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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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逃脫現在的境遇,不管什麽方法你都願意接受,是嗎?

沈路堅信,一個沒有誘導傾向的人是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

他不得不在心裏感嘆Richard這話問得真有水平,對方沒直說想讓人進行危險活動,卻暗示了他人做好孤註一擲的準備,這樣一來,最後即便他對人做了危險的指使、從而導致了對方死亡的話,他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向眾人辯解——

我又沒叫這個人去死,是他自己理解錯了,這怎麽也能怪我?

想到這裏,沈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下巴。

Richard這人看來還真是蠻難搞的。

過了幾天,Richard再次聯系了沈路的社交小號:Bret,我幫你聯系上了UIO公司的一個高管,他了解你的事之後,願意給你提供一個面試機會,如果你的表現能讓他滿意,他就會讓你到他手下從基層幹起。

沈路收到消息時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他不禁有些懷疑,這個Richard還真去給他找了工作,打算用正常的方式來幫助他啊?

震驚片刻後,他趕緊以驚喜的聲線回了條語音消息:“真是太謝謝你了Richard!你這樣幫我,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才好了!”

Richard:舉手之勞而已啦,目前最重要的是幫你把問題解決了嘛。

Richard:而且這個好處不是白得的,你也用不著這麽快謝我。

Richard:你上次說過,不管什麽方法你都願意接受,那個高管那邊還需要打點,你得稍微掏點錢,事成了的話就相當於買一個職位了。

沈路佯裝成一副為難的樣子:可是我還要還貸款,已經快要沒有生活費了。

Richard:錢沒了就沒了,只要有工作那就還能掙,你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還想擺脫現在的環境啊?

Brentford:……

Brentford:明白了,我聽你的。

Richard: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你可以給自己留些生活費,他那邊要價也不高,2000左右的C國幣就行,你看著給。

Richard:我一會兒就把那個高管的郵件地址轉發給你,如果你決定把握住這個機會,那就盡快把錢轉到這個賬戶裏。

Richard:6457xxxxxxxx3359。

Brentford:我明白了。

沈路一邊應付著Richard,一邊趕緊給蔣琛打了個電話:“聊天記錄已經發給你了,他這是想幹嘛?想搞詐騙?”

“不排除這個可能,”蔣琛揉了揉隱隱發疼的額角,“你別沖動,等我們組幫你確認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進一步釣魚……”

“晚了,”沈路剛用鼠標點下網銀界面的匯款按鈕,“我已經把一張的卡裏的錢轉過去了,有句老話怎麽說來著,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啊。”

“……”蔣琛提醒的話都還沒說完,差點被沈路這通騷操作氣得摔了電話,“你就作吧,最後錢拿不回來的話調查局可不負責給你報銷!”

另一頭Richard立即收到了兩千C國幣的轉賬,這筆錢夠一個有孩子的家庭在C國大半年的支出,也算是相當數目可觀了。

Richard心中滿意,給沈路發消息道:既然你信任我,那這周六我們在老地方組織個聚會,聚會結束後我們再單獨聊一聊,到時候我把見他的時候要註意的事項告訴你。

Brentford:沒問題!真的太感謝你了!周六見!

雖說沈路在轉賬的事上有些自作主張,但目前為止情況都算得上順利,調查局這邊就等著周六的時候,看看能不能抓出Richard更多的馬腳。

只是所有人都沒想到,這看似順利計劃很快就被一則突如其來的消息打斷了。

“計劃終止,你用不著再在那個團隊裏潛伏探查了,”這天早晨,沈路吃完早飯就接到了蔣琛那邊打來的電話,“我們剛收到消息,Richard死了,是他殺。”

由於Richard本身還是另一起重要案件的嫌疑人,警方在做了基礎的案件登記後,這樁殺人案便立即被轉到了調查局手裏。

Richard遇害的地點在T城南面的一處樹林內,經法醫鑒定,死者身上有數道切創,傷口極深且創壁光滑,死因為流血過多,死亡時間大致在周二晚上十點左右。

沒人知道Richard為什麽大晚上的要開車跑來這麽個荒郊野嶺,他的行車記錄儀也沒能拍到什麽有價值的內容,大家能看到的就只是他九點四十一分將車停在了樹林中的一處空地,熄火後他卻沒急著下車,而是點了根煙不緊不慢地抽完了,隨即看到什麽似的開了門下去,後來就再也沒回到車上。

“他的死跟他看到的東西絕對脫不了幹系,”視頻放這裏,蔣琛本來想去掏煙的手一僵,撓了撓頭後頓時沒了抽煙的心思,“當晚肯定是有人跟他在這兒約好了,讓留在局裏的人查查周二當天在這附近來往的可疑車輛。”

“頭兒,這個可能不太好查,”蔣琛身邊的探員按吩咐照辦,卻還是沒忍住低聲道,“T城郊區範圍都沒裝監控,離這裏最近的監控就只有Duke大街盡頭的那個,距離這裏有兩三公裏,想用監控查有誰來過這片樹林,這是不是不太可行啊?”

