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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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漫天的官道上,馬車顛簸,快馬揚起一陣伴隨蹄聲的風沙,風聲沨沨的呼嘯著,車篷內卻靜謐得駭人。

寬敞的馬車車篷裏坐了兩個人,面對面各據一角卻一語不發。

紮著文人髻,一身素衣的人挺直了身端坐,雖偶爾會隨著起伏的官道而身形略有傾側,但大致上仍是恪守禮法的颙坐。

另一人青衣皮履,一頭長發梳成幹凈的馬尾披垂在後,腰際懸掛一把雕飾瑞獸祥文的赭紅色配劍,一臉氣宇軒昂的安坐著。

「大人,就快到晉陽了。」駕著馬車的人一手握緊韁繩,另一手則撩開了身後的幃幔,恭謹的報著。

「恩。」青衣男子頷首,將目光膠著坐在對面、同樣儀表出眾的人身上。「……沒有話要說?」

楞了楞,司徒光霽微笑打揖卻沒出聲。

「他對你……這麽重要?」男子不死心,又追問了聲。

「……莫大人……」司徒光霽這下露出難色,一臉困窘。

「我長你幾歲,叫我莫兄就好,除卻官職在身,我也只是個平凡人。」一個對謫仙人動了心的凡人。他緊繃多日的情緒微松懈,露出兩人相見後的第一記笑容。

汾水縣令被人滅門一事懸了約莫半個月,眼前面若冠玉的人就來求見,並將所知之事鉅細靡遺的道來,也因此造就這一場勞碌奔波。

他要找的人原來在晉陽啊……有了確立的目標,他的心著實安定了下來,但馬上又被其它思緒攪亂。

當時,他該相信那人的,那人是如此溫柔體貼,怎麽可能下得了手殺害他人?是被感情沖昏頭的他一時迷惘,才傷了那人的心。

不曉得,他願不願意原諒那樣無知的自己?

不曉得,他還會不會笑著偎入自己懷中?

不曉得,那雙澄澈若鏡的翠眸肯不肯再給予他盈滿戀慕的眼神?

「那人,對你很重要。」看著因心事煩悶而不斷爬梳前額瀏海的男子,司徒光霽淡然開口。

因他突如其來的話怔了怔,莫離輕籲口氣。

「讓你看笑話了。」他總是這樣,只要扯上那人的事便會失去分寸,什麽仁義道德、綱常倫紀全都拋諸腦後,只有那人才是他思考的重心。

──什麽樣的情感能令人拋卻所有而奮不顧身?

「你也很傻,為了保全那人願意撒漫天大謊。」鷹眼一凝,似笑非諷。

面前玉樹臨風的人一臉書卷氣息,標準的書生模樣,除去外表不看,他不卑不亢,謙沖自牧的態度讓他打從心裏欽佩,險些就忘了自己比他虛長幾歲。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是雙手染血的無情劊子手?

俊臉微紅,司徒光霽臉上閃過一絲愧赧。

那日他帶著傳家寶玉要去鋪子典當好換些碎銀做個小買賣,沒想到在城門口看見偌大的檄文張貼,官府公告追緝有著碧眼、殺害汾水縣令一家的匪徒,懸賞金額之高更是史無前例;當時周圍百姓都只是對如此兇殘卻又大快人心的事高談闊論,只有他光看見「碧眼」二字就了然於心,甚至膽顫不已,當下意念一轉,當鋪沒去,反而直接轉奔縣衙。

在衙裏,他堅持單獨晉見代天巡狩的欽差,將自己與言是相識之事一五一十的全盤托出,並說明一切殺機皆是起因於自己的一席話,言是,只是完全服膺於他。

他向來沒有欲望,可現在心裏滿滿都是那人的儷影,他以往別無所求,現下卻有一個心願……

他要言是好好的,沒有恐懼與不安的好好活著。

十多年仇恨背負得太沈重,言是該卸下本不屬於他的罪了,他要在他自我毀滅之前挽回他。

「你對他也很重要……」莫離忽然然輕嘆,目光變得幽遠深邃。

他也曾經這樣想過,犧牲一切也要保全那人,但到頭來傷害了他的還是自己。

為什麽近在眼前的珍寶往往都要失去後才曉得要珍惜?

