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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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發布會分為數種,最廣為人知的是警方對重案進行結案時向公眾發出的結案說明,這類發布會允許相關媒體進行提問采訪並將之發布到公眾視線內,通常是為了給公眾交代並伺機展現司法的高效性。

蔣琛邀請沈路參加的是其中另一種,有時特案組會在斷案過程中將案件情況分享給業內同行,通常是為了訓練同行們的斷案思維或是請求同行協助案件。

沈路又花了點時間跟教授聊了聊代課的事,等學校的工作徹底結束,才驅車前往調查局在本市的分部。

好不容易趕到發布會時,專案組對案件基本情況的說明已經到了收尾階段。

蔣琛手下一名年輕的實習探員立在臺上負責講解,這名探員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歲的樣子,他身後的屏幕上正向在場諸位展示著犯罪關系示意圖:“這兩名嫌疑人在消除了女孩們的警戒心後便展開了進一步攻勢,在特殊的日子將女孩約到F城旅游,引誘女孩跟他們發生關系,而實際上他們與女孩發生關系前在女孩的飲食中添加了氟X西泮,後來與他們發生關系時這些女孩幾乎都處於神經麻醉的狀態,發生關系後這些女孩還未清醒,他們便趁機將女孩殺害,並將她們的屍體進行了肢解。”

沈路微微屈著身,小心翼翼蹭到蔣琛給他留的座位上坐好後才挺直腰板,掏出平板準備開始記錄與案件有關的重要信息,聞言拿著平板筆的手不禁微微一頓。

與此同時,他身旁的人群便傳來零星驚訝的低呼聲。

臺上探員將手中的筆記本翻過一頁:“每一起案件發生後受害者的父母都向當地警方報了案,警方無一例外懷疑這是有預謀的綁架案,便通過女孩的車票等信息追蹤到了C城、T城等地,但始終沒能更進一步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一來這兩名嫌疑犯非常狡猾,他們沒有讓女孩直接前往目的地F城而是相約在別的城市見面後再自駕將女孩帶到F城旅行;二來C城T城兩個城市人口密度不低,公共場所的監控卻十分有限,女孩們下車後很快在嫌疑犯的指引下離開了監控範圍再沒出現過,因此很難確定她們進入C城T城後究竟上了誰的車,無法根據車牌號確定車主從而把罪犯揪出來。”

“直到最後一起案件發生,這樁連環殺人案終於有了新的線索,”屏幕內容隨著實習探員的講解便變換成了最後一起案件的相關人物關系示意圖,“最後一起案件的受害人Allison Byrne的父母給女兒的手機安裝了定位系統,當地警方通過定位發現Allison失蹤前最後一次被定位的位置在F城周邊,於是聯系F城警方對這個女孩進行了大範圍搜索,經過兩天時間的努力最終確定了兩名嫌疑人,拿到搜捕令後果然在他們的別墅內發現了Allison的貼身物品,從而發現之前失蹤的五名女孩也是受到他們的引誘最終被殺害了。”

年輕探員面上浮現出一絲不忍,他端起手邊的水杯潤了潤嗓,嘆了口氣後才接著道:“在發現這是樁連環殺人案後案子就被轉到了調查局,另一組擅長現場勘察的調查員對兩名嫌疑人於F城的那套別墅進行了搜查,最終在別墅後院發現了被掩埋的受害人屍體,經法醫鑒定那些屍骨確實屬於過去失蹤的那些女孩,由於數起案件的時間跨度較大最初的受害人Bette Taylor屍體已經完全腐爛。在取得受害人親屬的同意後我們對幾名受害者的屍體進行了觀察取證,隨後發現了幾處疑點。”

屏幕上便接連播放起了幾名受害者屍體的圖片,從圖片上看每名受害者的肢體被切割成了五至六段,有的屍塊由於被掩埋在土地裏較長時間已只餘森森白骨,有的屍塊相較而言要完整些,但也殘破得幾乎看不出原型。

“屍檢表明,這些屍體中越是新鮮的殘肢切面就越平整,屍骨上的刀痕也在逐漸減少,這說明兇手是有預謀的作案,動刀時沒有愧疚及動搖,且此人在數起兇殺案中作案手法變得更加嫻熟——這類人通常是心理變態者,沒有同理心,無法感知到常人能感知到的恐懼,很可能是曾經腦部受到過損傷或有相當不幸的童年,從他多次作案的情況看來也可以確定此人早料到警方會對他進行追查,按理說這類人在被逮捕時的表現通常不會過於膽怯。”

緊接著屏幕上出現了兩名嫌疑人的照片及檔案,沈路註意到這兩名嫌疑人是有三歲年齡差的親兄弟,他們沒有曾經腦部受到傷害的情況,但有家族癲癇史,自幼喪母,父親有酗酒的惡習,童年可能鮮少受到父母的關愛,不過親戚關系和諧正常,他們的姑姑姑父一家對他們兄弟幫助良多。

