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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惡鬼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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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重歸東妄,看似一切問題已然解決,但誰都不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晴日。

巨大的陰翳正悄然蘇醒於暖陽之後,沈默地註視著無知無覺的獵物。它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三日後,承昀宗雲殿。

“喻見寒還沒找到嗎?”林斯玄神色晦暗,他垂眸轉著手中的寶珠。

傳訊的林郁微微垂下頭,沈默以應。

而身旁的人卻沒他這樣閑適了,微胖的長老抹了額上的汗,語氣急切:“誰都以為,只要謝遲回去了,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他的臉皺成一團,眉間更是擰出了個深“川”:“可誰能想到,東妄海上異象確實消散,無焉河卻依舊淤堵不通,心魔息盡數堆積……”

怕會有大難臨頭啊。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雖然心急如焚,但他也分得清輕重,深知有些東西絕不該說。

嬌俏的女聲從旁邊傳來:“這說明,謝遲的作用已經減弱了……當年他初入東妄之時,無焉河何其暢通,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心魔戾氣。而這些年,河道愈發堵塞,我們已經有意控制了心魔息入東妄的數量,但如今,卻是直接淤堵了。”

“這說明,怕是以謝遲一人之力,已經沒法鎮住心魔淵了。”她眸中劃過暗光,作下了論斷。

身旁一名仙風道骨的老道卻撫著自己的白須,狀似無意地感慨了一句:“初封大典已結束,距離東妄徹底封禁,還餘一月。”

所以,在這一月間,必須找到這個破局的關鍵。

既然謝遲的回歸並不能解決問題,那麽,在東妄海徹封之前,另一個祭品就必須被獻祭。

“聽說劍尊大人同謝遲感情甚篤,如今我們也算是成全了他。”女聲依舊不懷好意地輕笑道,嬌艷粘膩裏帶著不可言的狠毒,“而且南明州的那個孩子似乎也不安分了,就連我們的姚長老都尋死覓活的,想為他闖一條路呢……”

色彩斑斕的毒蛇終於吐出了紅信,她緩笑道:“要不將他一同送入東妄吧,也算了結他多年來的心願。”

“溫秉言還有用,先將他與姚孟瀾嚴加看管。”

“此事由木虛負責。”終於,沈默許久的林斯玄緩緩開口了,他擡眸,周身的威壓霎時讓在場眾人心中一悸,“其他的,就按計劃來吧——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喻見寒。”

喻見寒行走在山道間,他似有所感,停住了腳步,微微垂眸看向了手。

純白綢緞的寬袖順勢落下,露出了他的手臂,那處烙下的漆黑咒文正扭曲著泛起魔息。白衣劍尊安靜地註視著自己手臂處無端被劃開的傷口,鮮血便這般湧了出來,將衣袖浸濕——

是同命蠱在起作用。

但他卻絲毫未感疼痛一般,眼中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就像是看著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

同命蠱從來都是魔修蠱毒中最為霸道的存在,它雖無靈智,但卻也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但如今,向來只被敬畏恐懼的魔蠱,卻莫名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就像黑暗中的惡獸睜開了貪婪的眼瞳,目光緊緊鎖定了獵物。

終於,在那人目光的註視中,那道所謂“無解”的魔紋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如同面對餓狼的無助羔羊,它微微瑟縮顫抖著。

可憐的羊羔找到了活命的突破口,撒蹄飛奔——魔紋頓時脫離了那人的手臂,化作一道黑氣,亡命地往外逃竄。

想逃嗎。

一道極黑的暗影在空中毫無征兆地凝聚,就像是蟄伏已久的毒蛇,它如疾電般驟然竄出,一口狠吞了獵物。

黑影縈繞著主人修長的指尖,輕快地轉了兩個圈,似乎在細細品味餐點的可口。

終於,在牢記所有的痕跡後,它竟是順著主人的手腕蜿蜒而上,在原來的位置停留,乖順地覆蓋其上,重新成為了一般無二的“同命蠱”。

阿謝已經看過“真品”了,他自然也沒必要再留著這個礙眼的存在。

喻見寒安靜地看著黑影完成一系列的動作,就像時間被撥快了一般,他看著手上的傷口迅速擴大,只瞬息便結痂脫落……

他的神情依舊溫和,極其耐心地將殘留的“傷痕”調整成適合的模樣,一如往常。

趨利避害,恃強淩弱,這些特質從來都不只存在於人的身上。但過分自傲地威脅他人,卻只有人能想出來……

極其惡毒,但也更為愚蠢。

自以為是,永遠是一個人步入深淵的引路石。不知道林郁在主動往身上劃刀子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麽……

是會寬慰自己,有人比他更疼嗎?