明明,心裏一直都只有那人。

明明,想擁入懷中低訴情衷。

明明,渴望能有一生一世的牽絆。

明明,發自內心在吶喊著糾結到心都在痛的情意。

為什麽終究是一場空?

或許他因誤會而錯失了那人,不過他絕不允他步出自己的生命,他們要繼續無止境的糾纏,生生世世。

「我對言是很重要?」司徒光霽一臉不解,狹長的黑眸底映著點點睿智,像是抓住什麽東西卻又一閃而逝。

他知道言是信賴自己,但沒想過他會在乎自己;對言是來說,他頂多是個言聽計從的小廝,一個順手救回來的孤兒。

這樣身分不堪的自己,真可能被言是另眼相看嗎?

「所謂當局者迷就是這樣。」莫離雙手抱胸,一瞬也不瞬盯著他。「你沒想過,他為什麽要你走?你沒想過,他為什麽會在十多年的覆仇事件即將結束之前,毅然決然離開共同相處了十年的你?」

換作是他,如果那人做出同樣的事,他也會毫不遲疑替他扛下一切的過錯吧?

一切都因為愛。

司徒光霽楞在當場。

他沒想過這樣的事情,他以為言是討厭他、厭煩了起來;他以為,自己所能做的便是替那人完成所有心願,他要自己走,即使心裏有諸多不舍,他也會順那人的意,佯裝不在乎的咬牙離去。

但他沒想過言是的動機。

他總是這樣,一個人將事情看得太透太清,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孤獨。

為什麽,相處了十年的自己沒看出來他的別有用心?

曾經捧在手中呵護的寶貝就這樣離去,因為他的一時失察。

「莫兄……可以煩請快馬加疾嗎?」咬著唇,司徒光霽第一次為了一件事懊悔不已,甚至為了一個人提出近乎無理的央求。「我不希望再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揚了揚唇,莫離給了他莫測高深的笑容。

「好,我也正有此意。」

如果一個人的幸福要靠自己的雙手去追尋,那他尋定那人了,今生今世,他都只要那人。

語非,不管你到海角天涯,我都會將你追回來,你這一輩子只能與我有所糾葛。

◇◆◇

群山傍水,綠草如茵,本當與世無爭的青山綠水中卻帶了抹暴戾之氣。

只見一群彪形大漢將三人團團圍住──不,正確的說來是一人,因為其餘緊護著那人的長者已然倒在血泊中。

「小少爺……快……快逃……」臉上滿是風霜的婦人用皺紋層疊的手緊拉著蹲踞在自己身邊,淚如雨下的小主人。

「不要!我不走,我不能把你們留在這!」小小的身軀使勁拖著,卻沒能移動她半寸。

淚眼朦朧望著不遠處趴在血泊中,斷了氣的另一名老者,小人兒的淚掉得更兇。

為什麽上天要待他如此不薄?他沒有怨天尤人過,可這一次,他真的對所謂神只徹底絕望。

如果真有神靈,為什麽忠孝傳家的他會遭滅門之禍?如果真有神靈,為什麽和藹善良的管家爺爺與奶娘會橫死?

