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舊時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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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往事被再度翻出,但故事中人卻似乎只將它當做尋常。喻見寒語氣平淡,他嘴邊甚至還掛著淺笑,但越冷靜的講述,卻越是在謝遲心上磨著鈍刀……

親眼看著自己被至親至信背叛,該是有多絕望。

謝遲認真道:“不想原諒,就不用原諒。”

與其假裝無事發生,維護虛假的其樂融融,還不如坦誠地將這根刺徹底拔出。

喻見寒看著他,神情有些釋然,臉上的笑意終於真切了幾分。他垂眸,小心地收好了那枚劍墜。

阿謝,我也是這樣想的。

不該原諒的,就不必原諒。

朝陽終於從群山簇擁中冉冉而升,金色的晨曦慷慨地鋪滿了雲海,終將蕩平一切的汙濁陰霾。

接近晌午時分,謝遲與喻見寒終於回到了徽州城內。

但很不巧,他們剛一入城,喻見寒便被一名承昀宗的弟子尋到。那人帶來了承昀宗的密信,說是掌門急詔,同喻劍尊有要事相商。

喻見寒收了承昀令,他臉上有些愧色,歉聲道:“阿謝,你先回福聚樓,我辦完事便趕回來。”

謝遲揮揮手,不在意道:“沒事,不用那麽著急……我剛好還想在徽州多逛逛呢。”

“想必等你回來時,我已經摸清了徽州名景,到時候再帶你去,就定不會被人誆騙了!”他的語調微微上揚,語氣輕快。

與喻見寒告別後,他孤身一人回了福聚樓,但心情一直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欣喜——在這個世界上,他又多了一位能完全交付信任的朋友。

許多的事情,他甚至從來沒與他人提過半分,可如今卻盡數向那人傾吐了。以心換心,他同樣也得到了喻見寒的坦誠相待。

信任,與被信任……這是當年林郁與溫秉言都不曾給予他的,如今他卻誤打誤撞地將珍寶抱了滿懷。

這種愉悅一直持續到他回到福聚樓。

正值晌午,徽州最大的酒樓中賓客滿座,喧嘩熱鬧。謝遲一回到酒樓,眼尖的小二便迎了過來,他忙不疊地將白帕將肩上一甩,殷勤道:“客官,您回來了!”

他招呼謝遲往樓上走,解釋道:“另一位客官在出門前特意交代過,吩咐我們提前定了三樓的雅間,也先備好了菜……”

小二往四周張望一番,有些不解:“怎麽就您一位呢?”

謝遲暗自驚嘆喻見寒的事事周到,心情莫名又輕快了不少,他笑道:“他有事先離開了,之後會回來……”

“小二——”一桌客人拉長了語調,正不耐煩地招呼著。

謝遲見小二有些為難地瞟了那邊一眼,客氣地笑了笑,寬慰道:“三樓雅間是嗎?你先去忙吧,我自己上去就好。”

“多謝客官!”小二感恩戴德道了謝,忙往那桌趕去,嘴裏不忘連聲應著“哎,來了來了”。

謝遲收回了目光,卻不經意地看到了前方那個熟悉的身影。

來人身著白綢承昀宗弟子服,衣衫形制簡單,紋路素樸,但穿在他身上,卻從骨子裏透出了一種與凡塵俗人格格不入的高雅氣質。

就像是滿目汙濁中,矜持玉立的清蓮。

謝遲只覺這種感覺莫名熟悉。不知為何,他的心驟然漏跳一拍,似乎湧上了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好的預感。

但他卻沒有細想,臨清越畢竟是喻見寒的徒弟,定然不可能存什麽惡意。

只是那人一直含笑註視著他,也不知看了多久……謝遲掩去心底的異樣,微微對他頷首。

他本身就不善與旁人交流,對於這種場面,最多只能尷尬地點頭示意,然後端好高冷的架子,迅速離開。

而且冥冥之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催促他盡快離開。似乎只要再多留一刻,就會有什麽極其糟糕的事發生。

在臨清越與謝遲擦肩而過時,他臉上的笑意半分未動。

那份謙和,就像是牢牢覆在他臉上的面具,在經年日久中早已融入了骨血之中,變不了更摘不下。

但如今,他眼裏卻湧起了真正的,狩獵般的欣悅。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獵物的背影,帶著高高在上的嘲弄。

終於,在謝遲竭力想要忽視身後的視線,步履匆忙地踏上了幾級臺階時,他背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熟悉,幾乎熟悉到讓他渾身戰栗的呼喚。

“謝遲。”

隔著嘈雜喧鬧的人群,謝遲卻清晰地聽到了那句話。

一瞬間,就像是被重重杵入鐵錘一般,他只覺腦海中嗡然作響,所有的喧嘩音像是潮水般驟然褪去,除去隱約的雜音,他只能聽到自己微微紊亂的心跳——

那是……林郁!

謝遲怔然轉身,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在一瞬間被抽空,不可置信、慌亂無措、欣喜異常……種種情緒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一時間,他竟然翕動著唇,不知說些什麽。

而始作俑者,依舊安靜地站在哄亂的人群之中,他明明是在仰頭看人,卻給人一種他才是居高臨下的感覺——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矜貴。

“好久不見,一起聊聊吧。”臨清越眸中帶笑,緩聲開口道。

福聚樓的三樓雅間,是一處極其清凈的廂房。

臨窗的桌正對著福聚樓內院的風景,巨榕清潭相互映襯,格外清幽。

謝遲坐在一旁,垂眸摩挲著杯壁。而對坐的臨清越卻自顧自地為自己沏了壺茶,頗有一種反客為主的感覺。

終於——

“林郁。”謝遲擡頭,他皺眉遲疑片刻,還是打破了沈寂,“你怎會……”

變成這副模樣?

