裏透著殘忍嘲弄的光。它垂涎地註視肥美的獵物,還不忘親切地低聲詢問他:“你不打算提醒他們嗎?”

現在提醒,還來得及。劊子手誘惑道。

溫秉言微微啟唇,卻自嘲一笑,舉杯將冷茶帶著未盡之言一並咽下。

所有罪孽,也該被徹底清算了。

他擡眸,註視著還在侃侃而談的木虛掌門,緩聲道:“我不會再想去東妄了。”因為我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溫秉言態度的急劇轉變,卻讓木虛一下摸不著頭腦——

這是,開竅了?

但還不等他出言詢問,只聽見殿門被輕叩兩聲,外面傳來了童子的通稟。

“木掌門,月易呈拜帖來見。”

“月……”木虛遲滯的大腦反應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了這個人,恍然拍腿道,“讓他到客室等候片刻吧。”

“是。”

還不等童子應完,老掌門又想起了外面濕漉漉的天氣,他抻了抻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頓時生了幾分懶意,立刻轉了心意,連忙提高聲音吩咐道:“算了算了,你引他進來吧。到時留張傳送玉牌就行,你也不必再外面候著了。”

聞言,溫秉言詫異地擡頭看了掌門一眼,卻什麽都沒說,只默默地起身,準備收拾東西退避內殿。

不料,他桌上的佩劍卻被一把按下。

“坐坐坐。”木虛掌門一臉無奈地把人勸住了,他滿不在意道,“那什麽……月易,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人,你避他作甚?”

“我懶得去外廳了,就讓他進來。無名鼠輩還能將我承昀宗掀了不成?”

此刻信誓旦旦的老掌門始終不會想到,這個人的確即將徹底掀翻他整個人生。

溫秉言依舊覺得不妥,他不想參與旁人的機密,固執地想要離開,直到木虛掌門的一句話讓他的手徹底頓住——

“你難道就不想聽聽喻見寒的秘密?”

劍修的動作頃刻凝滯,就像化作了一座雕像。他強裝鎮定,掩飾著自己的失態,狀似無意道:“什、什麽秘密?”

木虛就像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他瞇眼笑著湊近,小聲掩嘴道:“我就知道,你看不慣喻見寒。他是九州劍尊,你被人稱為南明小劍尊——世人皆說,若是劍尊隕落了,你便是九州劍道的後繼人。但旁人卻不知,論資歷,你都不知比那小子高多少輩。”

看著面前青年的臉色愈發蒼白難看,木虛以為他又開始犯心軟的毛病了,只能斂了笑,嘆氣寬慰道:“如今大局已定,喻見寒的死局誰也沒法改變。你倒不如隨我聽聽,看看我們的劍尊大人,究竟還藏了什麽‘驚天秘密’吧。”

溫秉言沈默地回到了座位上,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似乎冥冥之中有一雙手,在不經意卻又極其精準地推動著一切往前。

一種極深的無力感傳來,就好像身為棋子,他只能身不由己地隨著主人的意願而動。

在這場棋局中,似乎早已被困死吞吃的廢子,卻成為了真正操控所有規則的幕後之人。

可真的是這樣嗎?正如掌門所言,喻見寒面臨的是無解死局,他為什麽要將自己置於死地?又能如何破局?

或者說,其實喻見寒只是用以迷惑視線的誘餌,真正的控局者另有其人……

月易的出現,頃刻間打破了溫秉言一切的假設。就像是一塊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湖之中,霎時波濤四湧。他想從雜亂的思緒中找到一點線索,卻只覺如今局面是一團亂麻。

於是,等月易整理好衣袍,滿臉堆笑地踏入殿內時,只見矮塌上坐著倆人。

半靠矮塌的老者,自然是承昀宗的掌門,也是他要尋之人。而老者對面那名頭也不擡一下的年輕修士,卻頗為面生。

他的眸光微沈,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頓了片刻:“掌門,月易來拜。”

“來了啊。”木虛輕擺袖,“不必拘禮,尋一處坐著吧,然後說說你拜帖裏提的秘密。”

月易幾乎被氣笑了,他語氣有些生硬,猛一拱手道:“此事事關重大,還請掌門三思。”

三思?三思什麽……

自然是身邊的無關人等了。

月易話裏話外的暗意,倒像是徑直在木虛臉上扇的巴掌——畢竟是他開口讓溫秉言留下來的,竟然還被不長眼的諷刺了。

“怎麽,你要說的是什麽好東西?連南明州應知行少俠都聽不得了?”作為承昀宗掌門,木虛平時一副老好人模樣,但骨子裏的高傲絕不比旁人少,他微微豎眉,冷眼厲聲道。

南明小劍尊……

月易眸光微閃,想來應知行與喻見寒無甚關聯,而且聽聞“小劍尊”的名頭著實讓他憋屈,若是姓喻的倒了,怕是他會第一時間踩上兩腳……

心念一轉間,月易道人的態度便軟了下來,微微躬身致歉:“原來是南明應少俠,失敬失敬。那也沒有什麽需要隱瞞的了……”

他直起身,擡頭直視面前兩人,唇邊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眼中卻是毒蛇一般的陰毒寒光:“我此次前來,是為了揭露九州劍尊喻見寒的真面目。”

“此人心思詭譎,手段狠辣。”月易輕聲說出了最驚駭的消息,“佛恩寺南箬之死與他有關。”

毒蛇終於露出了扭曲的笑,森白獠牙頃刻畢露:“而且我能證明,此事更是他為主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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