喻見寒理好了衣袖,他眸中掛著清淺的笑意,向著前方走去,可他的好心情卻沒有持續太久,只不過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拂來的微風中,隱隱夾雜著一絲極淺的腥味——是新鮮的血氣,看來前方並不太平。

劍尊微微嘆了口氣,若非必要,如今他並不願意多事,但這條路卻是通往百滄亭的唯一途徑,在凡間地界也不好禦劍而行。

況且,他從無讓路的喜好。

腳步未停,等他走近了,女眷的泣音越發明顯,斷斷續續地,卻又始終壓抑著不敢哭出聲來。對比著,便是一個粗獷的男聲正放肆地笑著,還有眾人阿諛奉承的起哄,鬧哄哄的,活像是架起了一場戲臺子。

喻見寒轉過了山崖,面前的一切便一目了然了。

正是凡間最常見的“恃強淩弱”,破損不堪的馬車,身首分離的車夫,身著粉裙的閨閣婦人,與手持大刀正暢快笑著的一眾山匪。

見到突然來了人,匪寇們先是警惕了一瞬,待看清來人只孤身一人,而且看起來溫順知禮、衣著不凡,想來便是哪家的公子走迷了道,誤入了歧途。

匪寇臉上掛著嘲弄的笑,為首的扛著沾血大刀走近,他一把將沈重的兵刃架在了來人的脖頸上,惡意道:“瞧瞧這細皮嫩肉的,看著就值錢。”

“小白臉,來都來了,跟我們走一趟唄!”他用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臉,嘿嘿笑道,“只要你家拿的錢夠,值錢的玩意兒咱就不殺,你可別嚇得尿了褲子啊!”

出乎意料,被威脅的那人卻沒有半分該有的驚惶,只見喻見寒微微擡眸,他客氣道:“我只想去百滄亭辦點事……”

聽聽!這話可不就是在軟弱求饒?什麽……我只想去百滄亭,我什麽都沒看見,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絡腮胡的山匪頭子已經替面前的青年,想出了所有的後續臺詞,他正準備放肆嘲笑一波,然後惡語辱罵,但還不等他開口——

只見面前之人緩緩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他分外客氣,再次確認道:“現在你們是在邀請我嗎?”

他的眼睛格外黑沈,就像是沒有透出一絲光的深淵,但表情卻依舊謙遜有禮,帶著人畜無害的氣息。

“你們,確實是在邀請我吧。”他註視著那人,勾起唇角緩聲道。



這句話如同夢魘一般,死死地回蕩在那人的腦海裏。

直到自己親手將大刀重劈到兄弟身上,溫熱的鮮血灑了滿身時,滿臉絡腮胡的匪寇也沒想明白,事情究竟是怎麽發生的。

他們只是去做了一單生意,宰了幾個廢物,搶了幾個婆娘,怎麽就……

他茫然地環顧著四周,自己經營了十幾年的寨子,正被烈焰無情吞噬著,百十號弟兄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們都怒瞪著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罪魁禍首,盯著——

自己!

絡腮胡大漢猛地一個激靈,他的手在顫抖,連同著刀也在哆嗦個不停。

鬼!惡鬼!吃人的惡鬼!

