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善因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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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殺年豬,便是先精心蓄養,細心投餵,最後選個好日子,耐心宰殺——

我亦如此。

“喻見寒,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如此算計於我!”南箬僧人氣急攻心,幾欲嘔血。

只見他眸中閃過一絲陰狠的暗光,下一刻,偈心殿中蕩開一種沈悶莊嚴的氣勢。像是天外渺渺傳來古樸的佛音,一瞬間蕩清雜念,洗滌人心,無形中一座大山,穩穩壓上了殿上之人的心頭。

——這便是,佛尊之威。

只使出這一招,南箬唇邊便溢出了鮮血,他面目扭曲,周身佛光魔息交錯。黑金兩色相互纏繞,除去莊重的佛威外,殿內還隱約透著血腥的味道,極其鬼魅。

這百年來,南箬尊者一直在偈心殿閉關修煉,世人皆以為他是在突破化境。

誰都不知道,他之所以閉門不見客,只是因為——他修煉的魔功弊端越來越大,甚至到了無法抑制魔息的地步。

只要稍微一動功法,他便是一副入魔的模樣,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端倪。

但如今,他卻顧不上那麽多了。

看起來喻見寒是定不會放過他的,他只能竭盡全力,拼死一搏。

佛威大盛,身處其中之人,應該感到氣逆息滯,舉步維艱。但喻見寒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他慢條斯理地合上了冰盒的蓋。

“佛尊之威……”喻劍尊卻是張口就喚出了這招的名字,“同一種把戲使多了,總是會沒用的。”

他擡眸輕笑,笑意裏卻帶著幾分血腥,“南箬尊者許是忘了,兩百年前的曹溪道,你用過一次的。”

僧人只覺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杵上了他的腦袋,震得他識海紊亂,胸中血氣翻騰。

那雙含笑的星眸,與記憶中那雙充滿恨意的眸子,漸漸重合。



兩百年前,曹溪道。

“那個和尚跟了我們一路,來者不善,等會兒我先試探下他的的來意,若是情況不妙,我拖住他,你跑。”謝遲壓低聲音叮囑道。

少年一身臟兮兮的,滿臉血汙,他整個人裹在灰撲撲的破披風裏,只留出了一雙明亮銳利的星眸。

“我不走!”他咬牙道,“要死一起死。”

謝遲攥著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緊,他皺眉看了少年一眼,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來不及。

身後的陌生氣息逼近,他霎時轉身,卻是反手將少年掩在身後,眸光銳利:“閣下跟了我們一路,不知意欲何為?”

“貧僧沒有惡意,只是想來與道友結個善緣。”來人是一位看似和善的中年僧人,他手中攥著的卻不是念珠,而是一白玉珠串。

“那些人馬上就要到了,若是道友願意幫貧僧一個小忙,我雖不能替道友處理了追兵,但也能讓他們停歇一個時辰,給道友喘息的機會。”

謝遲滿眼警惕:“你想要什麽?”

那僧人微微一笑,端的是慈眉善目:“阿彌陀佛,施主的一雙手骨俊秀,頗有佛性,若是能舍出一節尾指,讓貧僧做顆骨珠……”

“你!”

還不能謝遲沈下臉色,他身後的少年便殺心四起,他像是籠中拼死相搏的困獸,眸中泛起了猩紅的血氣。

謝遲卻及時一把按住了他,為防止少年繼續動作,被面前不知深淺的對手所傷,他只得給他加了一道禁錮訣。

垂眸避開了少年難以置信的眼神,謝遲轉身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個含笑的僧人,似乎在衡量著什麽。

不要答應他!不要答應他!

少年被禁錮住,不能言也不能動,但不知為何,他心頭湧上極度的不安,像是一腳踏入了無底洞般的深淵,他的嘴中隱隱泛起了血腥氣,眸中不自覺地蓄起了淚。

不要答應他,求你。

但神佛終究不聞人間苦,少頃,臉色略顯蒼白的青年卻是笑了起來,他在少年驚愕絕望的眼神中,緩緩開口。

“好。”



僧人近乎失語,他腦中一片空白,嘴唇翕動著,卻始終說不出話。

“想起來了?”喻見寒微微側頭,他耐心地詢問道,修行者的記性一向很好,一時遺忘,總歸不會如今還記不得。

隨即他又垂眸笑了起來,提醒道:“那尊者可還記得,阿謝斷指之後,你又做了什麽……”

南箬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他顫聲喃喃道:“我,我……”

喻見寒依舊在笑,但眼神卻慢慢地冷了下來,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客氣:“你也用了這佛尊之威,不是嗎?”

