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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朝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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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出來時,臉色格外凝重,喻見寒貼心地沒有詢問,他算著時間,果不其然,只片刻,謝遲便開口了。

“遲微笛中存了一抹朝靈鹿的靈智……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給了我。”

“他想要報仇?”

謝遲卻看向自己的手心,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是他想我們去救葉深。所謂佛恩寺靜養,就是囚禁換了種說法。當年,葉深是想阻止他們的。”

他嘗試阻止,卻沒能成功。

喻見寒沈默片刻,他道:“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出紫訓山,前往佛恩寺……但事關重大,我們不能堂而皇之地去尋他,這樣會打草驚蛇,說不定還會讓暗處的人有所防備。”

“敵人不在暗處。”謝遲擡起眸子,他點了點自己的額頭,認真道,“他們都在這裏——朝靈鹿將他所有的記憶,全部向我展露了。”

接受力量的代價,便是將那些沈澱百年的苦痛一並承擔。

那些熟悉的面孔、名諱,終成了刻骨難忘的執念。

喻見寒的眸光微微沈了下來,他輕聲安慰道:“會好起來的,我們這就去結束這一切。”

他停頓片刻,認真道:“但是阿謝,你得聽我的……”

紫訓山外,散修們三三兩兩地席地而坐,有的人不嫌累,便叼著草葉倚在樹旁往山口處張望。

先前進山的隊伍像是踏入了迷霧中的沼澤一般,無聲無息便湮沒下去,連屍骨都不存。他們惜命,自然不會冒冒失失地進去做第二批替死鬼,只成日在山外張望放風——

說不定,那群人就能出來呢?

嘿嘿,出不來也只能怪他們命不好了,去哪兒不好,非得闖喻劍尊的紫訓山。

死了也不虧。

眾人其實早已默契地默認入山的人已經沒命了,他們守在這兒也算是看九宗的笑話,偷雞不成蝕把米,笑掉大牙。

直到——

“哎,你們看!”有人指著霧中影影綽綽的影子叫道,“那是什麽!”

“不會是,厲鬼吧……”竊竊私語傳開,激起在場人身上一片的雞皮疙瘩。

“不是鬼魂。”富有探究精神的鬼修一把彈開了尋陰羅盤,他看著上面的指針像無頭蒼蠅一般瞎轉悠,肯定了自己的結論。

假如是鬼,他那舉世無雙巧奪天工精巧非凡的尋陰羅盤,定然會指示出方向的。

是人?有人能豎著走出紫訓山!

眾人心生懷疑,懶散坐著的修士們也抖摟起了精神,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將山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好家夥,真不是鬼?

只聞前方傳來低聲的交談、嬉笑,那些聲音隔著紗般的濃霧,忽遠忽近,像是鬼魅的低音巧笑,帶著空谷一般渺遠的回響。

修士們瞪大了眼睛,卻又不敢往前挪一步,他們謹慎地捏緊了手中的法器,禦風訣的起手式也備好了,只等見勢不妙,撒丫就跑。

等來人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在場的每一個人只覺心中一緊,眼前一黑。

鬼修旁邊的同伴一瞬間站不穩了,他兩條腿哆嗦著,只覺得身子軟成了面條,想跑都沒了力氣。

“你確定不是鬼?所以喻劍尊是從東妄海游回來了?他還順手從紫訓山裏帶了一群人出來,好同我們敘敘舊喝喝茶?”

“許是……”鬼修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他擡頭覷覷前方,又低頭看看自己還在瞎雞兒轉的羅盤,不可思議顫聲道,“許是修成了劍尊,他的鬼就不是鬼了?”

我信你個鬼!

同伴咬牙斜了一眼這個不靠譜的鬼修朋友,繼續有氣無力地靠在一旁的樹樁上。

但他們心裏竟無端地浮現了一個念頭——果然,能出紫訓山的,除了喻見寒本人,還能有誰?

只見本該葬身東妄海的九州劍尊,正一襲白衫佩劍,從迷霧中緩步走來。

他身旁是一個陌生模樣的青年,一身金紋紅衣,神情冷漠桀驁,帶著一種孱弱的蒼白感。

而落了喻劍尊身後半步的,又是熟人了!正是之前有去無回的那群弟子。

這不是鬼,還能是什麽!