“有Duke大街的監控就夠了,”蔣琛嘆息一聲,心裏突然恨極了C國不隨意在公共場合安裝監控的規矩,“只要我們能查到周二有哪些車在這片區域留到了晚上十點,那也足夠我們把嫌疑人找出來了。”

用這種方法查嫌疑人相當耗時,但這一時間也沒人能想出更好的點子。

不太幸運的是,天氣也是影響蔣琛他們找線索的一個重要因素。

前些日子,T城及其周邊下了場大雪,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這周一的時候雪才徹底停下來,再加上這兩天氣溫也在逐漸回暖,到了今天,當警方在樹林裏發現Richard的屍體時,地面的積雪早就已經完全融化了。

“監控不足,Richard屍體上沒殘留兇手的DNA樣本,地面也沒有嫌疑人的腳印,”蔣琛忍不住高聲咒罵起來,“這他媽該怎麽辦案?我們調查組的人又不是神!”

而一天後,他們組的人又得到了一個更糟糕的消息——Duke大街的監控裏,沒拍到周二晚上有任何可疑車輛前往樹林。

得知這個消息後,沈路也忍不住覺得蔣琛他們組實在有點衰:“沒殘留DNA樣本可能是因為兇手早有預謀,並為此做好了萬全準備,至於可疑車輛……”

他頓了頓:“你們有沒有想過,兇手可能是提前了好幾個小時、甚至提前好幾天就已經在那附近潛伏了,所以根本不需要周二當天開車過去?”

“我們確實想過,所以已經安排警察挨家挨戶去打聽有沒有見過可疑人士了。”

不過他們也沒對結果抱太大希望,畢竟對社區裏的人進行盤問是最不容易得到線索的方式之一。

沈路也深知其中原委,忍不住嘆息了聲:“那Richard周二前跟哪些人聯系過,你們有沒有從他的設備裏查出來?”

“周二之前,Richard跟十三個人聯系過,其中有九個人都是團隊裏的失業者,其餘四個人在別的省,”蔣琛答道,“那四個外省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如果要懷疑聯系過Richard的人,那嫌疑最大的就是那群失業者。”

於是為了深入調查,周六晚上沈路仍例行參加了失業者們的聚會,到達酒吧時,在座的各位觥籌交錯、氣氛正好,只有他一個人因為Richard死亡的事顯得神色緊繃。

“Bret,大家好不容易聚一聚你怎麽還發起呆來了?擲骰子啊,該你了!”

沈路當即回過神來,向眾人致歉後接過兩只骰子放杯子裏搖了起來,最終得到了兩個五點,以絕對的優勢躲過了一次內容黃暴的真心話大冒險。

沒得到整蠱沈路的機會,眾人唏噓了片刻才奪過骰子交到下一個人手上,他們起哄玩鬧的樣子毫無異常,沈路認真觀察了會兒便忍不住開始神游天外。

Hammad很快察覺到沈路的心不在焉,遲疑片刻後滿上一杯朗姆酒,半是強迫地將酒杯塞到沈路手中:“Bret,你是不是又在為工作的事發愁呢?喝吧,相信我,喝醉後你就不會有精力想這些東西了!”

沈路心說,他煩心的跟這些人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兒。

沒好意思拒絕Hammad的好意,他只能嘆息一聲,將酒杯端到自己嘴邊小口小口地抿了起來。

旁邊幾個人見狀紛紛笑出了聲,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數落沈路娘們兮兮的,不過笑罵聲只持續了片刻就轉到了別的話題上:“奇了怪了,今天Richard居然沒來跟我們一起,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有人跟Arnold關系不錯,很快也註意到聚會中還缺了個人:“Arnold也沒來,奇了怪了,每次聚會他明明都是最積極的那個。”

“誒,他們估計是有重要的事來不了了吧,何況Arnold家裏本來就有一堆麻煩……”這群人甚至連Arnold已經自殺了的事都沒能了解到。

沈路豎起耳朵,留心觀察著眾人的一舉一動,卻仍沒從他們身上看出任何蛛絲馬跡。

他有些困惑地想,難不成兇手其實並不在這群失業者裏?可如果這個案件真與團隊裏的失業者無關,又會有什麽人在Richard用心發展團隊的時候跟他扯上別的恩怨?

思索無果,沈路狠狠掐了把自己下巴上的肉,又灌了自己一大口朗姆酒,接著才強迫自己的思維慢慢往別的方向發散。

位於社會底層的失業人員聚集在酒吧,明明已經幾乎身無分文卻還是點了數瓶烈酒,沒有人在意聚會後賬單該如何支付,幾乎每個人都抱著過完今天沒明天的心態在盡情放縱。

等等,這回Richard不在沒人替他們付錢,但這群失業者還是點了十來瓶酒,這一晚喝完至少也要花出去好幾百C國幣……這群人是真的想好了聚會結束要怎麽買單了嗎?