貧瘠的沙石地上,蜿蜒出了一條血路。

不遠處,身著白袈裟的僧人正雙手合十,他神色安靜地看著面前掙紮的螻蟻,眸中還帶著悲憫的笑意。

“阿彌陀佛。”他嘆了聲佛號,“貧僧只答應了,替施主阻攔追兵,可貧僧從未說過,能這般輕易地放兩位離開。”

少年匍匐在地,他額上布滿了冷汗,唇邊的鮮血不住地滲出。威壓像是一座轟然落下的大山,狠狠將他壓在地上,不得動彈。

他艱難地擡頭看向前方,隔著朦朧的視線,在那威壓的最中央,是一個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

那人身下蔓延開的血色,燙在他的眼中,便成了一道難愈的傷口。少年忍著骨頭幾乎都要被碾碎的痛楚,指尖生生摳入泥中,執拗地往前爬去。

手臂上的傷口再度撕裂,在寬大的破披風的遮擋下,他半邊的衣袖早已被迸出的鮮血浸透。

僧人像是看著什麽自不量力的東西一般,語氣平緩卻高高在上,憐憫道:“這位小友,這可是佛尊之威,你若是想活著,往後去吧,還有一線生機。”

越往中間,威壓越盛,甚至能將人類脆弱的身軀碾為一灘爛泥。

但沾滿鮮血的手再一次往前探去,越來越重的靈壓就像是一只無形的巨手,它殘酷地撕開那人身上還未愈合的舊痂,啃噬著新翻出的血肉。

知難而上,知死而前。

“阿謝……”少年微微啟唇,口中的鮮血便溢了出來。那人卻沒有反應,只是安靜地倒在靈壓最盛處。

他依舊在固執向前,眸中落淚,只咬牙喚著:“阿謝。”

你醒醒啊,求求你……

最後的路終於被走盡,少年終是強撐到了威壓的最中間。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唇微微發顫,冷汗與鮮血早已浸濕了他的衣衫,手上的傷口也混滿了血與泥。

“阿謝,我抓住你了。”少年用顫抖的手握住了那人的衣袖,就像是溺水的人握住了救命的稻草。他滿臉淚痕,卻笑了起來。

“別怕,我抓到你了。”

“真是情深義重啊。”僧人目露施舍,他慷慨道,“既然如此,貧僧便再給你一個機會——我前往叫停追兵一個時辰,時辰一到,若二位還在此處,則說明與我佛緣分深厚,貧僧自然會將二位的骨珠,好好地供奉佛前。”

“這佛尊之威,就算貧僧留給二位的考驗。”僧人雙手合十,神色和藹道。

一個時辰,要從此地極重的威壓裏逃出去,否則,就是自願獻身。這只不過是故意戲耍他們的把戲罷了!

惺惺作態,虛偽至極……

少年的眸子註視過來,他像是籠中拼死相搏的困獸,眸中泛起了猩紅的血氣。

“我定要殺了你。”他咬牙狠道。

僧人看向渾身狼狽的少年,只見他的眸中,充斥著令人心驚的滔天恨意。只不是蜉蝣妄同天比壽,想與日爭輝罷了。

“那貧僧便靜候尊駕。”僧人客氣地笑著回禮。

那雙充斥著仇恨的眼睛,終是與面前帶著溫和笑意的眸子重疊起來了。

南箬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他失神重覆道:“是你,竟然是你……”

當年那個被他隨意戲耍,如螻蟻般卑賤的孩子,竟成了九州的劍尊,甚至反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聞言,喻見寒卻是微微嘆了口氣,他勾起嘴角緩聲道:“尊者可算是想起我了。”

他早已不是那個輕易將恨意寫在臉上的少年了,要知道,在剖骨剜心的折磨中日覆一日地煎熬,是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

它能讓人理智,更能讓人理智到極致地瘋魔。

“尊者不是說靜候尊駕嗎?”他微微湊前了去,壓低了聲音。

隱藏在暗處的捕食者終於邁著優雅的腳步,一步步踱到了獵物面前,他露出了殘忍的笑意。

“我可是……一直在註視你呢。”

他已經徹底撕碎了溫和的偽裝,眼中是極致的惡意:“不然尊者以為,當年我恰好得知初雨鎮的血案,闖入佛恩寺殺層念,又恰好被你看見……三言兩語聽你誘導,去屠了魔門,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喻見寒意有所指,他勾起嘴角:“真的只是因為你聰穎,我愚鈍嗎?”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人人都以為自己是雀鳥,可真正身在局中時,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是最可憐的蟬呢?