「少……爺……老身……求你了……」眼眶泛出淚,老婦人用沾了血的手撫上他圓潤的臉。「你是司徒家唯一的血脈啊……」

他家小少爺這麽俊,長大一定也是人中龍鳳……可惜,她看不到了。

「奶娘不會有事的……奶娘心腸這麽好的提攜光霽長大,一定不會有事的……」手緊緊握著枯槁、宛如風中殘燭之人的手,清澈的眼中映著怨懟及更多的哀傷。

他不懂,他也不明白,為什麽上天對他這麽殘酷?他花了兩年的時間才忘去傷痛,在兩位長者的叮囑期待下更是謹守司徒家的家訓,致力向學,小小年紀便飽讀詩書,聰穎過人;原先,他期待著,他期待身子好些時能去做些粗活,一點點將錢攢起,然後開間小書肆讓二老頤養天年,可惜,都只是一場空。

「小兔崽子,快將身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我們還可以饒你一條小命!」肩頭扛著連環刀的大漢毫不留情又朝老婦人不斷汨汨流出鮮血的腹部重重一踹,原先就深受重創的老人家禁得起這一腳?口中噴出一口血,眼一翻,便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奶娘!」淚滾滾而下,略顯童稚的嗓音拔尖嚎啕,那一刻,司徒光霽知道自己失去了所有。

「別哭了!惹得大爺我生煩!我看你身上有些配飾,還不乖乖交出來?打賞了我們一班兄弟,我們包你毫發無傷的離開。」臉上斜爬蜈蚣醜疤的漢子大笑著,伸出手平攤在他面前。

跪在地上,他只是雙眼空洞,緊摟著逐漸失去溫度的屍身,對一切仿佛充耳不聞。

他的爹,他的娘,他的管家爺爺,他的奶娘……他,什麽都沒有了。

「餵!兔崽子!別自討苦吃!」一人見他沒反應,掄起拳就要往他臉上揮去,卻被同黨羽的另一人制止。

「小三,你沒看他長得這麽清秀,將來一定也相貌不俗,不如我們將他賣去做小倌,或許還能換回幾兩銀子。」粗獷的臉上泛起邪笑,淫穢又下流。

某段不堪回首的過往被人觸碰到,撩撥了心湖一池漣漪。

瑟縮了下身,司徒光霽下意識拖著屍身後退。

「唷,沒想到小小年紀你還知道什麽是小倌呀,看來你大概也不是好人家的小孩。」不知道是誰突地差了這麽一句話,五、六名大漢登時笑得猙獰。

一股惡寒自腳底往上竄,司徒光霽只覺得手一抖,自己胸口一陣緊窒,險些咽不過氣。

他逃不掉了。兩年前他家被江洋大盜血洗,兩年後他視若至親的兩人又慘死流寇刀下。

他躲不過這次了。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們不要擾人清夢?」猶如天籟的美聲自頂上響起,眾人還沒看清,那人已然飄落在地。

仿佛自畫中走出的美人──有著無法以筆墨形容的沈魚落雁之姿,優雅的身段,細滑如緞的黑發,膚白嫩如凝脂,微彎起的朱唇,高挺的鼻梁,濃密纖長的羽睫,還有一雙熠熠生輝、不斷散發熒光的勾魂翠眸。

如此不食人間煙火的佳人就活生生站在他們面前。

「我說,不要擾人清夢。」撥開垂落在胸前的幾繓墨發,有著嬌顏的人擰了擰柳眉。

他只是想在樹上補個眠,怎知會碰上強盜殺人?

本來不想現身,準備讓他們打劫完自行離去的,天曉得哪來這麽會哭的人,光是那樣的聲調就讓他渾身發毛,更別提睡個好覺。

忍無可忍,他仍是躍下參天大樹,落在一票看傻了眼的大漢面前。

掀了掀眼簾,他臉上有著不悅。果不其然,又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單是看他一眼就失了魂。

綠眸靈動的眨了眨,然後,視線筆直落在懷抱婦人屍體的小孩身上。

那一瞬間,他有些許茫然。

跪在那的,不正是那夜只能緊擁著手足哭泣、無力又無助的自己嗎?

那樣心死了的眼神,那樣了無生意的面無表情。

說不出是什麽樣的異樣感,他只感覺到自己努力堆築起來、看似堅強的堡壘崩塌了一個小角落。

救?不救?

