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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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京師

人聲鼎沸的大道上傻楞楞站著兩個身材相仿,衣裝打扮與長相截然不同的人,只見他們低著頭專心於手中那一小塊塗抹得亂七八糟、幾乎面目全非的縣志圖擰眉。

「我說往左邊去。」在將手中那一塊地圖翻轉了第十八圈後,一身黑衣、有著絕世容顏的人忍不住蹙眉。

「我還是覺得應當要問問當地人……」白衣儒服的清俊男子低嘆,不置可否的態度惹毛了早想藉題發揮的人。

「你說!你什麽時候和那混帳感情這麽好了!?他畫這什麽鬼地圖啊!分明是不想讓我見語非!」與芙蓉面格格不入的暴怒逸出口,他伸手又準備一掌揮向路旁倒黴的大樹。

「言是,別!」在他出手前先他一步握住他的手,司徒光霽眼底有著寵溺。「別傷了自己手,也別老拿樹來洩憤。」

半年前那場事件讓語非陷入長時間昏迷,在莫離的堅持下一行三人外加滿腹牢騷與怒氣的言是回到了太尉府所在的京師安養,整整三個月他才恢覆清晰意識,之後也就理所當然的被莫離扣留在京師。

言是本來因為莫離上奏新帝、替覺羅一門洗刷冤屈之事而稍稍紓緩了對他的不滿,但旋即而來的領地分封與爵位恩賜卻再度讓他的火氣臻至頂點沸騰,當著語非和司徒光霽的面就與莫離打了起來。

「你這混帳!根本是想分化我和語非的感情!」

「我沒有,他是我的人,本來就該留在我的府邸,你回晉陽可以重整覺羅故府──你應該感謝我。」

「呸,什麽你的人!他是我的!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有戀兄情結的家夥,你給我註意一下!他徹頭徹尾都是我的人!」

「我還沒跟你算──你對他做了什麽!」

「他是我的人,現在等同我的發妻──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言是?」見他發怔,司徒光霽下意識撫上他的額,等言是回過神時,正巧對上那雙漆亮又充滿睿智的眼。

「你、你幹嘛!?」被他關愛目光燒到的人一臉困窘地揮開他,臉上飛染紅霞。

該、該死!見司徒光霽一臉疑惑的看了自己一眼後又去詢問路人確切方向,言是這才敢大口呼氣。

他剛剛居然對看了十年的黑眸感到一陣怦然心動!這是什麽樣的見鬼情形!?

依稀記得自他擁抱著自己在月色下飛奔、自己脫口而出近乎無理的要求後開始,兩人的氛圍就變得不太一樣了。

「你不可以離開我……今生今世都不許走……」

他那時一定是鬼迷心竅了!不然怎麽會扒著司徒光霽允下一輩子不許離去的自私承諾?

不是想看見他成家立業嗎?不是想看見他子孫滿堂嗎?明知道他最信守承諾卻還是逼他許下這樣的誓約──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啊!

司徒光霽一問完路回頭,就看見言是站在樹下煩躁的不斷扯著墨發,一臉既氣又喜的矛盾神情。

「言是,別想了,我問到路了。」誤會他想法的司徒光霽以為他是因為找不到太尉府而煩悶不已,笑著拉下他的手、溫柔的替他梳整秀發,然後一如往常的習慣般,緊緊牽著他的手。

「嘎!」如遭雷殛,言是嚇得趕忙抽出自己柔荑,只覺得刺麻感還在掌心隱隱泛著。

剛剛他有一種被電到的感覺,又麻又熱,讓他下意識甩開手。

「言是?」發現他的掌心異常冰冷,司徒光霽想也不想便脫下自己大氅覆在他身上,眼中滿是擔憂。「你沒事吧?」

這些天來,他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先不說不敢直視自己這點,漸漸的,他連牽手、偎近自己懷中撒嬌的次數都日漸減少,甚至還會看著他、說著話就臉紅起來,這讓他不由得擔心──言是該不會病了吧?