想到這裏,沈路捏著酒杯的手不自覺顫了顫,小心翼翼沖身旁的黑人男子問道:“Hammad,你知不知道這些酒單價多少?”

“啊?”Hammad其實不太會喝酒,此時才喝了三四杯就已經醉醺醺的了,他有些迷茫地瞥了沈路一眼,想了片刻後慢悠悠回答,“好像是70一瓶吧,雖然不算特別好但也是不錯的酒了,Bret你喝出來了沒?”

沈路:“……”

他終於意識到全場就只有他一個人在操心聚會之後的賬單問題了。

就離譜!這些人都已經失業得窮困潦倒了,為什麽就還是改不了鋪張浪費的奢侈本性啊?!

Hammad喝得興起,沒註意到沈路變幻莫測的神色,還用手指不輕不重地彈了下沈路的酒杯:“哎,Bret你還好嗎?你在手在抖哎?”

沈路深吸了口氣,努力說服自己不要為了賬單的事動肝火:“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槽心事……我先去一趟洗手間,很快回來。”

接著沈路幾乎是逃離了現場,在用冷水洗了把臉後,他擡起頭對衛生間內或是解決生理問題或是吸煙的酒鬼們點頭示意,見他們沒有註意自己的意思,便神態自若地進了最角落的隔間,接著將手機從褲兜裏掏了出來,給蔣琛發了個消息問喝酒的賬單能不能報銷。

他對那群失業者實在是無語,卻又做不到真就把他們丟在一邊不管不問。

哎,算了,實在不行他就親自替他們把這次的賬單付了得了……

沈路捂臉為即將面臨絕境的錢包默哀了會兒,又在馬桶上蹲了兩分鐘,按了沖水鍵做出用完洗手間的假象,隨即才離開隔間準備回去酒吧大廳。

之前在洗手間吸煙的幾個人已經全部離開,留下了股不怎麽好聞的煙草味。

沈路忍不住皺了皺眉,拿起洗手臺上的廉價古龍水往周圍噴了噴,隨即才覺得呼吸變順暢了些。

說起來,今天之後他估計就要徹底跟這群失業者分道揚鑣了,雖然忙活一通也沒查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但這群人的經歷確實讓人唏噓,之後他還是向社會福利機構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這群人的辦法吧……

這樣想著,沈路已經又洗了遍手並將手烘幹,對著鏡子整理一番儀容後推開了洗手間的門,然而他腳剛擡起來,還沒來得及向前走兩步,就忽然感覺後腦被一個堅硬的東西給抵住了。

沈路腳下的動作頓時僵住:“什、什麽?”

他身後的人聲線喑啞,在他耳邊暧昧吐氣道:“抓住你了,偷混進來的小貓。”

此時,洗手間的門由於兩人的動作自動彈回關上。

沈路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自己一個不慎惹怒了身後的人,半晌才試探著開了口,語氣無害:“偷混……是什麽意思?”

“坐在人堆裏喝酒卻和周圍格格不入,你不是真正的失業者,是警方派過來臥底的?但你身上沒有警察會有的那種氣息,倒是讓人覺得特別可口。”對方漫不經心說出“可口”二字時,沈路身上不禁起了層雞皮疙瘩。

“你是為了調查什麽而來吧?讓我想想,你是警察,還是記者?”

沈路聽出來這個人咬定了自己不是失業者,提出這個問題並不是想從自己這裏得到“是”與“不是”的回答,而是想讓自己在選項中做出選擇。

可沈路既不是警察又不是記者,一時竟不知該如實回答還是順著對方的猜測答下去,於是洗手間內就這樣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幾秒後沈路又感覺腦袋被硬物戳了戳,對方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其中明顯夾雜著一絲不快:“回話。”

“我……”沈路喉間艱澀地吞咽,“如果我說我只是來體驗生活的,你信嗎?”

話音剛落,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對方的一聲低笑,沈路心中正拿不定主意,就聽對方接著道:“你不誠實。”

一股危機感驀地將沈路籠罩,令他一時間有些喘不過氣來。

大腦飛快運轉思考著如何保命的同時,沈路還在心裏抱怨了半天調查局無能——明明成天鎖定著離奇案件和奇葩罪犯,居然還能把這麽個一看就頗有前科的危險分子給漏到這兒來了!

“我真就只是來體驗生活的,順便交個朋友,看看他們是怎麽過日子的,別的真的什麽都沒做過!”沈路硬著頭皮試圖和男人交涉,“你放我走吧,我沒看到你的長相,也可以當作不知道有人在外面帶槍的事……”

然而他還話音未落,就被身後的男人溫聲打斷道:“我可不能就這樣放走你,你必須要承擔後果,作為你偷溜進來的懲罰,以及對那些警方人員的警示。”

沈路心中一緊,不死心地想要再次開口辯駁什麽,卻忽感腦後的硬物向前推進了一分。

他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腦袋裏除了“吾命休矣”四個字就只有一片空白。

不多時,他身後的人輕嘆了一聲,隨即緩緩念出了告別詞:“再見了,我迷途的小貓。”

接著這人便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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