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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舊時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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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走後,姚孟瀾怔楞在原地站了很久,突然,她的手指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

就像瞬間被驚回了神,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從袖中掏出了傳訊石。

“謝遲已經知道了徽州的事,但是……”姚孟瀾勾起一抹笑,但含淚的眼裏卻滿是悲戚,“但是我找到了他新的弱點——喻見寒將取代林郁的作用,我們只需利用好這枚棋子,一樣能讓謝遲自願重歸東妄海。”

話音落下,註視著散發微芒的傳訊石,女人沈默許久,終於啞聲開口了:“聽說秉言從南明州回來了,作為交換,讓我見一見他吧。”

讓我再見一見,那個孩子。



這則消息像迷霧一般悄然四散,給看似繁華喧鬧的世間籠上一層陰翳。而尋常人卻毫無察覺,一如既往地為茶米油鹽犯著愁,只有高坐至尊位的各宗大能,面色霎時沈了下來,一手捏碎了手中之石。

塵屑從他們的指縫間落下,化為灰瀑,就像是將誰挫骨揚灰了一般。

林斯玄宗主也接了傳訊石,他垂眸看不清神色。沈默片刻,他斂袖背手,轉身入了內殿。

“將此訊遞給清越。”他看起來似乎並不憂慮,只淡聲吩咐道,“讓他趁機而動,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

於是,次日晨光微熹時,謝遲同喻見寒剛一下樓,便在大堂見到了那個他不願看見的身影。

林郁,或者說臨清越。

在見到那人的第一時間,謝遲腳步微頓,卻又下意識地擋在了喻見寒的面前,眼中全然是冰冷的警惕。

臨清越對他的這種表現不以為奇,甚至還對姚孟瀾的信息肯定了幾分,心中更有了十足的把握。他臉上掛著虛偽的假笑,緩步地走了過來,熟稔道:“謝遲,看起來我們得再聊聊了”

聊聊……

謝遲的眸光微沈,卻也聽得出他話中未明言的威脅。他看著那人徑直往早已備好的雅間走去,遲疑片刻,也只能咬牙跟上。

紅檀木門隔絕了一切外界動靜,還不等謝遲喻見寒站定,林郁便施施然地開口了:“我本不想你知道這些的,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我之前曾說,你還有能在外逗留的時日。但如今情況變了,要求自然也該調整——今日我前來,就是知會你一聲,九宗將定於後日在東妄初步封海,希望到那時候,你已經回去了。”

為惡者在撕裂偽裝後,非但無愧,反而更加猖狂高傲起來。

謝遲嘲諷地勾起嘴角,目光冰冷:“你覺得我還會答應你嗎?”

這般的威脅,並不能對林郁造成絲毫的動搖,他好脾氣地笑了笑:“謝遲,你會同意的。”

於是,謝遲皺著眉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把匕首,上面雕刻著覆雜的浮紋,柄端還嵌著藍晶。

他心裏湧上了一種不安,但卻始終猜不透那人想要做什麽……

直到——鋥亮的刀刃出鞘,林郁嘴邊勾著笑,他將左手徑直按上了匕首,用力握緊,慢慢抹開。霎時,殷紅的鮮血順著刀刃淅瀝淌下,在地上濺開血花。

謝遲愕然地看著那人,他猛地一把將那人的手腕捉住,不讓他繼續動作。

“你瘋了!”

“謝遲。”林郁的臉色霎時蒼白如紙,但他卻不慌不忙,反而勝券在握般篤定道,“原本的同命蠱只是性命相連,而如今這個,同命同傷……”

他語氣中帶著奇異的興奮,就像是殘忍的獵手正將獵物玩弄於掌心之中:“這把匕首上抹了火毒,它只是一份見面禮,我們還有的是驚喜……雖然我們不能對你做什麽,可你始終要牢記,喻見寒的命,捏在我們手裏。”

“臨清越,你不要太過分。”身後的喻見寒也沈下臉色,他微微將手背在身後,語氣分外不留情面,“你們真以為,區區的同命蠱一定能牽制住我?”

林郁終於舍得將目光投向了他的“師尊”。

他的左手還在淌著血,匕首上的火毒燎著傷口,灼燒的疼痛從掌心一路傳到心頭,疼得他脊背上的冷汗早已濕透了衣衫。

而他的傷口尚且如此難忍,就不知這數十倍的火毒落在喻見寒身上,究竟有多疼了。

“喻劍尊。”林郁笑著開口,此刻既已撕破了臉,他也不虛偽地喚師尊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嗎?你不過是覺得,大不了先了斷了自己的性命,就算是解了這同命蠱……”

林郁看戲一般,將目光落回了臉色霎時蒼白的謝遲身上。

明明他的話是在回答喻見寒,但眼神卻註視著謝遲,意有所指地強調道。

“可是,且不說你死了,囚魂的方法數不勝數,每一種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單說,你若是輕易了斷自己的性命,你救的人不得一輩子活在內疚裏嗎?”

