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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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忙忙拜別了語非與莫離,言是像是被惡寇追趕一樣,逃難般帶著司徒光霽飛也似的倉卒離去。

那該死的混帳一定知道些什麽!光看他對司徒光霽耳提面命之餘仍不忘對自己投以詭笑就可以明白!天殺的!

「言是,別急,我們天黑前就可以到汾水。」司徒光霽微笑,心情不錯。

「你──」瀕臨爆炸邊緣的人正準備發作,卻在轉身看見那樣盈滿柔情的黑眸時,氣焰頓消。

他、他做什麽笑得這麽溫柔!讓他連想發脾氣也發不起來!

忿忿不平的低頭踢了石子一腳洩憤,他聽見一陣驚呼。

司徒光霽顯然也聽見了,已然飛落到他身邊握緊他的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言是因為猛然想起的詩經而倒抽一口氣。

見鬼了!他一定是太累了,不然怎麽會興起能與這樣溫潤的人一輩子牽著手、相扶到老的怪念頭?

「疼……」一陣嚶嚀讓兩人停在原地,言是敏銳的逡巡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兩道身影上。

只見一個粉紅色身影捂著小腿肚的位置,一臉痛苦地由滿面愁容的紅衣女子攙扶著。

「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司徒光霽輕描的交待了一下,往兩人方向挪移而去。

「……」言是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已經看見三人比手畫腳的交談了起來,接著,是司徒光霽遠望著自己、極度不認同的目光。

因他的怪異舉動挑了挑柳眉,言是被他突如其來的指責神情揪住了心,一股惱意沖了上來。

正準備沖上前去問個明白,卻看見司徒光霽朝她倆頻頻鞠躬打揖,然後一把將粉紅色的身影打橫抱起。

睜大翠綠的眸,說不出心頭流竄過的不悅感從何而來,言是只覺得自己的某種寶物被人侵奪!

那是屬於他的懷抱,從來都只有他依偎在那樣溫暖的胸膛裏,現在卻多了個人分享!?

提氣翻飛至三人身邊,他還來不及抗議,司徒光霽已然開口向他交代了去處。

「我帶白姑娘去找大夫,你到汾水後先找間酒樓下榻。」正準備轉身離去時,他又不放心的叮囑。「我入了夜一定會回來的。」

言是呆怔著,因他難得強勢的態度楞在當場。

他剛剛……是在指使自己?

他抱著那女人……要去哪?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腦袋停止了運作,唯一記得的只有那樣絲毫不作停歇、匆促遠去的頎長身影。

心頭酸酸澀澀的……

他竟沒有再回頭、用那雙深邃卻滿溢寵溺的瞳眸看自己。

他從來沒想過司徒光霽的懷中會棲著另一個人。

什麽時候開始,他將他的擁抱視作理所當然?

什麽時候開始,他興起想要獨有那溫熱胸膛的怪異念頭?

為什麽他才剛離開,他就開始想念他……

扛著包袱,言是忽然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痛恨孤獨。

從來,那人都一直在身邊的哪……

十年的不棄不離,一世的不遠不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象,被遺棄了。

訥訥走在通往汾水的道上,言是的臉色一直難看的緊。

「小姑娘,要不要陪大爺們喝一杯?」不知何時,他已然走到一間野店附近。

向來連擡眼都懶、習慣用行動來驅趕蒼蠅的人驀地停下腳步,望向店外一大桌,約莫七、八人左右的的酒客。

小姑娘?他在心底冷哼。

可惜他不是。如果他真是姑娘家倒還好,有些事或許會變得比較簡單一些……

司徒光霽哪……要成親的……晉陽有一大堆的媒婆等著替他說媒呢……

──覺羅言是,你算什麽?

一夜纏綿又如何?一生承諾又怎樣?

你們是兩個男人呀,不會有子嗣、沒有紅線羈絆的兩個男人。

不自覺的輕嘆出口,他旋身迎向他們的招徠。

司徒光霽既然都能抱得美人歸了,那他為何不能藉酒澆愁一番?