他在心底自問著良久,然後,泛出笑意。

他本來就不是好人,大可裝做看不見,只可惜面前的人挑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知道看起來只有十歲的小孩為什麽會有如此超齡的老成?

──就像經過重創後,性情驟變的自己。

他會不會步上自己的後塵?他忽然,有點期待了。

「美人兒,要不要陪大爺我們喝幾杯啊?」恢覆神智的人一臉佞笑地看著一身姣好身材包裹在黑衣中的人,腦中開始幻想起那人臣服在自己身下的嬌聲浪吟。

「陪你們?」他微笑,眼底卻森冷陰鷙。

「是啊,陪陪大爺我們……」眾人不約而同的轉換下手目標,團團將美得超脫世俗的人牢牢圍住。

「哦?」又是近乎不可聞的柔聲響應,一雙眼卻骨碌碌轉著。「那要你們有這能耐才行。」

「小姑娘,你以為你一個人打得贏我們六個大男人嗎?」臉上飛橫斜疤的人朗笑,笑聲裏有著輕蔑。

「可惜我不是小姑娘。」他笑,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

「什麽……啊!」連眨眼的時間也沒有,轉瞬間本已快搭上他肩頭的手掌便被硬生生斬下,在場的人無不瞠目結舌。

「我說了,不要擾人清夢;還有,豆丁大的眼睜亮點,我不是小姑娘。」笑容依舊掛在嘴角,但此時看起來卻多了分嘲諷與邪媚。

「你!」小三抄起刀準備替弟兄報仇,一把朝他劈去,只見電光石火間那人僅是身形一閃就輕松避開他的刀風,然後,他帶著笑回擊了一掌。

筋肉分離的聲音在空氣中爆裂開,接著是小三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三……小……哇啊!」離他最近的人正準備上前關切,卻赫然發現小三只是因不敢置信而死睜著眼,人早已七孔流血的過身了。

「還有人要玩嗎?」笑靨綻放成花,就像罌粟美麗又帶著數不清的細刺。

「走、快走!」連小三的屍體也顧不得,殘下幾人或扶或推、或跌或撞的逃命似離開。

「你好可憐,最後連個送終的人也沒有。」蹲下身,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伸手合上死不瞑目的眼。

有一天,他會不會也是這樣?最後身首異處卻無人送終?

眼底露出一抹晦澀,他雙手握成拳。

這是他所選擇的道路,即使到最後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踽踽獨行,他也不會後悔。

這是他的選擇。

目光瞟向不遠處仍坐在血泊中的人,他發現那雙明眸的主人早已止住淚,正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頓了頓,他聳聳香肩。

「小東西,你真好玩,都不怕我。」他索性學起那人跪坐在地的姿態與他四目對望。

該說面前的人笨,還是太有大無畏的精神?

不過他喜歡那樣的眼神,清澄又純粹,就像那人一樣,凈澈如潔蓮讓他想好好保護到最後。

想到那人,他的心又隱隱抽痛了起來,那是一道無法磨滅的傷痕,深深劃在心上。

「生有何畏?死亦何懼?」拭去臉上的淚痕,肅然的司徒光霽儼然一副小大人模樣,咬文嚼字了起來。

他的雙親與兩位長者都已經不在人世了,是生是死對他來說又有何差別?

因為他的文藻又是一楞,接著微蹙眉。

「老說些八股的東西。」連這點都和那老愛說教的人一樣!

「……」因為他的抱怨話語而輕揚眉,司徒光霽決心不再搭理面前殺人如捏死螞蟻一樣容易、看起來卻長不了自己幾歲的人;只見他一把撕下自己長袍一角,捏在手中朝臉上同樣沾滿血漬的老婦屍身上擦拭了起來。

「……你在做什麽?」只手撐頷,碧綠的眸漾著曜光。

「……」仍不予理會,司徒光霽手中的動作持續著,頭卻連擡也沒擡。

「……」微瞇起眼,怒氣在碧眸中凝聚成烈焰。

居然不理他!?

