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東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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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我說你這人怎麽那麽固執啊,承昀宗教了你這麽些年,只教會了你一個不知變通嗎?”

一片濃墨般的黑暗中,一簇光倏忽亮了起來。那是一盞造型古樸的燈盞,正被一雙修長的手牢牢握住。

下一秒,它就被隨意拋了出去,卻落在不遠處,穩穩地懸浮在空中,照亮這一方極黑的天地。

“呵,還教會了你不尊師重道。”紅衣青年鳳眸一挑,神情桀驁,雙手抱胸諷刺。

被諷刺的那人卻依舊端坐在旁,閉目打坐。

他一襲青衣肅然,僅以簡單的玉冠束發,身上沒有任何值錢或是保命的法器,手邊那一柄沒有花紋、沒有裝飾、甚至連劍穗都沒有的爛鐵劍,就是他唯一的家當。

謝遲借著昏暗的燭光再次打量坐著的人一番,心更塞了。

靠,承昀宗是淪落到要飯了嗎?怎麽出來的弟子比吃齋念佛的和尚混得還要差。

火焰跳躍兩下,似乎在顯示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喻見寒終於有了反應,他睜開清亮的眸子,好脾氣地解釋:“謝前輩,不是我固執,而是你的要求風險實在太大,我不能拿天下蒼生的性命去賭。”

紅衣青年簡直要被他氣死了,他竭力穩住心神,深呼吸著勸說自己不要沖動不要動手,然後咬牙問道。

“你究竟在怕什麽?我又不是要出去滅世殺人,只不過是不忍心看你青年才俊,在此草草送了性命,所以想出手救你一命。我都放你走了,所要的只不過是讓你帶我的一抹分神一同出去逛逛而已……”

不行,兇跑了人,可就什麽都沒了。謝遲深吸兩口氣稍微平覆下怒火,決定采取懷柔對策。

他微微湊前,俯身過去,墨發輕掠肩側,壓低聲音,像是黑暗中蠱惑旅人的魑魅精怪,在喻見寒耳畔輕聲誘惑。

“你若是帶我出去了,奇珍異寶、無上秘籍,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尋來……”

卻見青衣劍尊絲毫不為所動,楞是將自己當成了擺設,只是眸中含笑地看著面前之人,一言不發。

好的我知道了,屁用沒有。

“分神吶,我的一抹分神能幹什麽?”

謝遲都要無力吐槽了,他絕望繞著喻見寒快步踱了兩圈,見那人就跟個寒鐵疙瘩一般,軟硬不吃,也只能自己氣鼓鼓地坐在一旁開始生悶氣。

喻見寒的目光追隨他望了過來,眸中的光隨著搖曳的光影微微閃動。

坦白說,紅衣的謝遲,是他在三百年的修道生涯裏見過的最為驚艷的人。

他一身寬袖紅衣,上有金線繡著邊,襯著經久不見日的皮膚更加白暫。

紅梅映雪,舉世無雙。

這是見到謝遲從最深的黑暗裏緩緩提燈而來時,喻見寒腦子裏唯一的想法。

那是黑夜裏暗自盛開的罌粟,誘惑而不自知。

但喻見寒終究是鐵石心腸的九州劍尊,他心裏明白,紅顏枯骨,終究都是鏡花水月。只不過動搖一霎,他修的無情劍道便如利刃一般,破開了識海中不知不覺蔓延而來的迷障。

在打坐的短短一刻中,喻見寒便明白了剛剛自己的異動,怕正是被這位也算赫赫有名的前輩引動出來的。

想通之後,他終於能坦然地面對這個發光的誘惑體了:“謝前輩,敢問千年前來東妄海鎮守長明燈的林郁前輩在哪兒?”

謝遲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毛都豎起來了:“放屁,來守燈的明明就是我!誰跟你說是林郁了?我進來的時候,林郁還在外面逍遙快活呢!”

他有些忿忿不平:“你都說千年了,我都擱這兒困了一千年,功勞倒是全歸別人頭上了?這還了得……”

可說著說著,謝遲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的眸子茫然地望過來,澀聲問道:“等等,為什麽你說是林郁來守燈的……那林郁呢,他去哪兒了?”

喻見寒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沈默片刻道:“不只是我,所有人都以為是林郁前輩來的東妄海。”

謝遲一下便啞了聲音。

怎麽可能……是林郁呢?