喻劍尊起身,他俯視著身前的蟲豸,笑道:“雖然我對一切對手都抱有足夠的尊重,可尊者也不要以為,自己有多重要。”

他垂眸隨手收拾了桌上的冰盒,緩聲給了那人最後一擊:“尊者總是哀嘆,沒人會信你被人暗害,種下魔息。”

“但是,他們是信的。”

他們……

僧人霎時駭然地瞪大了眼,臉色煞白,他的心飛速狂跳著,幾乎要從胸膛躍出。

哪怕是得知喻見寒就是幕後之人,他都不曾像此刻般慌亂失態,語無倫次:“你怎會?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知道他們?

喻見寒卻沒有直接回答,他一步步走下臺階,指尖無意識地叩著手中冰盒:“佛恩寺掌權首座,百年不曾露面,竟還能穩坐至尊之位……尊者就沒有好好想想為什麽嗎?”

“自然不是因為你有多強,或者多得民心,這可得好好感謝他們。”喻見寒笑了起來,“他們信你,也猜測或許暗處有人設局,所以將你像傀儡一樣地架在這裏,想用你把我誘出來。”

南箬的呼吸幾乎都停滯了,他眼中大滴大滴地落下了淚,神色恍惚,竟是一時身形不穩,竟從矮榻上跌落在地。

“哈哈哈哈哈。”他神情癲狂地笑出了聲,笑聲蒼涼悲戚,“原來……原來這偈心殿不只是你喻見寒造的牢籠,更是他們設下的誘局!”

“想我南箬一生,大道順遂,身居高位,直至入易雲庭稱尊,本以為是這天下主宰,沒想到……”

他淒厲地長笑:“竟只是你們博弈的棋子罷了!”

隨即,他又扭曲怨毒地獰笑出聲,眼中全是狠毒:“喻見寒,你鬥得過我,你鬥得過天嗎!”

“天總會暗的。”喻見寒好脾氣地回答,“因果循環,日月交替,太陽落山了,天不就暗了嗎?”

喻見寒看了一眼殿外,估摸著時間快到了,他最後看了癱倒的僧人一眼:“易雲庭從不養廢人,你至今未被除名,於佛門稱尊,存在的價值便是作為他們的誘餌。如今,這誘餌被拋下,魚也咬了鉤……”

“尊者不妨猜猜,這上鉤的魚,究竟是誰?”他似笑非笑,卻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把打開了盒蓋:“對了……”

冰晶般的曳禪花懸浮在他的掌心,散發著柔和的微光,他看向這件稀寶,抱歉地笑道:“一瓣曳禪凈萬魔,此物遇魔氣著實剛烈。但是……”

喻見寒的眸色深了下來,變得漆黑如墨,他周身氣息依舊溫和幹凈,但掌心卻無端凝起一縷黑氣。

僧人楞在了原地,他眼角還掛著淚,但整個人卻陷入了一種徹底怔楞的狀態:“你,你是……”

只見黑氣親昵地纏繞上了曳禪花,隨即,它瞬間狂暴肆虐,霎時撕碎了這朵傳說中克制魔氣的聖物。

一切只發生在轉眼之間,克制萬魔的曳禪花,無聲無息地湮滅在魔息之中,連一起異樣都不曾有。

喻見寒略感可惜,他微微嘆氣道:“但是我要贈尊者的,卻不是這朵——稍後自會有人將它送來。

“到時,還希望尊者笑納。”

喻見寒註視著那人,墨瞳深處似有深淵漩渦,他認真道,像是關切的叮囑,又像是下達的指令。

他收好了空盒,緩步向門口走去,心情頗好地勾起了嘴角。

出了這扇門,他依舊是威名遠揚萬人崇敬的九州劍尊,而那人……將成為修真界之恥,他的名字將被釘死在罪人碑上。

誘餌放下了,他們很快便會有動作。

想必明日的佛恩寺,定是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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