有種被人輕視的感覺。一個飛身落在他面前,一把揪起沾了血的手,強迫他仰頭直視自己。

「我在問你話。沒有人教你要懂規矩嗎?」人長得纖瘦卻力大無窮,才一會兒功夫,司徒光霽的手上便多出一圈指印,紅腫浮現在白皙腕上。

「……我只是想安葬他們,最少,讓他們離開時能幹幹凈凈。」往下睇著自己被鉗制住的手,司徒光霽目光冷淡的看著他。「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任性?」

他想做什麽與他無關,他們是陌路人;或許自己欠他一份人情,可不代表他事事都需向他說明。

他司徒光霽什麽都沒有,只有一身傲骨──也是唯一僅有,這是專屬於他的榮耀,更是司徒家不趨炎附勢的血脈證明。

同時,這也是他僅存的最後一點驕傲,他不容任何人剝除。

──因為除此之外他別無所有。

「你說我任性……」美眸圓睜,天仙下凡的人氣得差點說不出話。

十三年來第一次有人這樣說他,乍聽之下雖然有點刺耳,不過似乎也不是那樣惹人生厭。

最少,他面前的人耿直敢言,對他沒有欺瞞。

他開始有這麽一點喜歡他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當他會意到自己在說些什麽時,話已脫口而出。

發現握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加重,司徒光霽又淡漠的看了施力者一眼,不期然看見他胸口急促的起伏。

就像有所期待卻又怕遭到拒絕的如履薄冰。

「……好。」不知道是為了拯救自己快要做廢的手腕脫離水火之中,亦或是被天籟般的聲音誘惑去舍己報恩,司徒光霽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不由自主順從那人心意,但在聽見他猛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時真有那麽些錯愕。

自己的回答對他來說……很重要嗎?

像是心填滿了缺口,那人臉上有著一絲細微到難以覺察的喜悅。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在我失去興致前,你要一直與我在一起,我的名字,也只讓你知道。」他笑,沒有矯揉造作,只有發自內心的燦燦笑顏。「覺羅言是。」

◇◆◇

東方泛出魚肚白,榻上的人卻因驟然想起的過往而再無法入眠。

怎麽會忽然夢見幾乎要遺忘的過去?該不會是太想那人,相思成災到魂牽夢縈吧?

不過當初兩人童言童語下訂定的不成文契約居然持續了十年,真是令人無法置信。

都是司徒光霽太傻。

言是刻意略過泛在心湖的波紋,撇了撇唇,一翻身卻發現一雙同樣碧綠的眼眸正溫柔看著他。

「語非?醒了?」他撐起身,趴視著靜靜躺在自己身邊,與自己有著相同面孔的手足。

雖然知道他淺眠,但不至於自己一翻身、既沒碰著他也沒壓著他就能將他吵醒吧?

「恩,你一笑,我就醒了。」將自己兄弟露在外的藕臂用錦被掩住,語非眼底是滿滿的關懷。「作好夢了?」

他醒,是因為身旁原先熟睡著的人忽然發出串串銀鈴笑聲,不僅如此,他連臉上也帶著滿足的笑容。

「笑?」動作滑稽地摸了摸自己秀麗的臉,言是納悶著。「你是聽見我的笑聲才醒的?」

他不可能像個傻子一樣,因夢到那人而開心的笑咧了嘴吧?

