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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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九鹿山上的精怪都還沈浸在睡夢中。山頂上,許久不曾有動靜的小院被人輕輕推開院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天青色的衣擺輕晃,謝塵舟跨入久違的院中。

九鹿仙山不在紅塵中,即使已經許久無人打掃,也依舊保持著謝塵舟離開時的模樣。

謝塵舟最先回的不是臥房,而是平時靜坐修行的靜室。他剛從凡間渡劫歸來,幾個友人給他接風洗塵,慶賀他修為更上一層樓,可不知為何,他一直覺得心中不暢快。

仙者渡劫歸來後忘盡前事,按理來說在人間所歷之事不該再對他有任何影響。是以他一回到九鹿山便直入靜室,以求摒除雜念、覆歸平靜。

太衡仙君謝塵舟,本體乃是神鳥杜烈,口含焰火翅披紅霞,謝塵舟卻偏偏生了一副如水如冰的心腸,任誰來看都更寧願相信他是北海冰原中的冰蛇,而非神鳥杜烈。

他在靜室中端坐三日,這天傍晚被一個不速之客擾了清靜。

“太衡!躲哪兒去了!”小院大門“砰”的一聲響,驚起一群飛鳥。謝塵舟微微皺眉,站起身撣了撣衣袖推門出去,就見一人大刺刺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旁的石桌上還放著兩個小壇子。

那人轉頭看到他,挑了挑眉:“還以為你又出去了呢。快來,喝酒。”

謝塵舟和他對坐,拍開酒壇和許雲松碰了一下。

“好酒。”

“那當然,我老早就盯著這批酒了,剛出窖就去討了兩壇,夠意思吧?”

謝塵舟朝他敬了敬,兩人不再多言,一口一口飲著酒。

謝塵舟朋友不多,許雲松是和他最為親近的一個。酒喝了一半,謝塵舟淡淡開口:“想說什麽就快說吧。”

許雲松一楞,摸摸脖子訕笑:“你看出來了啊......也沒什麽,還不是那群老頭又逼著我來問你,那只小鳥的妖丹......”

許雲松看著謝塵舟的臉色,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靜了一會兒又道:“沒事,他們向來如此,你不給他們也不敢硬搶,就一直這麽吵吵著膈應人。我也不想拿這事煩你,架不住他們人多話也多,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他們三天來找我一回,就為了這......”

許雲松絮絮叨叨,謝塵舟偶爾應上一兩聲。

他離開幾十年,人間風雲變幻,仙界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無趣。

“你在凡間可曾遇到什麽趣事?”

“記不得了。”

許雲松撇撇嘴:“那清鑒寶鏡不是能看到?去和那司命老兒借來一觀如何?”

“不如何。”

司命星君手中的清鑒寶鏡可照前塵往事,但天界仙者早已了卻凡塵,哪怕是下凡渡劫也是天命所使,抑或尋求精進突破,所歷種種恍若南柯一夢,去在意一個夢做什麽呢?

許雲松觀察著謝塵舟的表情,從這位友人的臉上隱隱看出一絲煩悶。

多半是在凡間遇上事了,他想。

許雲松此仙,最是喜愛湊熱鬧、看話本,此時更是好奇得心癢癢。可謝塵舟不允,他也無甚辦法。

待到月亮攀上山頭,酒壇子也見了底,許雲松起身告辭。待他走後,謝塵舟仍然坐在院中。

許雲松提到的“小鳥”是一只雪鳳凰。

鳳凰乃神鳥,這雪鳳凰卻是妖。通體雪白,翅羽上覆著寒霜。

雪鳳凰降世時,人間恰逢暮春,大雪半月未停,寒風凜冽。莫說人間受難,就連那無冬無夏的九重天都寒冷難耐。

謝塵舟還記得那日清晨,他在後山的溫泉池中倏然感到一股涼意。他本體屬火,雖不懼寒冷,但還是難以避免地感到些許不適。

而後許雲松便到了。

那家夥看到謝塵舟還泡在池子裏,誇張地一抖轉過頭去捂著眼睛道:“嗨呀!光天化日之下泡澡,你不要臉!”