「我、我沒事……你、你別過來!」緊張得差點咬到舌頭,一看到司徒光霽欲棲上前探視自己的動作,他更是驚訝的向後退了一大步,直直就撞上可憐的大樹。

「疼……」眼冒金星的人蹲在地上,撫著額低叫。

「言是!你看你……」司徒光霽因他的笨拙動作而呆了呆,接著馬上蹲在他身邊仔細審視他額角的包。「都腫了……怎麽這麽不小心?」

好心疼的替他輕揉著,卻仍痛得某只野貓張牙舞爪。

「痛!」言是蹲在地上,扁著嘴生悶氣。

他居然為了閃躲司徒光霽而撞上一棵樹!這是多麽跌股的事情?

可惡……

「好了,一會兒應該就沒事了。如果還疼,等見到覺羅王爺再與他討些傷藥吧。」司徒光霽又給了他一個和煦的微笑,起身拍整了整微皺的儒服後,將一手伸向仍蹲在地上不肯起身的人。「來。」

搖了搖頭,言是低頭瞪著地上塵土。

他的臉又因為司徒光霽的親昵動作而染上紅暈──這樣的窘態讓他怎麽好起身!?

「……」司徒光霽的手在空中停滯了許久,然後,輕嘆。

又在鬧脾氣了嗎?這樣的孩子氣什麽時候才會稍微長大一點?不過,他很喜歡抱著言是的感覺,有種他是專屬於自己的錯覺。

──這樣樣樣順著他、想寵他入心坎的習慣,戒不掉了嗎?

「又嘆什麽……哇!」言是正想給書肆開張後便老是長籲短嘆的人一個冷眼時,卻冷不防被騰空抱起,讓他嚇得趕緊攀住那人頸項。「你、你做什麽!?」

司徒光霽腦袋也壞了嗎?怎麽在大庭廣眾下一把就將他抱了起!?他以前不是很討厭這樣?

言是呆楞的看著沒啥表情的人,有種怪異的感覺在心頭凝聚。

雖然這張臉看了十年,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原來司徒光霽的側臉這麽好看!

冠玉的面龐,英挺逼人的高貴氣質,再配上那雙幽邃有如深潭不可測的黑眸……

他想他知道為什麽自己每次去司徒光霽的書肆總會碰上一屋子大家閨秀與小家碧玉的原因了。

都來「關愛」司徒光霽的。

心底有這麽一絲不是滋味,有種看顧很久、鎖在玉匣內的珍寶忽然被人撬開褻玩的感覺。被人分享了至寶的感覺。

「怎麽了?一直盯著我?」感受到懷中某人灼熱的怒氣,司徒光霽雖不明究理仍選擇溫柔撫慰。

「如果有哪不舒服,等等給覺羅王爺看看……」他應該將幾個月來言是的詭怪行為老老實實告訴語非,畢竟他是他的手足兄弟。

「我沒有病!」可惡!要他說幾次!他沒有病,只是看見司徒光霽便會臉紅心跳而已!

──這樣算病嗎?

「……好,你沒病。」見他一臉倔強,司徒光霽只是淺笑著虛應他,不再多言什麽。

「……」他的寡言讓言是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困境,他突地發現自己很喜歡聽司徒光霽溫潤的聲音,兩人間忽來的沈默反而令他不知所措。

什麽時候開始,司徒光霽的存在變成了一種習慣?

他回首不安張望時,司徒光霽會在他身後給予溫柔的笑意,同他共患難;他驚懼得無法入眠時,司徒光霽會誘哄著安撫他躁動的心緒,讓他有一夜好覺;他手腳冰冷時,司徒光霽會用棉襖、被褥或者自己的擁抱來溫熱他的身軀,只為讓他免除風寒的侵擾。

──為什麽他願意對自己付出這麽多?