聞言,臨清越添茶的手微微一頓。“對不起。”那人臉上露出了愧色,他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先向你道歉。”

“什麽?”謝遲似有不解。

“我得為兩件事向你道歉。”他的眼中滿是誠懇,語氣歉然,“一件是當年你入東妄海,鎮守心魔淵之恩。至於另一件……想必你也聽說了,世人皆以為,是我在東妄燃的長明燈。”

臨清越垂眸,他微微自嘲:“我為一己之私,占了你的名聲,實屬卑劣。”

一種驟然的恐慌席卷而來,謝遲的心微微揪緊,他信林郁不是貪圖虛名的人,這番話裏暗藏的意味又太過覆雜,背後定然還有莫大隱情。

這隱情,怕是與他有關。

“當年,在我入東妄海後,究竟發生了什麽?”謝遲的眉頭緊鎖,連聲追問道,“為何你會變成臨清越?溫師兄呢,他是不是真的在潛魔窟……”

“謝遲——”那人打斷了他的話,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撐著笑意,“你放心,溫師兄他還活著。同我一樣,他也過得很好。”

臨清越舉杯抿了一口熱茶,似乎終於有了勇氣,“溫師兄得知你替我們入東妄海後,在承昀殿跪了三日,他執意要去將你換回來。”

在謝遲難以置信的目光下,他緩緩笑了起來,無奈道:“可是宗主與長老們都不允,他們說,心魔淵只有你才能鎮住。我們去的話,送死事小,若是讓世間重新陷入危機,便會成為千古罪人。”

“你們……”謝遲似乎猜到了什麽,他的指尖泛涼,臉色有些蒼白。

臨清越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緩聲道:“宗主告訴溫師兄,除非他能入潛魔窟斬盡萬魔,證明自己有能力入心魔淵,否則,他們絕不會打開東妄結界,放我們進去……”

“謝遲,那裏真的很可怕。”

臨清越明明在笑,但他眼中覆雜的情緒,幾乎要把謝遲壓垮,“他們先前都瞞著我,等我知道時,溫師兄已經去了兩日,我就私下去尋他。”

那人似乎有些為難,他委婉地避開了那個兩人心知肚明的結果,繼續道:“因為我是私自前往的,所以,眾人只道溫秉言入潛魔窟證道,力竭身亡。而承昀宗也不好將我的事說出來,便替我撒了謊,借用你入東妄的名頭,將我的死,粉飾成了這副模樣……”

話音落下,謝遲的臉上霎時血色褪盡,他只覺得寒意一路蔓延上了脊背,就像無數細針,正密密麻麻刺著他的心臟,讓他疼得近乎窒息。

所以,林郁並非是下落不明,而是與溫秉言一同死在了潛魔窟。

而一切的起因,皆因他自作主張地去了東妄海。

想來也是,溫秉言和林郁那麽驕傲的人,怎麽可能會安然接受他的自以為是……就像是玄靈果的事情再度上演,他無意中親手害死了他們。

而如今,受害者卻還要在他面前乞求原諒。

“對不起。”謝遲艱難地開口了,他顫抖著唇,啞聲道,“我沒想到……”

臨清越卻搖頭認真道:“這不怪你,是我們沒有預估自己的實力……還好我父親及時去了潛魔窟,救下了我和溫師兄的殘魂。”

他輕描淡寫地解釋這個身份的由來:“只是你也知道,魂體受損,就必須以天材地寶蘊養百餘年。也就是百年前,我們的魂魄才凝聚如初,那時臨家的孩子早夭,我父親便同臨家商議,讓我借了這具身體……”

他知道自己越是平靜,謝遲心中愧疚越深——如今看起來,還差點火候。

臨清越眸中清澈,他勾起了一抹溫和的笑:“其實這些年來,我同溫師兄也一直在想辦法,如何再闖東妄海,將你換出來……只是我們的修為還遠遠不夠,倒是讓你困守了那麽久。”

聞言,謝遲低下了頭,他眼眶濕潤,手緊攥成拳,狼狽地搖頭道:“不,你們別來。”

“林宗主說的沒錯,只有我才能鎮守心魔淵。”他擡眼,眸中盡是決絕,像是立誓般堅定道,“我能守住它的。我一定會守住。”

那可真是……太好了。

臨清越掩去眼底的笑意,他見鋪墊已然完成,那人的心理防線已被盡數碾碎後,擡眸繼續道:“總歸是得試試的,況且,既然你能出來,就說明心魔淵是可以進出的。

“這樣的話,就讓我與溫師兄去嘗試一二,說不定我們還能輪流鎮守東妄海……”

他語氣誠摯,不動聲色地緩聲誘導著,終於說出了此行目的。

“所以,你是如何出來的呢?”

“喻見寒,謝遲究竟怎麽出的東妄海!”

長老目露兇光,他將手中的拂塵握得死緊,幾欲捏碎殿中那人的骨頭。

莊嚴的金殿中,隨便跺跺腳就能使修真界震顫的各宗大能們齊聚,他們冷眼看著殿中跪著的人,就像是看著一只卑賤的螻蟻,神情高傲漠然。

而跪著的那人,身後白衫盡數為鮮血濡濕,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滿是冷汗,但眼裏依舊是溫和的固執。

他咽下喉頭翻湧的血氣,忍過斷骨的疼痛,擡眸笑應道:“不知。”

依舊是這個答案,林斯玄已經沒有耐心再聽下去了,他面無表情地斂袖離開。那名長老看著宗主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將脊背挺得筆直的那人,恨得幾乎咬碎了牙。

“你!”眼見其他大能也紛紛離去,長老只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地疼。他赤紅著眼,厲聲吩咐弟子:“打,給我狠狠地打!”

今日,他非敲碎這人一身的傲骨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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