他沈默片刻,竭力想找出一個能證明自己的方法,可思來想去,卻發現一無所獲。

那些知道內情的人中,竟無一人可能為他說話。

電光火石間,一個名字躍入他的腦海,他惶急問道:“那你可聽說過溫秉言……”

喻見寒垂眸思索片刻,認真回答:“溫前輩是千年前承昀宗的首徒,憑一手飲冰劍聞名於世。只是……天妒英才,他在初登化神後,入潛魔窟證道,最終不敵群魔,力竭身亡。”

身亡……

喻見寒很明顯感覺到,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面前之人呼吸微滯。他垂眸不語,貼心地為那人留下緩和的空間。

唯一可能為謝遲證明的溫秉言不在了,而整個修真界都默認,千年前來東妄海以身燃燈的,是承昀宗的天才——林郁。

如果真如謝遲所言,來的是他而非林郁,那真正的林郁去了哪裏?

千年前的燃燈行動,乃是關乎天下蒼生的大事,各宗各派都參與其中,他們又怎會輕易派一個魔道之人前來。

如今只有謝遲的一面之詞,而修魔之人,往往最慣用偽裝,裝傻充楞。

況且——謝遲也不是什麽普通的魔修,他是千年前魔修中異軍突起的天才,以孤身戰九宗長老,最終全身而退而聞名於世,揚名沒多久就消失得杳無音信。

人人都猜測是九宗長老咽不下這口氣,暗中派人除去了這個禍端,沒想到,他竟是在東妄海困著。

這世間,竟是無人能證明他所言的真假。

謝遲自然能想到這點,也聽懂了他話裏的未盡之音,他沈默住了,長明燈也在一瞬間黯淡了不少。

周遭倏忽安靜下來,只有無盡的黑暗在兩人身旁蟄伏,就等著那盞燈油盡燈枯,徹底把他們吞沒溺斃在死水一般的永夜裏。

透過奄奄一息的燭火,喻見寒看著那人眼眸低垂,帶著幾分強忍著的委屈,卻依舊擺著一副面無表情的冷峻神態。

明明眼睛就在哭。

喻見寒心中不自覺嘆息一聲,剛想開口打破這份折磨人的寂靜,卻聽見謝遲語氣平淡地開口了。

他擡眸,假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你不信我就罷了,既然你能入東妄海,我就信你是個君子。我們做個交易吧,我和你結單向的生死契,我出去了,若是做了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你便能親手殺了我。”

頓了頓,謝遲偏開頭,強裝陰狠地補充:“但是你也要向我立下心魔誓,若是我沒作惡,你絕不能對我下手。記住,你若是想殺了我揚名立萬,我拼死也會打開東妄海結界,毀了整個世間。”

“你就那麽想出去。”喻見寒註視著紅衣青年被燭光籠罩的側臉,“心魔誓只在修士進階時起作用,若我真是偽君子,只需要將你騙出去,然後除去你,就能成為整個修真界人人敬仰的英雄,此後不再修煉即可。”

謝遲嗤笑一聲:“都修煉到了能入東妄海的地步,你告訴我你不在乎修為?騙小孩兒呢?”

越是修為高深的人,就越在乎自己的能力。

況且,真的不在乎修為的人,哪裏忍得下問道修習的孤寂辛苦,取得這般傲人的成績?

警惕的野貓似乎找到了對手不經意露出的破綻,心裏有了底氣,便慵懶地舔了舔爪子,昂起高傲的小腦袋,又開始張揚舞爪了。

“你若是真的不分青紅皂白就把我殺了,心魔纏身,這輩子都別想再在修為上有什麽精進了。”

看來謝前輩真的脫離凡俗太久了,許多常識都不太了解。

喻見寒起身,拱手緩聲解釋:“謝前輩有所不知,如今已有除去心魔的法門,心魔誓早就對修士沒有任何約束力了。”

看著謝遲一瞬間瞪得渾圓的眼睛,喻見寒心中莫名生出了幾絲笑意,面上卻依舊是正經的模樣。

生怕不夠紮心似的,他補充道:“心魔誓如今只能在收錄古典法訣的書籍裏看到了,並不實用。”

謝遲像是被這個消息打擊到一時回不過神來,他楞楞地看了喻見寒好一會兒,又垂眸看著自己白凈的手,喃喃道:“可是以前,心魔誓是修真界最……”

以前……

謝遲微微一怔,他看著自己那雙手,腦海中的一切迷茫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他接受了現實,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啊,原來都過了那麽久……久到心魔誓已經沒了作用,竟然成為了被束之高閣的老古董。

這還是在見到喻見寒之後,謝遲第一次感覺到,其實自己已經被困了很久很久。

滄海桑田,萬物變遷。

他突然又不是那麽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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