一名女修正感恩戴德地對著喻劍尊說著什麽,她滿臉崇敬,說著說著,又露出了羞慚的神情。

還不等他們走近,等候的眾人竟是默契地往後悄然挪去,動作輕微又帶著不可言說的默契。

誰知道這兒來的是什麽玩意兒,許是假的劍尊呢。

但是就是假的……他們也惹不起啊。

可偏偏就有姍姍來遲的人,無知無覺,一頭紮入人群中。

“讓一讓,讓一讓!”

遲來的九宗弟子嚷嚷著,他們七手八腳地扒拉開擋路的散修,為身後匆匆趕來的長老清理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來得妙啊!

站在最前線的修士正愁怎麽悄無聲息地往後挪,誰能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他們順著九宗弟子往後撥的手勁兒,像是秋日的枯草蒲一般,順勢往後飄去。

一寸的手勁,楞是推出了十米的距離。

開路的弟子正疑惑眾人為何如此配合時,一擡眼,舌頭便開始抽筋打結了:“喻、喻喻……”

“你籲什麽?”白須的道人撩著長袍匆匆趕來,他對這群呆瓜般的弟子簡直恨鐵不成鋼,遇上點小問題就犯蠢。

老者擰起眉毛,低聲教訓道,誰知只擡眼一瞥。

“大驚小——”

白須長老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猛地昂頭吸氣,瞳孔微微放大,瞬間便捂住了胸口,一根手指還哆哆嗦嗦地指著前方,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喻、喻……喻見寒!”

但還不等他把嚇飛到九霄雲外的理智找回來,只聽見一聲飽含深情的呼喚,在前方炸起。

“師父!”

只見粉衣的女修眸含熱淚,像是歸林的倦鳥一般,直撲白須老者而來。

其他弟子摸不清楚當前情況,下意識地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

老者驚駭地瞪圓了眼,一句“什麽情況”就在嘴邊,卻因為反應遲鈍了一瞬,而錯失了發聲的良機。

直到那個不爭氣的徒兒,將眼淚一股腦地蹭在他整齊的道袍上時,老者感受到他徒弟身上活人的體溫了,才慢慢回過了神。

他愕然看著面前的人,難掩激動:“千蝶,你回來了!”

“師父,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越千蝶又抹了一把紅成兔子的眼睛,聲音哽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白須道人確實是將這個小徒弟當親孫女疼愛的,當初越千蝶主動請纓來探紫訓山時,他還竭力阻止過,卻始終勸不住這群野心勃勃的年輕人。

他們都認為紫訓有秘寶,既然喻見寒身死道消,那麽這些珍寶便是無主之物,有能者奪之。

但白須道人卻始終認為,大能遺府若非自願開放,他人闖入皆為竊取。

況且喻劍尊既是為濟世才去的東妄海,後腳他們便去破人家的紫訓山,也實屬忘恩負義之舉。

但是,總歸都是自家的弟子,有錯也只能擔著了。可誰都不曾想到,做好萬全準備後,他們這一去卻是杳無音信。

越千蝶哭夠了,她小聲地抽噎著,卻是沖著白須真人倒豆子一般傾吐了委屈:“師父,那三易閣的真不是好東西,見著秘寶,竟是起了殺心,將我們都用毒煙害死了!”

“什麽!”白須長老緊張地看著她,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害死了……”

越千蝶也不知如何描述,她抽抽鼻子,皺眉使勁回想著:“我記得我們分了五隊,分別走了不同的岔路……我們這一隊,最後是三易閣的那人突然暴起,用毒煙在密室裏將我們毒殺。”

她晃晃腦袋,始終想不通:“我明明記得我死了,可在一睜眼,卻是倒在林間,還是喻劍尊出現救了我們,才將我們帶出來的……”

“而且最詭異的是——”

她壓低聲音,小聲道:“其他幾隊也遇上了類似的事情,我問了所有的弟子,他們也記得自己都被殺了。但是殺我們的那幾人,卻徹底消失了,再也不見了身影。”

“聽起來像是幻陣……”

“不可能!”越千蝶果斷搖頭,“我們從小便接受幻陣練習,不可能所有人都察覺不出,而且……太逼真了。”

她垂眸,心有餘悸地摸著自己的咽喉:“我現在都能感覺到,我死那一刻的感受……”

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生機流逝,痛苦、絕望的感受。

老者一時也摸不清出頭緒,這種聽起來像是幻陣,但幻陣確實還沒辦法做到這般逼真可怖。

“師父,這次多虧了喻劍尊。”越千蝶輕咬下唇,她臉上泛起了愧色,“都怪我們鬼迷心竅,強闖紫訓山。若不是喻劍尊第一時間趕回,我們怕是困死在其中了。”