隨著圖片變換,屏幕上又展示了一段嫌疑人被抓捕時的錄像,兩名嫌疑人長得不錯,但能看出來他們被捕時精神狀態不是很好,神情瞧上去緊張且不自信,被警方押著走了一段路後試圖逃跑於是遭到了鎮壓,隨後兩人徹底放棄抵抗,其中的高個子肩膀還一慫一慫的似乎在抽泣,個子稍矮的咬了咬唇面上也帶著悔恨。

按停視頻後這名探員繼續分析道:“他們最初的行為是試圖獲取受害者的好感,誘哄受害者跟他們外出旅行並發展出肉/體關系,從以往的記錄來看這類人通常是典型的誘/奸犯,迷戀女人的身體,考慮到嫌疑人從小沒有母親的情況,他們確實可能在幼時將對母親的憧憬慢慢轉變成了對女性的渴望,再加上沒受到正確的引導最終走上了犯罪道路,但從受害者被分屍的情況來看兇手應該是對於20歲左右的女孩懷有強烈的恨意,而這兩名嫌疑人顯然沒有對這個年齡段的女孩產生這麽深恨意的理由。”

“接下來讓我們再來看看事發後他們親屬對他們的看法。”

年輕探員話音剛落屏幕中的圖像也隨之變化,記錄顯示兩名嫌疑人的姑姑認為他們性格乖巧孝順,他們的姑父認為兩人雖然懂禮但膽小怕事,他們姑父的女兒則認為這兩個人雖然有些陰暗但其實對她挺好,這個女孩兒覺得嫌疑犯兩兄弟可能只是性格有些孤僻才看起來有些怪怪的。

而當探員們聯系上他們父親後,這位男人更是明確表示:“他們咋可能殺人?你就算把槍裝好子彈上好膛再遞到他們手上,他們也不見得敢就這樣扣下扳機!”

“幾名親屬對他們的評價明顯與我們建立的犯罪畫像有所沖突,我們考慮過也許是他們善於偽裝,在親人面前將自己的本性完美隱藏了起來,”年輕探員的話語頓了頓,“接下來,幾位法醫探討後表明這幾具屍體的切割手法極為相似,應當屬同一個人所為。”

“到了這裏我們開始懷疑還有第三名嫌疑人的存在,畢竟這兩兄弟在F城的房產也是個較大的疑點,他們近年來做的是開網店的工作,生意情況只能算過得去,平時居住在B城的一套雙居室公寓裏,每個月賺的錢幾乎一半都被拿來交了房租不可能還有多餘的資產能在F城購置別墅,但我們沒有找到他們從他人處接受了房產的證據,因此轉而猜測可能是他們其中一人殺死了這些女孩而另一個人在幫其隱瞞,”年輕探員再次將手中的筆記本翻過一頁,“恰好當死兩名嫌疑犯被分別關押在不同的監獄裏,我們就派出了兩組人分別向兩名嫌疑犯進行施壓,而施壓的結果令我們感到驚訝,他們都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這一點又與我們的猜測完全相悖。”

“經過討論,我們最終認為他們背後還有一人,而這個人才是這樁連環殺人案的真正兇手,並為此購買了F城的房產記在他們名下,”屏幕上最終展示出了專案組對第三名嫌疑人的分析圖,“我們通過之前的案件完善了第三名嫌疑人的犯罪畫像,此人應當比較富有,喜愛獨來獨往,單身,口才極好,不願接觸女性,幼時可能被女性傷害過才導致他對女性有著出乎意料的恨意,甚至可能因為幼時的遭遇而患有性功能障礙,性格狠戾善於偽裝,也許會偽裝為一個不愛和陌生人交流的文弱讀書人。”

到了這裏年輕探員便講解完畢,接下來換了蔣琛上臺,花了半個小時宣講他們組接下來對於案子的大致安排以及需要各位同行協助的部分。

發布會結束後沈路正打算趕緊回家制作晚餐,就在這時收到了蔣琛的短信,說是待會兒一起吃個飯,讓他去附近的一家海鮮餐館幫忙占位。

沈路自然是沒有推辭,到達餐廳後便點了杯橙汁,坐在座位上一邊吸著橙汁一邊打開軟件聽相聲。

十幾分鐘後蔣琛才匆匆趕到餐館,將外套扒拉下來掛到座椅後背,隨即叫來服務員為兩人點餐:“一份蔬菜沙拉加一份小龍蝦蓋飯,謝謝……Sean你敢信現在居然是我今天第一頓正餐?每次一有案子過來我就忙得跟死狗一樣,簡直想把那群罪犯綁到電椅上等他們痛哭流涕決定痛改前非了再把他們放出來。”

“跟他一樣,麻煩您了,”沈路對著服務員微微一笑,待其離開才沖蔣琛挑了挑眉,對對方慣例的抱怨不為所動,“這樣的話你就是下一個被抓進監獄的人了,知足吧,你在調查局混了四年就混出了個特案組組長,我想方設法要進調查局都還進不去呢。”

蔣琛便有些感嘆:“你的專業素養畢竟在那擺著,再加把油,進調查局得個職位也是早晚的事。”

“得了吧您,”沈路不想回憶自己給調查局提交了三次簡歷都被駁回的悲慘往事,嘆了口氣後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食指不住地輕敲起桌面,“對了,我室友昨兒回來了。”

“哦,那挺好啊,”蔣琛將服務員端來的涼水猛地灌下去一大半,“他人怎麽樣?”

