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節

關燈
這清脆的聲音一楞,回頭看去。

一襲黑袍的契丹人拉上院門,背著手遠遠走來,神情自若,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大家都靜靜,索菲亞婆婆睡了,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頓時滿村人人噤若寒蟬,立在風雪中像一座座雕像。人心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別人善它就惡,別人惡它就善,別人軟弱它就強悍,別人堅韌它就柔軟。一如此刻的滑稽場景。

王耀冷冷地擠開人群往憲兵隊的方向走去,人人都知道這一去便是赴死。

“夏姑娘!你回來!”

“夏姑娘你聽錯了!此事與你無幹!”

“軍爺!不是她!她是外邦人,俄語不好,聽錯了!”

縱然有更多人想找個替死鬼交出去平息是非的,在王耀這般大義淩然之下也開不了口了。三五個牙尖嘴利的婦人把王耀從手腕上抓住,往身後拉,堆起笑容和憲兵隊打商量,全然不像幾天前誣陷王耀盜竊儲糧的樣子。

突然,憲兵隊最後的紅色馬車裏伸出一只穿金戴銀的手,打了個手勢,傳令官走到最後拉開簾子和裏面的人耳語一番,面目凝重地走回最前面,大聲道:“我們大人說了,就是這個契丹人犯的!把他押起來!”

王耀本來自有打算,憑他的本事,凡人根本拿他無可奈何,但一聽對方指認他倒奇怪起來,不過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王耀不知道伊凡那邊的情況,想起來伊凡是主教身邊的紅人,如今主教死了,繼任者就是他了吧,頓時倒覺得慶幸——只要他能過得好,別的都不要緊了。王耀怕伊凡回家知道自己被憲兵隊抓了會鬧事,臨走時交代村長告訴伊凡——他回家了,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嘯天是受敖夏之命保護王耀的,自然宣稱自己是從犯跟王耀一起被押送。簾子裏的人又跟傳令官說了什麽,傳令官把嘯天的手腳拷起來扔到馬車後廂裏,頗為恭敬地將王耀請入馬車裏。王耀莫名其妙地鉆進去,看見的便是一張熟悉的臉,他有點晃神,楞了一下腦子沒轉過來。

那淺金色卷發,雪白肌膚,一雙充滿寒意和野性的紫色眸子,高挺的鼻梁,一雙淺色薄唇看上去就是個薄情寡義之人,不是他布拉金斯基家的人又能是誰?

五年前倉皇逃出冬宮時還感覺不深刻,那時伊凡尚未長開,和兩個哥哥只是像三個大中小套娃,可後來的五年,王耀卻是真真切切看著伊凡一點點出落成了他兄弟的模樣,不光是臉,還有斯拉夫男人高大壯碩的身材,這三個人若是穿得一樣,放在一起不仔細看都難以分辨。

“呵……可算讓我抓到你了。”

馬車空間狹小,男人口中的溫暖噴在王耀耳邊,帶著些惡意為之的浪蕩意味。

“伊利亞·費多羅維奇殿下。”王耀忍住了揮拳暴打對方的欲望,冷靜地開口。

他很不想看面前這張臉,怕自己會出神,但低著頭又像是膽怯心虛似的,王耀最後那點不值錢的自尊心讓他很討厭在人前低眉順眼。

“萬尼亞呢?怎麽沒和你在一起?”

伊利亞玩夠了,開門見山問到他最關心的事。

王耀認認真真道:“他死了。”

“呵,你覺得我看上去像傻子嗎?”伊利亞冷笑。

“是真的,這一個月來鬧饑荒,我們都沒飯吃,萬尼亞快餓死了,我才去鎮上偷糧食的,但還是沒來得及……”

“啪——”

伊利亞猛地伸手一拳甩下去,他怒視著王耀那帶著些悲情的眉眼和霎時腫起來的半張臉,氣得胸膛上下起伏滾動。

“不然殿下以為,我為什麽不在村裏藏好,要出去以身犯險?我又為什麽甘願認罪?”

王耀紅著眼睛,吸著鼻子緩緩反問,絲毫不在意那高高腫起來的滑稽的臉,好像麻木沒有知覺。他話說到一半,伊利亞一把抓住他纖細的脖頸,手背青筋暴露:“不可能!為什麽他死了你還活著!!!”