或許臟了,他也就不會要了呢……

揚起唇露出魅惑人心的笑容,他喚來店小二。

「小哥,把所有上好的玉液春都拿出來,今天我和這些爺兒們不醉不歸!」

◇◆◇

他晚歸了。

司徒光霽惱悔著胡塗的自己怎麽會單獨放下言是一個人。

明明就不放心,怎麽還讓他一個人走?

這下可好,他遍尋汾水所有酒樓都沒見到他的影,想當然爾他該是生氣的刻意避開他了吧?這讓他焦急得快要白頭。

言是,你不可以有事……

他在心頭祈願,腿也沒停著,在屋瓦間來回跳竄逡巡,只想趕緊找到那始終懸惦在心的人。

這就是所謂的愛嗎?一顆心系在另一個人身上,擔心他受寒、受餓、受累,更怕他怒目決絕。

他真的對他無輒,當真得了失心瘋呢……

他沒有想過失去言是的痛楚,他以為上次的短暫分別已經是極致,再不會像那般椎心刺骨。

可是他錯了。明白言是深藏於心、那一點點的戀慕後他才明白他已然離不開他,就像中了蠱毒,死心塌地。

言是的一顰一笑都是他想納於懷中的珍寶,言是的一字一句他都銘記在心,言是的淚眼與不安他都想捧在掌中悉心呵護,他只是想守著他。

說好要守著,怎麽還放開了他的手?

說好要憐愛,怎麽還讓他流露出寂寞的神情?

司徒光霽──你到底在做什麽?

突地,一道橫臥在飛檐上的黑影吸引了他的註意。

隨著距離的縮短,他看清了那人,焦躁的情緒瞬間平撫了下來。

戒慎地環顧四周,司徒光霽楞了片刻。

令他魂牽夢縈的人正躺臥屋脊上,閉著眼,整個人沐浴在皓月的餘暈中。

「言是。」他半跪在他身旁,輕柔的喚著。

彎且翹的羽睫微抖了抖,卻沒睜開眼。

他該是生氣了吧?司徒光霽想著,臉上浮現愧歉。

「言是,別睡在這,會受寒的。」他伸手準備將他橫抱入懷時,翠綠像湖水般青碧的眸卻倏地張開,直勾勾望著他。

「別碰我。嗝。」揮開司徒光霽因愕然而停滯在空的手,他翻身背朝他睡去。

他叫自己別碰他……

心頭泛起一絲苦楚,明知這是言是的氣話,但他聽見仍感到一陣酸澀。

「言是,別睡在這。」想搖醒他又怕被他拒絕,司徒光霽只得褪下自己的外袍替他披上。

他究竟該拿他怎麽辦?為什麽近在咫尺卻無法感受彼此的真心?

翻過身的人只是假寐著,在感覺身上多了分重量後又睜開眼望向遠方的漆黑。

他身上傳來一陣墨香,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誰的衣物。

能夠研墨寫文到真的沾染上書卷味的人他只認識一個。

除卻孿生兄弟外、唯一能撥動他心弦的那一個。

不是不想有所牽掛、不能有弱點的嗎?為什麽他會因為司徒光霽的貼心舉動感動得想落淚?

為什麽在自己這樣任性的撒潑之後他還願意無條件包容、寵愛著自己?

為什麽他不是能替他生兒育女的女兒身?

為什麽他要開始惦記他、擔憂他?

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他要開始在乎起他?

在乎起司徒光霽。

在心底低咒,將覆在身上外袍一把掀掉,言是翻身坐起,正準備將外袍披回跪坐在他身邊的人的身上時,他對上一雙漾著笑的眼。

尷尬的將手停在空中,他就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嬌顏微微泛紅。

「別氣了。對不住。」一把將他帶入自己懷中,司徒光霽好溫柔擁著他。「我不該放下你的,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尋他欲癡、找他欲狂,這樣心被人硬生生剖開來的失落他不要再有了。