白須老者擡眸看去,卻見喻見寒早已停住了腳步。

他顧念眾人心中的恐慌,便默契地沒有上前,而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此時還在溫和地勸慰著身後忿忿不平的弟子。

君子之風,端方知禮。

老者心中默默點起了頭,對他的推崇更甚,他見喻見寒的視線看了過來,便遙遙向他拱手行禮,同時也得了一個作揖回應。

“喻劍尊,不知你怎會出現在這紫訓山……”

老者緩步向前,雖有些難以啟齒,但他還是厚著臉皮問出了這個眾人心中最大的疑團。

畢竟,自家的徒弟闖了別人的屬地,還被主人救了,自己卻還要質問主人為何會出現這裏。

聽起來就挺不要臉的……

呸!他自己都臊得臉紅。

喻見寒卻是狀似無意地掃了身旁人一眼,只見謝遲微微揚起下巴,無聲地催促著,他壓下唇邊的笑意,說出了早備好的說辭。

“實不相瞞,在我剛入了東妄海,還不曾進心魔淵時,異動便已消失,心魔淵也徹底關閉了。我便停留了幾日,在確保東妄海無事後動身折返,卻聽聞紫訓山中走失了一支隊伍。”

喻見寒笑道:“我便不敢停歇,徑直來了此處尋人。”

“但紫訓山中危機四伏,我也沒把握全身而退,便尋了一位精通搜尋之法的故友一起前來。”喻見寒杜撰了謝遲的身份,神情自若地繼續道,“這便是協助我找到諸位弟子的道友——謝辭。”

“幸虧他們走得不遠,不然……”喻見寒微微嘆氣,“實不相瞞,當年我誤入過紫訓山,察覺此地兇險,所以才將其劃為屬地,防止外人誤入。”

“沒想到……”劍尊微微擰起眉,似乎有些自責。

聞言,被解救的弟子只覺得自己似乎被無形的手狠狠扇了幾巴掌,臉上火辣辣地疼。

喻劍尊想阻止無辜人誤入紫訓山,而他們卻豬油蒙了心,竟是趁著他入東妄海生死不明之際,懷著一己私心擅闖紫訓山,遇險後還得讓人犯險來救。

而見一旁散修們看熱鬧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隱約帶著譏諷,越千蝶眸中又蓄起了淚。

她囁嚅著唇,終於尷尬地向著喻見寒與謝遲行了一個大禮:“喻劍尊,都是我們不好,讓您以身犯險。”

周圍獲救的弟子也三三兩兩地行禮感謝,他們眸中閃爍著淚光,滿臉慚愧地訴說著悔意。

可真是虛偽啊。謝遲在一旁冷眼旁觀著,他不屑地嗤笑一聲。

在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時,幻境還未散去,他與喻見寒可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些人的心聲:

喻見寒沒死?那我們還強闖紫訓山,豈不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嗎!

那時,謝遲的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他當場沈下臉,差點用十殺境送這群不知好歹的東西再次上西天。

可偏偏,被說的當事人卻置若罔聞,反而好脾氣地制止了他:“他們這般想,是他們的問題,但若見死不救,就是我們的問題了。”

謝遲氣結,剛想反聲嗆回去,但卻似乎想起了什麽,他的氣勢一下便歇了不少。

“他們身上被毒瘴侵蝕,這修行之路算是廢了。”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你可別想著救人啊,他們這是活該。”

聞言,喻見寒卻皺起了眉:“修行者再也無緣大道,豈不是生不如死……”

“貪心就得付出代價。他們巴不得你死,好奪紫訓山的寶,才主動請纓的……來之前就該做好打算。”

沈默片刻,那人卻像是終於接受了這個結果,垂眸緩聲道……

“阿謝,我知道了。”

這人哪兒都好,就是這心也太軟了。謝遲恨鐵不成鋼地磨了磨牙。

但他永遠都不知道,正是他眼中綿羊一樣無害的人,曾在密林中安靜地佇立著。他看著毒瘴蔓延,看著那些人的根骨被一點點地侵蝕摧毀。

那時,他眼中依舊帶著溫和澄澈的笑意。

一如而今——

在回程的隊伍裏,喻見寒看著前面依舊一蹦一跳,慶祝自己僥幸逃脫的弟子們,心情頗好地彎起了眉眼。

貪婪就得付出代價。

這個代價,還希望諸位能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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