想著,司徒光霽抱著他已來到太尉府門前。

「你等著,我去請他們通報一聲。」司徒光霽放下身段懷裏優雅的人,正準備上前與侍衛們打躬作揖時,卻被言是一把揪住衣袖。

「別……我不想和他們有所瓜葛。」言是瞥過頭去刻意忽略那深邃的明眸睇視,將臉轉向一旁。

雖說那樣不堪的冤屈已得到平覆,但他一時半刻間對領有天朝奉路的官兵們仍無法釋懷,依舊是能閃多遠就躲多遠。

「……那我們要怎麽進去?」司徒光霽望著細如綢緞、正在風中飛揚的發絲以及那一顆後腦杓,眼底盡是寵溺。

他好喜歡言是!雖然心就像雨過天青般的晴朗了,可是循規蹈矩的他卻只敢謹守禮教規範的用孺慕眼神看著言是,連句話都愧於出口。

他們都是男人──言是會接受一個男人的示愛嗎?

他們都是男人──自己又真能接受違背道德禮教的愛戀嗎?

他還沒有答案,不過他能確定一點,言是對他很重要。他今世都想要與他一輩子作伴,即使要他將這樣深沈的眷戀永埋於心、甚至痛心的看著言是成親也可以忍受,他只希望言是不要走、不要離開他的視線。

成親……想到現實的問題,司徒光霽眼裏閃過一抹晦澀。言是將屆二十三,早到娶妻生子的年齡了,那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有一天,他們終究是會分道揚鑣的。

心頭隱隱升起一股落寞,司徒光霽眼神飄忽的看著已繞至太尉府側方、不知何時上了飛檐的人。

「上來。」言是拍了拍身旁的琉璃屋瓦,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一道翻墻入內。

「……」因他的想法而微楞,司徒光霽面有難色的站在下方搖首。

他已經為了言是毀壞過太多家訓了,現下怎麽可以再做爬墻這等見不得人的茍且之事?

「快!」言是美眸嗔瞪,因為他的拒絕而怒氣上升。

司徒光霽仍是堅決的搖了搖頭,旋身準備朝門前的護衛那步去。

「司徒光霽!」言是氣不過,俐落翻下身,當著瞠目結舌的路人與驚訝地合不攏嘴的司徒光霽面前一把抄起與自己身材相仿的他,打橫扛在肩上後又輕松縱身躍上約莫七尺高的圍墻。

路人目瞪口呆,顯然還因為面前那一幕太過震撼。

現在的美人──力氣都這麽大的嗎?

◇◆◇

秋風瑟瑟,偌大庭院裏的綠意卻絲毫不減,奇花異草爭艷其間,青翠鮮嫩的草葉芬芳隨風飄散。

由白石堆砌,六角赭色檀木柱堆築而成,上覆藍色琉璃瓦頂、雕工精致的晚亭裏兩道身影交錯著。

「莫離……」被吻得氣喘籲籲的人只能無力趴在那樣廣闊的肩頭,任由他將自己攬坐在腿上。

「恩……」見懷中人羞紅了臉,莫離一時心癢,又在紅撲撲的臉上輕啄了一口。

半年前的事件語非雖然救回一條命卻也永遠失去右臂,這讓他和言是兩人被隨後聞訊而來鳳姐狠狠罵了一頓。她直接點破語非的心願──要他最珍視的他們都活得好好的,沒有殺戮與仇恨,和樂的過著下半生;最後更是直言不諱的告訴他倆,如果他們再讓語非犯愁,下一次看到的他的偏激解決方法可能就不只是讓自己斷臂,甚至可能以死來向他們昭告自己的決心!

因為這樣迫不得已的原因,他和言是一直維持著奇怪的平衡,兩人打打吵吵又鬧鬧,不過交情似乎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武力相爭中擦出火花;他發現除去仇恨包袱的言是其實只是驕倨任性,可實質上卻單純的像個孩子,對其他人也溫厚得宜。