「你……」正準備出言冷諷他的言是在看見他臉上淒楚的神情後軟下心,靜靜倚在他胸前聽由急變緩的心跳律動。

見鬼了呢……看見他痛苦的神情便再無法苛責他……

「你今天熱心過了頭。」他略帶苦悶的聲音飄出,讓司徒光霽一楞。

「你是說白姑娘?」想了想,他溫文的臉上多了些薄責。「下次心情不好朝我來,別亂拿石子兒出氣而傷了旁人。」

他會急著帶她到處找大夫就是因為始作俑者不是別人,正是面前一臉氣悶的人,所以他才會對兩位姑娘心生愧疚。

自己是他的誰?憑什麽自以為是的替他張羅一切?司徒光霽曾在心頭不只一次的自問著,可每每總不了了之。

但他也清楚明白,只要是與言是有關的一切謬誤,不消多言,他都願意扛下,或許不能成為他頭上遮風避雨的那片天,卻可以替他避去不必要的災厄。

他只是想守著他。

「白姑娘?」因他刺耳的叫法微皺眉,言是正想酸上他兩句卻驀地想起他的話。

下次心情不好朝我來,別亂拿石子兒出氣而傷了旁人。

傷人?難道說那姑娘是被因他賭氣的動作、誤打誤撞傷了的?

思及至此,他忽然有些慍怒。

「誰要你多事的?」惡狠狠推開一臉困愕的人,言是一臉不以為然的媚笑。「你以為你是誰?真以為自己有這麽大能耐可替我肩負起所有重擔?」

司徒光霽總是這樣。默默的替他付出、不求回報──這樣濃密的情意叫他怎麽償還?他是臟了手、滿身冤孽的罪人啊……

他和他,不可能。他不能將那樣溫潤的人帶上如此不堪的道路,他蹉跎了他十年,已經無力再彌補了。

動了心如何?真有情又如何?他不能自私的為了自己而賠上司徒光霽的清譽及前程。

兩個男人啊……

◇◆◇

因他驟變的態度怔楞半晌,司徒光霽只是呆望著他。

有多久,他再沒見過言是這樣虛偽的笑顏?

傾國傾城的絕世容貌上泛著邪氣媚惑的笑靨──他每次打算說違心之論時都會露出這種表情來眩惑人、讓他人迷失。

相處了十年,他多少明白了。

言是啊,總是在情感上這麽不老實,希望你能多多擔待些。

突地,他想起某日語非的話,輕笑出聲。

真的是兄弟呢,將他的性子摸得這麽透,真枉費自己在言是身邊這麽多年、還要經人點醒才明白個中道理。

言是和語非是一樣的,心甘情願犧牲自己去保全重視之人的幸福與平安。

可是,他要的幸福,言是真的明白嗎?

他想要、渴望掬在手中一輩子的東西,言是真的知道嗎?

「你笑什麽?」因他在夜色中格外響亮的笑聲微蹙柳眉,言是一臉嗔怒的瞪著他。

司徒光霽傻了嗎?難道他聽不出自己是在貶損他嗎?

他們不能再這樣糾纏下去的……

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在聽見司徒光霽低聲致歉後再度被擁摟進那樣溫暖的胸膛,這次更順勢被打橫抱起。

「放、放開我!不是叫你別碰我了!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身子倏地騰空,他直覺攀緊那人的頸子。

真是天殺的!摟著司徒光霽的頸項在何時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改也改不了的惡習。

抱著言是,司徒光霽輕輕一跳就躍下飛檐,落入偌大卻荒涼死寂的廢棄苑囿。

「司徒光霽?」言是語帶困惑的喚著,環顧四方顯然已沒落多年、久無人居的老屋舊宅。

他不是向來謹遵禮法嗎?怎麽今天卻失了常、闖入別人的宅院?