「恩。」半敞的窗外吹來一陣風,身子原本就比較虛弱的人縮了下身,下意識往自己手足的方向偎去,卻只有通體冰涼。

「唔……你忘了。」感到懷中人又一陣輕顫,苦澀的扯出一抹笑,言是無奈的翻下床將冬天才穿的狐裘取出,輕柔覆在自己珍惜著的人身上。「你冷,不能靠著我取暖的,你忘記我的身體……」

十多年前他因練功而差點走火入魔,最後雖然咬著牙靠意志力支撐練成,但從此身體便失了應有的溫度,一年四季都是處於冰冷的狀態。

所以司徒光霽老擔憂著他冷,他也樂得那人主動獻上溫暖懷抱,索性也不告訴他不可改的事實。

是啊,他對他的懷抱有那麽些……懷念。

說不想他是自欺欺人,可他比誰都明白兩人的關系不可再往下發展,接下來的路除了布滿荊棘外更是諸多罪惡;他已經一身沾滿汙穢,他可以不在乎,但他絕不能讓司徒光霽踏上他的後塵,他該是有著大好前程的青年才俊,萬不能與浴血的自己相提並論。

那樣只會毀了司徒光霽。

「你在愁什麽?」語非不知何時坐起身,披上狐裘靠在軟榻上望著一臉抑郁的他。

「……」合上窗牖,言是緩緩爬回榻上,趴在下覆錦被的語非腿上低喃。「告訴我……『動情』是怎麽樣一回事?」

除了面前不可分離的兄弟之外,他沒有愛過人,他不明白那是如何牽腸掛肚的思念,也不了解那是怎樣海枯石爛的誓約。

他忽然想學著懂,他想試著去理解那樣的情愫。

原先以指替他順發的動作停了下來,語非將手輕撫上帶著困惑的面頰。

「你問我,其實我也不能明確告訴你。我想你明白我跟莫離的關系……」見本來閉著眼享受他溫柔動作的人睜大眼一臉慍怒,他苦笑。

「那混帳不值得!」言是低斥。他第二日替他結辮時就看見頸上清晰可見的吻痕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個硬要和語非有所牽連的人搞出來的!

「除去官職在身這事不說,他其實對我很好。」看到他忿忿難平,語非彎起指輕叩上他的額。「別這樣。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反正你就是心疼他。」言是捂著額際嘟噥,像個受了氣的孩子。

「我也心疼你,只是我不知道怎麽樣……」剩下的話被言是用食指抵住唇,強制吞入喉中。

「別說了,最少,你又回到我身邊。」除了他之外,其實連語非也不願碰觸當年的傷疤,如果那是對兩人如此不堪的回憶,那他情願從此不再提起,讓它自行結痂。「你還沒回答我。」

臉上微泛紅暈,語非的臉燒紅。

「我想動情應該是無時無刻不掛念對方、不擔憂對方,只要是對方的夢想都希望能替他完成,想時時刻刻陪伴在那人身邊……」他也不懂,重要的癥結他反而說不出口。「或許,當有一天你遇到想用生命去保護的人時,就是動了情。」

皺了皺眉,言是不以為意。

「可我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代價──這也是動情嗎?」難道他愛的是語非?不會吧?雖然知道自己很喜歡他、甚至付出性命也心甘情願,但……總覺得有那麽點奇怪。

因他的問題而呆了呆,語非的綠眸裏滿是笑意。

「對,不過,那是親情。因為我們相伴相依了十多年,是密不可分的共同體。」修長的手指在綢緞般的細發上游移,從順梳變成編結。

「那我有可能對男人動情嗎……算了,當我沒說過。」美眸靈動的眨著,甫問出口就後悔,言是揮了揮手打算結束這話題。

驀地心驚就像是為了應驗某種預感,他敏銳的直覺提醒著他這樣的問題不是他所能探詢的。

答案,會令他手足無措。

因他的話先是微愕,接著語非漲紅了張臉,惱羞成怒的瞅著他。

「你說,我是男人還是女人?」言是欲說還休的態度讓他心頭一陣窒塞。

他沒料過會和才認識幾個月的男人有這麽深的羈絆,也沒想過會有親密的肌膚之親,一切,都超脫他的控制。

動情很簡單,但情動之後又該何去何從?他不知道,也不曉得,他現在只想守在自己的兄弟身邊,生死與共也無妨。

與言是重逢後,他的心逐漸清朗了,他明白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唾棄他也無妨,只要面前的人不輕賤他就好,但言是那樣語帶保留的態度卻讓他覺得有那麽點……難堪。

「嗯?雖然很漂亮,可惜是個男人。」恩?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麽他覺得語非眼中有著嗔怒與更深沈的失落?