這也讓他逐漸明白語非為什麽如此愛護那樣的手足──因為真正的言是直率又樸實,他只是想好好用雙手來守護自己重視的人。

像自己一樣。

「沙沙。」異於草木摩擦聲的跫音響起,聽力異於常人的莫離下意識擋在語非身前護著他。

胡蔓藤那一端,一道怪異的長影清晰放大,待兩人看清時,已睜大了眼,怔楞得說不出話。

有著出塵美貌的人背上扛著已經困窘到快挖洞將自己活埋的人,一臉凝重的與他倆對望。

「言是……讓我下來……言是?」司徒光霽整張臉泛紅,在發現原先使用蠻力讓自己屈服的人停下行進的動作後,納悶地擡首,卻不期然看見一黑一綠的兩雙眼眸正直勾勾瞅著他。

「呃……」一陣尷尬在四人間蔓延開來,司徒光霽發現自己忘了如何發聲。

這麽愧赧的事情被覺羅王爺和莫兄看見了……

「言是!」司徒光霽難得失去向來的風度翩翩,悶頭低叫,這才讓言是記得將他放下來。

「……」莫離張大黑白分明的黑眸,先是一臉錯愕,接著悶笑出聲。

天啊……那個和語非一個模子雕出來的人簡直是奇葩,居然大剌剌將司徒光霽扛在肩上?他是去哪將他劫來的嗎?活像是個劫色的采花大盜!

「言是……」躬起左手肘輕給了不止悶笑的人一記暗拐,語非彎起優美的唇線給了他一抹溫和笑靨,正準備上前擁摟住自己的手足時,原先笑彎了腰的人卻一把將他攬回懷中。

「你去哪?不是說好只準我用這雙手擁你、抱你嗎?」莫離在他耳際低語,熱氣呼在他耳根,讓他一陣澀赧。

言是因等待某人投入懷中而攤開的雙臂就這樣尷尬的大張在那,而他則瞇著眼,對另一人挑釁的舉動氣得牙癢癢。

「混帳,你這什麽意思?」挽起袖,言是的怒意顯而易見,想揍人的沖動更是清楚寫在臉上。

「沒什麽,我只是扞衛我的所有人。」莫離像只戰勝的獅子,雄糾糾、氣昂昂的仰首,絲毫沒將他的火氣放在心上。

「什麽所有人?」言是氣得咬牙切齒,用碧翠的眸森冷瞪視著他,目光卻有意無意落在亭外的茵茵綠草上。

「非是我的人──專屬於我。」故意忽略語非略帶責備的眼神,莫離又在他頰上偷了個香後飛竄出亭。

「混帳……」言是一把掙開急欲安撫他的司徒光霽,隨他之後飛身入苑囿內。

「覺羅王爺……」見亭外一黑一青兩道身影打得難分難舍,司徒光霽對面前和煦如暖風的人除了愧歉還是愧歉。

他也不曉得言是怎麽搞的,以往,他只找貪官汙吏與惡寇登徒子的碴;沒想到認識莫離後,只要兩人相見,就像仇人一樣分外眼紅著,三天兩頭便是一陣武藝切磋,不打到昏天黑地不罷休。

他也……很無奈。

「沒事兒的。別放在心上。」原先膠著在茂林間的思慕眼神收了回來,語非笑著就要替他沏茶。

「王爺,我來吧。」見他右臂的衣袖在風中飄蕩,司徒光霽眼底又是一陣不忍。

原先,該為殺人償命一事付出代價的人是言是,但面前的人卻用自己的手臂換回了言是的下半生性命無憂,這讓他既高興又愧疚。

高興的是,言是不必再因心頭無形的罪惡感枷鎖而在夜深人靜時於睡夢中飲泣;愧疚的是到頭來自己非但無法保護他,還賠上了那樣溫良的人的一只臂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這是我的選擇,你不用放在心上。」對著替自己斟茶的人輕頷首,語非笑得淡然。

「言是是我的手足,無可取代的存在;莫離是我的避風港,無法割舍的懷抱……老實說,自私的是我。」看見司徒光霽似懂非懂的迷離眼神,他又輕笑。「我自私,因為我妄想保全兩人,他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哪個我也不想失去……」

如果一個人的性格真有光和影,那他與言是就是硬生生被拆開來的完整人格;言是的純真童稚是他引以為傲的光,是懦弱又無法肩負重責大任的自己親手毀掉那樣璀璨的明亮,是不願接受滅族仇恨的自己造就了言是背後的那片闃闇,他只是在保護膽小的自己而已,誰也不能指責言是的過失,因為單純的他除了用無止境的憎恨來堅定自己活下去的意念之外,他不懂其它的生存方式──在那樣慘絕人寰的禍事之後。