謝塵舟眼神都沒給他一個,慢條斯理起身施了個咒把身上弄幹,拿過外袍穿上才看向許雲松:“發生了何事?”

許雲松一拍大腿:“我還以為你知道!今天早晨差點沒凍死我,想著你這兒暖和就立馬過來了。快快快,搓個火球給我暖暖手。”

謝塵舟隨手丟了個小火球過去,望著昆侖的方向臉色有些沈重:“像是有大妖出世了。”

許雲松一楞:“大妖?什麽大妖能弄出這動靜啊,雪狐嗎?”

“不知。”謝塵舟收回目光,這事自有人會去操心,與他無甚關系。

許雲松要去天界打聽消息,弄了個小手爐裝著謝塵舟給他的火球走了,謝塵舟在院中將九鹿山的結界加固後才回了臥房。

第二日清晨,許雲松又來了,手裏依然揣著那小手爐。他自顧自倒了杯茶喝了,緩過氣來興沖沖道:“打聽清楚了,的確是有大妖出世,你猜猜是什麽?”

“什麽?”

許雲松一揮手:“你的死對頭,雪鳳凰!”

其實許雲松這話說的不太準確,雪鳳凰和鳳凰才是死對頭,只不過世間已無鳳凰,只餘繼承者杜烈一脈,這才戲稱雪鳳凰是謝塵舟的死對頭。

只是雪鳳凰也已絕跡,怎會有雪鳳凰再臨世?

“真奇了,昆侖仙山居然出了只雪鳳凰!他們說昆侖山深處有個湖,那湖面冰層都不知結了幾尺厚,底下的水卻未結冰,雪鳳凰就是從那兒飛出來的,約莫是那湖水裏有雪鳳凰一族的精魄,過了多年在那仙山上又養出來了。”

謝塵舟應了一聲,問:“仙界想要如何?”

“不知啊,我上去的時候那群老頭還在吵吵扯皮呢,說那小鳥不知飛到哪個山頭去,找不著了,就說先不管,萬一鬧出事再說。”

謝塵舟嗤笑一聲,沒再問,兩人又說起了別的事。

他本想去昆侖看看,但聽到天界這聽之任之的態度,又覺得自己不必多管閑事,便消了這個念頭。如今想想,若是那天去了昆侖,也許事情會有不同的走向,有些事也不會發生。

但如今再想什麽“若是”“也許”也已無用。

他重回九鹿之後,日子與從前並無甚區別,只不過許雲松來找他的次數大大增加,還總拉著他到人間的王城游玩。

許雲松愛聽書,常常在茶樓中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謝塵舟會同他一道,但更多時候他還是獨自在王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他覺得很奇怪,有時自己會不由自主地盯著小販扛著的糖葫蘆出神;看到賣糖畫的,想讓人給他畫一只小鳥;路過成衣店看到白色的衣裳也想買,盡管他常穿的是天青和絳紅。

這太不對勁了。

他明白,這是渡劫殘留的影響,可他從未聽說有哪位仙者出現過此種情況,他也不知在人間的那段時間到底有何經歷,以至於對他產生的影響如此巨大,卻又只在這些小事上顯出端倪。

他想,自己可能確實需要借清鑒寶鏡一觀。

這日,許雲松又拉著謝塵舟要出門,這回倒是沒進茶樓,一個勁兒地往書攤上湊,說自己獨居山中太過無趣,要多買些話本解悶。

謝塵舟隨手拿起一本游記翻看,忽聞一女子的聲音:“敢問閣下可是太——謝尊者?”那女子看了一眼正在招呼客人的攤主,咽下了已到嘴邊的“太衡仙君”。

謝塵舟還未開口,許雲松便湊了過來:“你是何人?認識他?找他作甚?”

“我——”那女子眼眶倏地紅了,咬了下唇,“小女有事相求,可否請二位尊者到旁邊酒樓一敘?”

謝塵舟淡淡開口:“我不認識你。”

那女子急忙要開口,卻被謝塵舟止住:“罷了,你帶路吧。”

2021-04-14 23:5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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