「那莫離是男是女?」避開那魅惑的綠眸,他的話幾乎是自齒縫迸出。

「……」良久,言是終於明白他的親親手足又在鉆牛角尖,忍俊不住,滾滾笑意自喉間沖出口,化做陣陣清脆笑聲。

「不許笑。」語非氣得背過身去,卻又被言是硬扳了回來。

「生氣了?」將頭撒嬌似的埋入他懷中,言是緊摟著那纖細的腰身,一陣芬芳白梅香撲鼻而來。「我沒有任何意思……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明白自己心頭有一個結,緊縛著他無法喘息,可結的那一段系著誰卻無從考據,這樣無所適從又失去控制的異樣情緒令他一陣心慌。

「你不是……看不起我?」雖說現在男風已逐漸興盛,但在大多數眼人中仍是盡量避不談論的話題,說沒有異樣眼光是騙人,畢竟千年老祖宗所傳承下來的道德觀念裏不允許這樣違反天理的結合。

擡起頭睨了他一眼,言是揚眉。

「我想你該知道我從不在乎世俗輿論,我只關心你過得好不好,會不會幸福。」所謂道德規範與古禮在他眼中一文不值,除了權勢與絕對的力量外,其它東西對他來說簡直棄若敝屣。

忠孝如何?仁義如何?那些個早該扔進火堆中焚毀殆盡、自以為是的偏見根本無法拯救什麽,連他的親人也無法挽回。

「言是……」燦亮如星子的眼清晰映著那張深刻的容顏,定定的,不忍放開。

十年前,因為懼怕自己會變成同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膽小的逃離了;十年後,繞了這麽一圈,他才發現到頭來真正懂自己、無條件願意包容自己的人也只有面前纖麗的人,這讓語非心底萌生一股愧欠。

「看你揪著眉──又胡思亂想了?」已坐回榻邊褪下自己內袍,僅著褻衣的人回頭看了又陷入神游的兄弟一眼,伸手輕擰了他的鼻尖一把。

「唔……」撫著被捏紅的鼻尖,語非怔怔望著他。

「幫我梳發,我等等要出門一趟。」穿上接口處繡有銀瑛的黑色開襟綢衣後,言是又再身上加批了件雪紡薄紗,如墨的秀發垂洩而下,他艷光滿面。

「你要去……?」接過他遞來的牙梳,語非緩緩替他梳起發,挑了幾繓挽成雙髻盤在頭上。

「你等著,等我抱回花魁這稱號、手刃王果那渾蛋後,我們就離開這裏。」原先的盤算因語非的出現而崩了盤,為了那人心念一轉,他打算在報完仇後與他兩人避居山林,過閑雲野鶴的生活。

「花魁……」撚發簪的動作頓了下,語非眼底蒙上影。「饒了他吧……有一天,他會付出代價的。」

他曾經失去至親手足整整十年,這一次,他不會再放手了。

言是如果堅持要報滅門家仇,那他也將不再逃避,這樣沈重的罪孽不該由他一人獨扛,他會陪著他,即使一起墮入煉獄也無所懼。

「我盼了十多年也等了十多年,終於等到這一步,你了解我的,唾手可得的勝利我絕對不會讓它輕易溜走。」反身在他面頰上落下輕柔的吻,言是眼裏凝聚殺意。「失了寵的女人我不會放在心上,但是王果,我不會饒過他!」

倨傲得像只開屏孔雀,言是起身推開門扉,在其它小倌的歡聲與鼓舞聲中昂首媚笑,輕聲關上門後離去。

垂下眼瞼,思索了半晌,房中靜默許久的人下定決心,拉過隨身在側的藥箱,翻出一張人皮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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