捧著杯,司徒光霽看著面前與言是擁有相同麗顏的人,忽然發現他們其實一點也不像。

雖說外表是一模一樣,可要細分兩人並不難。語非沈穩內斂,狀似對一切和善溫順,實則淡漠如風,但字裏行間卻又字句珠璣;言是喜惡分明,乍看之下暴躁易怒又不好相處,其實拋去仇恨的他直率且平易近人,甚至帶了那麽點孩子氣。

言是……為什麽這樣一個名字會鐫刻在自己心板上無法磨平?

經過這一連串事情與鳳姐意有所指的話語,他好象多了解言是一點了,他似乎不是對什麽事都那樣直爽的……

思緒糾了結。司徒光霽發現自己又陷入思考的迷霧中,隱約感覺得出來有一些事實平攤在他面前,可他就是無法參悟?

「你很在乎言是,可惜某方面他很遲鈍。」低頭淺酌了口白毫,語非說得神色自若,卻令對面耳聞他話中涵義的人被甫入口的熱茶燙著,狂咳不止。

「咳、咳……」以袖掩著嘴,司徒光霽異常狼狽。

他、他發現了嗎?他發現自己對言是有那麽點動心了嗎?

語非微笑著,擡手指向仍在林間纏鬥得難分難舍的兩人。

「雖然坐在我面前,可是你的心一直系在他身上──光看你一直分神望著他就可以明白了。你很在意他。」

上天終究是眷顧他們的,不但讓他獲得莫離的專寵,也讓這樣一個溫和的人無怨無悔守在自己的手足身邊。

他們該知足了。

司徒光霽因為他的話而悚然一驚,臉上滿是驚異。

他以為,他只是發自內心擔憂著言是而已,沒想到居然表現得這麽明顯?難道說,他對自己的影響力真有這麽大?大到足以與讀了近十年的聖賢書與信奉許久的家訓抗衡?

「王爺……我……」喉頭上下滾動,他卻無法啟齒。

他真的對一個男人心動了……一個令自己又憐又惜的人。

比了個手勢,語非表示不勉強他給自己個合理交代。

「我……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樣看我和莫離的,可是我們沒有做壞事,我們只是……單純喜歡對方、想陪在對方身邊而已,」語非低著頭,綠色的翠眸倒映著杯中的波紋與葉梗,浮浮沈沈。「動情,不是罪過,只是將最原始的情感宣洩出來。我從來都不以為背棄手足、與大多數人有著不同眸色的自己配擁有愛,直到遇見莫離,我才發現那樣的情感竟如洪水出閘,滿溢到我的心無法負荷……」

見司徒光霽沈默不語,他又低頭,銀鈴般笑聲逸出口。

「或許,你會認為我只是在替自己違背世俗的愛戀尋找一個搪塞的理由,可我要告訴你,我不後悔。即使被人輕賤、遭受鄙棄的目光我也不會放開他,就像他常說的,我們要生生世世的糾纏;因為除了言是,再沒有人像莫離這樣懂我、能觸碰到我心頭的真正心緒。」

往事歷歷在目,他還記得自己當初怎樣逃避莫離的窮追不舍、怎樣逼迫他吃下毒物昭誓心意,也記得在他懷裏因多年的委屈終有人了解而哭得泣不成聲,更記得莫離斬下他右臂時的懊惱、悔恨眼神……

或許他們的過往有酸有甜、有澀有苦,可是他不後悔擁有這樣的回憶,因為那是他與莫離的情感見證,每一筆都牢牢記在心上,莫離的話、莫離的吻、莫離的擁抱,每一段都是他最珍貴的記憶,那是他倆專有的秘密。

「覺羅王爺……」司徒光霽憮然,不知道該如何接續這樣的話題。

他從沒看輕過他們,即使他們是書中所謂、不見容於世的愛戀;但在男風逐漸興盛的天朝,固守的觀念根基早已松動,只是仍有許多自以為是的衛道人士無法接受。他其實是有那麽點羨慕他倆的,因為他們是那樣契合的伴侶,只消一個眼神便能意會彼此心意……