司徒光霽沒有答應,只是抱著他,熟悉的跨過風一吹便發出詭異聲響、僅剩半面門扉的破宅子,快速通過滿結蛛網的偏廳,一路繞進匿在府後隱密的內院裏。

言是挑眉,被東彎西拐的重院弄得頭昏腦脹。正準備抱怨出口,卻在看見映入眼簾的東西時話鯁在喉際。

他看見一抔黃土及一塊字跡剝落的木牌。

「到了。」穩穩將他放下,司徒光霽溫柔的牽著他的手。「這是我爹娘的墓。」

他是個不肖的子孫呢……司徒家要絕後了。

「咦……」言是因他的話而傻楞在那,半晌都不記得如何開口。

他說什麽?這是他爹娘的墓?那……他帶自己來這做什麽?

「爹、娘,孩兒不孝,今生可能都無法擁有子嗣了。」還沒來得及參透司徒光霽的想法,他再次因他的驚人之語而驚愕得闔不攏嘴,接著,腳步一踉蹌,他被司徒光霽推至墳前。

「爹、娘,這是言是,覺羅言是,是方化大將軍的兒子,也是霽兒想廝守一世的人。」

言是這下可聽懂了,瞪大碧翠的眸,一臉驚訝的回頭張望著他。

他在說什麽?

他說他想和自己廝守一世?

他有沒有想過他們是兩個男人?

他知不知道這樣司徒家會斷了香煙?

他明不明白自己聽見這話有多欣喜、有多欣喜哪……

說無動於衷是自欺欺人。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歡上司徒光霽了,從他因保護自己而受傷那日便明白,只是一直不願正視那樣澎湃的情愫,一昧閃躲著;可是,他卻從沒想過司徒光霽會在父母的墳前坦蕩蕩說出如此駭俗的孺慕之情,用最深、最真摯的言語來撼動他的心緒。

向來被禮義道德束縛得動彈不得的人都可以赤裸裸展現自己的戀慕了,更何況是總將道德規範視做糞土的他,為什麽他不能勇敢一點的承認?

長久以來空缺的部分被填滿了。他的心因那樣的話而溫溫的,頓然清朗了起來。

他滿足了,也認栽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對身後溫潤如玉的人無法忘懷。

沒有紅線如何?不受月老眷顧如何?只要司徒光霽一句話,他願意奉上一切。

就算看不見的未來也是。

原先被握著的手掙了掙,他對上司徒光霽驚訝的眼神,換了個姿勢與他十指交纏。

果然,放不開這雙手了。

「言是?」被他的舉動唬得一楞一楞的人呆在原地,連眨眼也不敢,深怕只是黃粱夢一場。

這代表什麽?他終於願意接納自己了?

「夠了,你做的夠多了。」言是頓了頓,面帶紅潮摟住他的腰。「不要再對我付出這麽多……我還不清的……」

情意要如何衡量?情債該怎麽清還?

恐怕他只得用一生的心力去盡償了……

盡償面前總默默守在自己身後的人。

「言是……」被他迷離眼神吸引的人緩緩低下頭,輕覆上他的唇。

沒有掙紮與抗拒,言是擡手圈住他的頸,生澀的響應著他。

原來已經只能接受他了……

先前司徒光霽離去後,他不是沒想過借著醉意將自己的身軀獻給那些個酒客,他認為他不會接受被眾人弄臟了的自己,就像他不喜歡司徒光霽身上沾染其它人的氣息一樣;可是等到他們如餓虎撲羊般棲近他身邊時,他卻赫然發現自己討厭那樣的氣味,當下便一掌一個的將他們劈昏扔在原處。

而他,只是沈思。

明明都是男人,為什麽司徒光霽的懷抱會讓他這樣留戀?

明明都是男人,為什麽司徒光霽身上的墨香會令他如此懷念?

明明都是男人,為什麽司徒光霽的吻會令他心悸的仿佛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還是因為他是司徒光霽?

他是那個毫無怨尤在自己身旁陪伴了十年的人。

想到自己曾做過、那些任性妄為的事,言是心中湧上滿滿的愧欠,勾著司徒光霽的力道也加重許多,熾熱的吻也加深。

他欠他好多呢……這要怎麽樣償還?

半迷蒙的眼微張開一條縫,他望了那樣搖搖欲墜的木牌一眼,又閉上了眼,答案了然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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