他強迫著讓自己不受控制的身體轉動,用赤紅的眼睛搜尋著每一寸土地,其中扭曲的恨意令人心驚。

那個人,卻絲毫沒有躲藏,真正的罪魁禍首依舊安靜地佇立在槐樹下——他白衣不染塵,劍上未沾血,卻親手締造了一個屠殺的煉獄。

隨即,在一旁平靜地看著。

就像是看著一場無聊至極的大戲。

槐樹靠在二層高的小樓旁,層層疊疊的枝丫開滿了花,沈甸甸地墜了下來,頂端的白花上也濺了殷紅的血色——

二樓的弟兄們在互相殘殺時,就像是揚了一場血雨。如今他們溫熱的血液,還順著突出的瓦檐,滴滴答答地淌著。

樹下有兩個人,一個是被鎖鏈栓住的小姑娘,一個便是安靜佇立的那人。

瘦弱的孩子瑟縮在角落,一雙眼睛蓄滿了淚,她全程目睹了慘案,更知道解開鎖鏈的鑰匙,正掛在不遠處屍首的腰間。

可是——

她慌亂地掃視了一眼四周,現在還不是輕舉妄動的時候,最可怕的那個匪頭,還扛著大刀站在院落中間。

沒關系沒關系,她身旁還有一個神仙似的哥哥。小姑娘緊張地咬著指頭,將自己縮得更緊了些。

突然,白衫青年有了動作。他擡手折了枝,將花朵遞前,就像是接住晨間滴落的朝露一般,接住了猩紅黏稠的鮮血。

紅墨將白瓣猛地砸了一個趔趄,濺起一點血色,殘酷而瑰麗。

“你說,這像蒼瀾花嗎?”白衣的仙君俯身向身旁的小姑娘遞來那朵沾血的花。

純潔無瑕的花瓣卻掛著猩紅的血液,像是佛前供奉的聖盞中,盛滿了祭品的鮮血,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是最惡意的褻瀆,是目中無人的肆意妄為。

小姑娘不知道什麽是蒼瀾花,她眸中含淚,怔楞地看著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但下一刻,她的瞳孔卻受驚地微縮——

後面!

她駭然地張口,想要提醒面前的人,喉中卻嘶啞著根本發不出聲音。

只見喻見寒身後,搖搖晃晃地蹣跚來了人——正是山寨的絡腮胡匪首,他眼中的赤紅尚未褪去,但混沌的意識終於徹底回歸了。

一山寨的弟兄死無全屍,皆是拜此人所賜!他必要親手斬下這個妖魔的項上人頭,以祭兄弟們的在天之靈!

大刀揮出了銀月般的寒芒,刀刃甩開了未幹的血跡,在空中飛濺,像是用筆尖繪潑了紅墨,灑出了血色的彎弧。

小姑娘駭然伸手,想要示意恩人躲開,卻來不及了,沈重的刀鋒帶著萬鈞之力重重落下,她瞪大了眼睛,淚水一瞬間便湧了出來,似乎已經預料到了最後那個悲慘的結局。

但,哢嗒——

清脆的骨裂聲在白衫劍尊身後響起,絡腮胡大漢依舊猙獰著面目,但頭顱與肩膀已經成了一個不同尋常的角度,他的表情還死死僵在臉上,但脖頸卻像是被無形的手生生擰斷。

碩大的身軀霎時喪失了一切氣息,直挺挺地重砸落地。那雙失了生氣的眼睛,依舊怨毒地仇恨地註視前方。

死不瞑目。

小姑娘被嚇出了嗚咽,她“啊啊”地瑟縮著,渾身都在戰栗。

可白衫的仙君依舊無動於衷,他依舊專註地看著那朵花,唇邊是溫和如暖陽的笑。

“我也覺得,的確不像蒼瀾花。”他垂眸,長長的睫羽翕動,輕嘆了一聲,卻徑直將手指一松。

綻放的花朵頃刻間墜入血汙的泥潭之中,隨即被毫無留情地拋棄。

不染一絲塵埃的衣袂從上拂過,主人沒有一絲眷戀或是不舍,仿佛方才所有的輕語關心都是一場幻夢,現實依舊是冰冷臟汙的無間煉獄。

小姑娘側頭,她楞楞地看著那人緩步離開了。

明知那人是純白外表修羅心腸,但她卻絲毫恐懼不起來,反而被一種莫名的尊崇蒙蔽了雙眼,只覺得——像這般幹凈的仙君,就該回到天上。

衣衫襤褸的女孩楞坐在原地許久,她臉上的淚痕慢慢幹涸,只留下了灰撲撲的泥印。慢慢地,她眼中的混沌逐漸被一種堅定神色取代了,就像是覆塵的兵戈終於被擦拭幹凈,露出了一種極其尖銳的狠絕。

在天邊晨光微熹之時,她再度伸出了瘦弱的手,狠狠抓住了泥濘中的殘花,就像是死死扼住了誰的咽喉。

強大的實力,便是至尊的宿命。這一刻,她終於將自己脆弱迷惘的命運攥在了手中。

喻見寒自然也不會想到,自己的無意之舉,竟扭轉了此後若幹年後凡間諸國的格局——烽火連天戰鼓喧,亂世紅妝終稱雄。

但就是知道了,他也只會一笑而過。畢竟在他眼中,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抵不過謝遲想要的一枝蒼瀾。

鳴梁山上的花海枯萎,他便沒法折花了。只是沒想到,在他前往百滄亭的路上,出了點岔子,他也順勢觀察了一番,結果卻令人略感遺憾——

斬盡鮮血,倒也不似蒼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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