「別叫我王爺,聽起來好生疏。你與言是同喚我語非即可。」見不遠處追打了整個庭院、折騰得滿身大汗的兩人終於玩夠、互瞪著朝晚亭走來,語非將最後一句別有深意的話送給了他。

「言是他對放在心裏珍視的人向來都很不老實──希望你不要因為他的迂回而打了退堂鼓。」

司徒光霽還沒來得及再多追問些什麽,先一步回到亭內的莫離已然牽起他,得意洋洋。

慢半拍的人又是一陣氣惱的跺腳,最後索性賴進連日來總不斷逃避著的溫暖胸膛。

一陣愕然,司徒光霽擡頭卻只看見語非臨去前眼中的點點笑意。

◇◆◇

為了方便怕生的語非靜養,滿院扶疏的苑囿被莫離列入禁地,平日除了他的叫喚與幾名親信外,其餘奴仆是不被允許進入的,所以偌大的主廳裏只坐了四人共食晚膳,這樣的場景與其它大戶人家相比只顯得格外冷清。

廳內雖然空蕩,可桌上卻熱鬧得緊,只見兩雙銀箸在空中亂舞,偶爾還會發出「叮鏘」的清脆碰撞聲。

「非,這是香酥鴨盒子,嘗嘗。」

「語非,這是你最愛吃的清蒸鱸魚,試試。」

「非,這是芙蓉蟹肉羹,我幫你吹吹,別燙著。」

「語非,這是龍井竹蓀,我替你搧涼。」

夾坐在兩個拼命想將自己餵飽的人中間,語非只能無奈的望著面前堆積如小山的菜肴。

他是碰見兩個長不大的小孩了嗎?什麽都要鬥、什麽都要爭?他又不是他倆的戰利品……

司徒光霽不期然接收到帶著求救意味的眼神,只能一臉歉意的搖頭,然後繼續著替只顧著餵語非而自己碗中卻空空如也的人夾菜。

「言是,你最喜歡的琵琶大蝦。」他舉起箸朝始終忙碌著的人抄去。

「唔嗯……」言是側頭看了自己的碗一眼,又掃了同樣空空如也的司徒光霽的碗一眼。

「別光顧著我……」嘴上嘟噥著,手也沒停下,連夾了幾道菜入他碗中。

司徒光霽因為他的動作怔愕,看了自己滿盈的碗一眼,會心一笑。

芙蓉葉菜炒蝦仁、悶黃鱔、炸子蟹……他知道自己喜歡吃魚蝦貝類的食材?

或許,他還是有這麽點在意自己的。

他不貪心,只要言是心底有一塊小角落是屬於他的,他就心滿意足。

──這樣不求回報的自己,是不是很傻?

腦中剛浮現「回報」兩字,他又馬上自我否決了。他這條命是言是救的,該無條件付出的人是他而不是言是,如果沒有他,或許就沒有今天的司徒光霽,於情於理,他對言是多一份溫情總是應該。

──可對救命恩人動了心又該怎麽辦?

逾越了兄弟朋友之情,闐溢了整個胸口、呼之欲出的情愫該如何是好?

他不懂。近二十年來,第一次遇上如此棘手的問題。

「司徒光霽,你做啥盯著碗發呆啊?動筷子呀!」在語非終於受不了的出言制止亦發張狂的兩人後,言是終於安分的坐了下來,乖乖捧起碗,註意力也連帶分給了一直呆坐在身旁卻沒動過口的人。

「啊?」某人顯然因為那樣的叮囑而呆滯,半晌才記得要舉箸用膳。

言是這樣……是在關心他嗎?