“你死得幹凈,可是有人卻會愧疚到生不如死。”

喻見寒聽著林郁一句句地說著誅心之言,見著謝遲的表情越來越蒼白,心中壓抑的戾氣堆積成了深海。

海上陰沈,掀起了巨浪,而浪潮愈發洶湧澎湃,下一刻就要肆虐而出。

在無人察覺處,他的眸色越發深了,扶著棲來劍的右手,不自覺將劍鞘推開了一指寬。

是我給你太多放肆的機會了。喻見寒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但臉上的神情卻越發冷靜。

若是林郁還如此肆無忌憚,他也自然不必再客氣什麽了。畢竟,主人可以讓棋子按部就班地陳列在既定的位置上,在厭倦的時候,自然也能掀了這礙眼的棋盤。

不過這樣一來,他又得重新編一套說辭了——關於殺了林郁之後,自己是怎麽從“無解”的同命蠱手裏活下來的說辭。

但也只是善後會略微有些麻煩罷了,倒也不算大問題。

在棲來即將出鞘的那刻,謝遲卻沙啞出聲了。

“我去。”

謝遲松開了鉗制著林郁手腕的手,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俯視著骯臟的蟲豸,語氣決然道:“我去。”

喻見寒註視著謝遲的背影,就像是又回到了曾經的歲月,他見著那人一如既往地擋在了自己的身前。

劍尊眼中的陰暗如潮水般驟然褪去,不自覺升騰起的殺意被重新壓入囚籠中,繼續蜷縮在黑暗中靜默蟄伏。

果然,有段時間不曾見血,戾氣有些壓不住了。

喻見寒不經意地摩挲著劍柄,他按捺住心中蠢蠢欲動的渴望,迅速地作出了判斷。

得趁著阿謝不註意,先處理掉一部分,不然到時候露餡了就不好了。喻見寒稍微分了下神,他微微斂眸,在未來的計劃裏,為自己添了一項新安排。

而林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又交代完明日接應的車馬後,便掛著笑走了。臨走之前,他還不忘當著謝遲的面,用沾血的衣袖仔仔細細抹幹凈匕首上的血跡,態度極其挑釁。

不相關的人終於離開,紅木門吱呀地關上了,雅間內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謝遲沈默著轉身,他小心地捧起喻見寒藏起的手——果然,林郁下手時不曾留半分餘地,他落的那道傷反噬在喻見寒的掌心處,便是深可見骨的傷口,匕首上面還沾了火毒,傷處便留著焦黑的燒灼痕跡。

他的手微微發顫,掏著包紮用的白紗,近乎自虐地一遍遍回想著姚孟瀾說過的那句話——

“同命蠱會將母蠱受的傷,數十倍地傳遞到子蠱身上……”

那該有多疼啊。

他看著白紗上洇暈開層層鮮血,手指都在發顫,眸中已經泛起了霧氣,視線朦朧一片。在揭開一切後,他們反而更加肆無忌憚了,等自己回了東妄海之後,喻見寒又該怎麽辦……

他要繼續活在無止境的煉獄中,與虎視眈眈的豺狼周旋。

同命蠱無解,除了……死亡。

謝遲想到方才喻見寒同林郁針鋒相對的交談,心瞬間揪緊,他微微啟唇,卻發現根本慌亂到不知所措,幾乎失了聲。

“喻見寒,你能替我做一件事嗎。”謝遲緩聲開口,聲音顫抖懇切,就像是死死抓住最後一縷光。

他擡頭看他,眼中泛著淚光,帶著最深的哀求:“記住我,然後活下去。”

“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你才會記住謝遲這個名字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如果連名字都被遺忘,那也太可悲了。”

謝遲笑了起來,他低頭為那人的傷口裹上又一層白紗,眼淚卻在垂眸的瞬間,霎時墜落:“凡間常說,沒人紀念的人,也會慢慢地也自己是誰,最後變成孤魂野鬼,永遠在曠野上飄蕩……”

“我想記住這一切,記住我是誰。”也記住你。

所以,我替你守好東妄海,你就替世間記住我的名字,好好活下去。

“算我求你了。”謝遲終於不堪重負地慢慢俯身下去,他太害怕了,害怕林郁會繼續利用同命蠱來傷害那人,更害怕喻見寒會真的,那麽死心眼地舍了自己命。

姚孟瀾說得對,一旦有了在意的人或事,最兇惡的猛獸也甘願被縛上枷鎖,成為聽之任之的獵犬。

他半跪在地上,就像是虔誠的信徒在跋山涉水後,終於發現自己的一切信仰皆是謊言。他的意識被顛覆,信念被摧毀,但卻依舊死死攥著灰燼裏的一點微光。

那是他對世間最後的希望了,是重生的信仰。

喻見寒也蹲身下去,漆黑的神明終於再度窺探了人間,他眸光肅穆,語氣極其認真地問出了最後的問題。

“阿謝,你不怕我也是他們用來騙你的一枚棋子嗎?就像林郁、溫秉言那樣,故意騙得你的信任,最後將你親手推入深淵。”

謝遲擡眸看他,他的眼睛就像是碧水洗滌過的晴空,幹凈透徹,帶著全然的信任,與孤註一擲的決絕。

喻劍尊與那雙眼睛對視著,就像能一直望進那人的心裏,他終於得到了那個最後的,他最渴望的誓約——

“我相信你不會騙我。”謝遲註視著他,笑了起來,“而且如果真的是你,我也認了。”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所被給予的一切,更相信自己的心。

近乎直白的語言,讓喻見寒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就像是沈寂千年的冰泉,在某一瞬間傳來了輕微的冰塊破裂聲。他用右手微點著謝遲的下巴,在那人略微怔楞不解的目光下,輕吻了他的眉間。

像是烙上了自己的標記,虛偽終是在此刻以“真實”之名立誓。他認真道:“我絕不背叛。”

我不會背叛你,更不會讓別人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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