王耀被他遏制了呼吸,眼角泛紅,浮起點點淚花,他皺起眉,微張著嘴想要貪奪一點氧氣,但卻不得,掙紮著咳嗽起來。

“咳咳咳!這些年我們過的很苦,總是一頓飽一頓饑,他留下病根,我們兩個外鄉人在這裏又沒有多少田地……咳咳!你以為我舍得他死嗎……咳……我要是舍得,當年就不會豁了命帶他逃出來了……”

伊利亞漸漸收了力氣,一只手無力的垂下來,馬車裏很昏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是大快人心還是黯然失落。空氣一直這樣寂靜著,只剩下簾子外呼嘯的冬風,吹奏著一曲無名的哀歌,任天上雲卷雲舒,事物萬千變幻,那誅心的字眼拿著把雕刻刀刺著伊利亞的心臟。

“不可能!王耀!你別以為你有多聰明!你的小把戲太多了!”伊利亞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通紅的眼眶和鼻尖的話,應該還有點威懾力。

“無論活人還是屍首,他的生死,我來定奪。”

盡職盡責的傳令官立刻下令叫全體憲兵隊士兵在這村裏尋找“前沙皇陛下”。

由於王耀對於尋找伊凡意義重大,被迫綁在伊利亞身邊由他親自看守,他在這裏陪伊利亞等了一天天,終於五天過去了,伊利亞的心腹好言提醒他:“殿下,您已經離開首都一周了,如今叛軍肆虐橫行,再不回去要出亂子的。”

但伊利亞並不死心,他找不到伊凡心裏就慌。

伊凡的活人抓不到,屍首還不好說,嘯天夜裏出來按王耀的吩咐做了點手腳,第二天,憲兵隊就挖到了一個爛的看不出人樣的,骨骼看上去是少年的屍體,士兵們自覺立了大功上報給伊利亞,伊利亞厭棄地看了那屍身一眼,緊抿著嘴唇不願認。

王耀在他身後嘆了口氣,在所有人驚訝的眼神下半跪在屍體邊,不顧腐肉上成群結隊的蛆蟲和螞蟻,將手伸進屍體的裏衣,從內兜拿出一卷沾著泥土的黑色金紋細管。伊利亞沒等他說話便伸手奪走,粗暴地打開一看,眼睛都直了,拿紙的手微微顫抖,他似乎再無什麽話可說,陷入了無盡悲痛裏。

“一張紙,兩行字……你們兄弟三個為它瘋、為它狂,伊凡為它逃、為它亡……到頭來,帶入六尺之下,做個了斷……”

天地茫茫,伊利亞從少年到青年日日夜夜擱置不下的執念突然自己破碎了,他竟有點無所適從。所有人沈默地靜悄悄立著,連挪動腳步都怕松軟的積雪發出吱呀聲。

“你還不如當初狠了心殺了他!”

王耀為他胸腔郁結的無名火又是煽風又是潑油。

“我不!我不做那樣的事!”伊利亞瘋了似的吶喊,,“我縱是要皇權!但絕不殺害自己兄弟!我本來……只是想,如果他願意放手,我也放手,讓他好好長大,做個閑散親王……”

“你裝得倒像個高尚者!你不殺他,他因你而死!況且!你殺父弒君,這世上還有你做不來的事嗎?”

伊利亞不想去聽那些刺人的言語,但可惜眼睛閉得上,耳朵卻是閉不上的。契丹人還帶著一點難改的口音的一詞一句鉆進來,把他帶到少年時代去……風漸停,雪漸息,就連記憶裏宮墻一角的銀月都載滿一池春水溫柔。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沒有宮變、沒有大火……

其實,伊利亞總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他總是告訴自己的良心——他沒那麽壞、他不想當壞人,被千夫所指、被後人唾棄、被世人憎恨。其實,他不討厭伊凡,他只是討厭他們的父親——明明深愛發妻,卻要養著情人,給兩個女人不該有的希望,讓他和斯捷潘從小到大活在母家的壓迫裏。

兩個沙皇情婦的捷列金和別列科夫家族,上上下下男男女女總是逮著機會就要給他們灌輸奪權的思想,讓仇恨的種子紮根在少年的心裏,就連唯一能貪圖溫暖和愛意的母親也是那樣,從沒讓他們松懈過一口氣。

伊利亞和斯捷潘從伊凡被王耀抱回皇宮以來,可以說是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仿佛那不是一個只會啼哭的嬰兒,而是一個會長大的人型鍘刀,豎在二人頭頂,豎在兩個家族頭頂。但凡沙皇給小兒子賞賜點什麽東西,兩個家族的人就想象到了有朝一日高樓坍塌、滿門抄斬、樹倒猢猻散的場景。母親們耳提面命,咄咄逼人:“你們別看他現在是個毛頭小子!等他將來榮登大寶,手握皇權,也就變得面目可憎了!”

那時伊利亞只覺得他與斯捷潘、與母親、與姨娘通通面目可憎。那不過是個牙牙學語的嬰兒,何必呢?

終於有一天,那是伊凡還在嬰兒床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