「司徒,聽說你在晉陽經營了一間書肆,風評還不錯。」莫離舉起玉樽,閑談似的問起他近況。

「承蒙莫兄關心,那是街坊不嫌棄。」談到在自己經營下日漸興盛的書肆,司徒光霽唇邊的笑意不覺加深。

皇帝下詔分封言是為王爺、封邑地於晉陽後,他曾數度以地位卑微為由而打算離開他回到汾水,可被言是阻止了,他還因此而發了好大一頓火──

「你去哪?」身後跟著大批衛士與工人,站在荒廢已久的家園前,言是冷聲問著身旁蠢蠢欲動的人。

「我想……你的心願已了,聖上也詔告世人、還覺羅一門忠烈清白的名聲……」望著偌大卻殘破不堪的殘樓舊苑,司徒光霽只覺得一陣唏噓。

有多少人看得見浮華盛世下的淫靡頹敗?又有誰了解達官顯要背後少數人所知的寂寥與不堪?

他忽然有點欽佩起祖父的未蔔先知了,提早脫離了宦海、離開那樣藏汙納垢的地方。

「所以?」下令讓工人們進去修覆苑囿、派衛士前去監工後,言是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臉漠然的看著他。

「我Q我不該再替你添麻煩了……我的地位不配與你……」

「誰在你耳邊碎嘴了?」擡起碧翠的眸,言是的冷凝神情他忘不了。

那是一種深沈的憤懣,就像是抗議他的杞人憂天一樣,略帶諷刺卻又滿是無奈。

「沒有我的應允,你不許離開我。」不顧其它人的驚異目光,言是摟上他的頸子,吐氣如蘭的在他耳邊低喃。「不要以為我忘了──你不可以離開我,今生今世都不許走。」

所以,他留下了,用自己先前一點一滴攢起來的銀兩頂下了間書肆,舍棄了自己的故鄉,只因言是的一句話。

「呵,司徒兄弟還是一樣客氣。」莫離輕笑,看了面前始終謙遜溫和的人一眼,又若有所思的瞥著雙手捧著碗、耳朵卻豎起來聽他倆談天的人。

沒想到那樣倔強又老與自己拳腳相向的人會有這樣天真的神情──他是不是在空氣中嗅出不一樣的氛圍了?

「有人告訴我,最近在晉陽出現一名文質彬彬、氣宇非凡的公子哥,成天被一群適婚年齡已屆的姑娘家追著跑──不知道司徒有聽見這樣的消息嗎?」他依舊微笑,眼底卻換上狡獪。

「咳……」無辜的人一天之內二度被茶水嗆到,再次連咳不已。

「追著跑!?」出乎意料,率先發出不平之鳴的人不是急欲替自己澄清的當事人,而是一旁吃飯吃得好好、卻突然用力甩下銀箸的言是。「果然都是以訛傳訛,那樣的情況怎是追著跑就可以形容的?分明就是一群豺狼虎豹──」

人品高潔、氣度優雅的司徒光霽在晉陽最大的困擾不是三不五時就使性子的言是,而是那一大票早已及篦、急著尋求美滿姻緣的姑娘家!

三天兩頭就可以看見他所經營的書肆擠滿了環肥燕瘦與鶯鶯燕燕,有時甚至連言是想進去看看司徒光霽也不得其門而入,這讓他格外光火。

想到那些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妖嬈女子,言是氣得放下銀箸,舉杯豪飲。

要不是為了顧全司徒光霽的面子,他一定毫不猶豫把那些女人打出門!大字不識幾個又成天賴在書肆,這樣的心眼誰看不出來!?

「言是……」語非因為自己兄弟偏頗的詞匯微微皺眉,卻驚訝的發現向來與他不合的人正殷勤替他斟著酒。

「這是上好花雕,可以多喝點,順道暖暖身。」莫離舉起酒壺替他斟滿,一杯又一杯的勸著。

「哼……」冷嗤一聲,言是雖然因為他的舉動而困惑不已,但一想到那些女子對司徒光霽堆起芙蓉般的笑靨,一陣悶火又燒上來,也隨著他的勸酒舉動一杯接一杯。

「……」司徒光霽見言是嬌嫩的臉龐飛上紅暈,想制止他繼續狂飲又不好意思壞了莫離的雅興,只得在旁連哄帶騙的勸慰他喝茶解酒。

三人就這樣持續了一整晚勸酒、豪飲、勸茶的舉動,直至皎月的餘暈灑落回廊、言是耐不住酒意迷醉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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