昨夜一連串看似荒唐的經歷頓時鉆入腦海,沈路正想好好跟面前的人吐槽一下自己的新室友,張開嘴後卻又遲疑了起來,支吾半天只憋出了這樣一句話:“沒什麽,他人還行,屋子收拾得挺幹凈,特愛整潔。”

他忽然想到自己這個室友行事有些異常但好歹還是沒對自己造成傷害,而蔣琛又是調查局的一個專案組組長,把行為異常的人介紹給專案組的人就顯得有些刻意,搞不好的話還可能讓他們發展出什麽敵對的關系。

“不錯就行,我就是擔心你又遇到上回那種人,”話音未落蔣琛便眉頭一皺,“你也多註意一下你現在的室友啊,要是他今後做什麽過分的事你記得告訴我。想欺負你?敢得他! ”

聞言沈路感到心中微暖,與此同時又有些不安,覺得對蔣琛隱瞞室友的事的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

“不過你室友如果不是什麽好人的話問題也不大,”說到這裏,蔣琛的眉頭又驀地舒展開來,“不,他不是好人的話才更好,這樣你就可以順理成章搬到我那去住,這樣豈不是更完美!”

心裏本來就微乎其微的愧疚這下更是煙消雲散,沈路有些無奈地笑罵道:“有病吧,能不能盼我點兒好啊你?”

“終於開心了?我看你從聽到剛才那個案子起表情就不怎麽對,”蔣琛勾起嘴角,朝著沈路不停擠眉弄眼,“說起來,之前的案子我們也還在繼續跟進,當時Richard不是說要幫你找工作來著你還記得嗎?”

沈路楞了楞,半是難過地嘆氣道:“能不記得嗎,我還為了那個面試機會花出去了兩千多C國幣呢。”

還好他這些年的存款還算充足,但即便如此,每每想起為了試探Richard而花出去的那幾千C國幣他仍覺得一陣肉痛。

“你也知道UIO公司的面試名單裏確實有你假身份的名字,所以我們派了名身形跟你很相似的探員接替Brentford Shen的身份參加面試,為了探查Richard和這個公司到底有什麽聯系,”蔣琛壓低了聲音,有些遺憾地搖搖頭道,“但只通過那一場面試不足以找出跟Richard熟識的那個公司高層,也不知道這個探員能不能面試通過,能的話之後他就可以繼續留在UIO裏探查消息了……Richard的死絕對有蹊蹺,直覺告訴我說不定跟他認識的上位者朋友有關系。”

沈路低低應聲:“我覺得那些失業者殺害他的可能性很低,他們提起Richard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不自然,應該是不知情Richard已經遇害的事兒。”

蔣琛便感激地握住沈路的手晃了晃:“我本來還覺得他們裏面可能有人看Richard有錢就起了歹心,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把註意力主要放在UIO那邊了。”

沈路輕笑一聲,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出,右手置於下巴處支撐起他整個頭顱的重量:“不過我倒是很驚訝,Richard都已經死了,你們居然還被允許繼續跟進這個案子。”

“本來他們確實想把這個案子壓到後面,但我努力爭取了下,然後上頭決定再留給我們一段時間,”蔣琛說起這個仍覺得唏噓不已,“其實吧,抓罪犯這事說來說去當然是在為社會做好事,但有時候局裏的態度真是讓人覺得無奈,這種兇手突然死亡的案子總被他們草草了事直接就結案了,搞得像個阻止我們尋求真相的反派似的。”

“沒辦法嘛,光明和黑暗總是相互依存的,”沈路感嘆著,半晌忽然用上了棒讀的語氣,“如果這份光明不能接納我的話,那便讓我就此躋身於黑暗之中吧!”

“……”蔣琛表情詭異地扭曲一瞬,“這什麽意思?”

“沒什麽,”沈路目光看似鎖定在櫥窗之外,實則雙眼放空,有氣無力道,“就是饑餓太容易讓人的內心滋生黑暗了。”

這兩天他都沒能好好吃什麽東西,忍到現在都覺得快餓死了。

這頓飯沈路吃得頗有狼吞虎咽的架勢,飯後兩人便分道揚鑣,蔣琛是還有局裏的工作要做,沈路是第二天早上有一節課要代所以得早點回家檢查上課要用的資料是否完整。

到家後一股牛奶的香味兒撲鼻而來,沈路將外套在門前掛桿上掛好,雙腳便不由自主朝香味的源頭尋了過去。

廚房裏果然是他那室友正圍著烤箱忙東忙西,沈路靜靜在廚房門口立了會兒,正準備扭頭離開,他那端著盤子的室友卻忽然轉頭叫住了他:“餅幹還有兩分鐘就烤好了,你稍等一會兒,我們呆在樓下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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