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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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月如鉤,原先該夜闌人靜的子夜卻絲毫不安穩。

一道單薄的素影靜立在窗欞雕花前,目光所及是花前月下、清澈泉池倒映明月的美景,盼的確是不知去向的伊人。

自從數日前言是輾轉得知除目前移居晉陽的王果外尚有漏網之魚後,他便夜夜晚歸去搜尋那人罪證,每每要至深更半夜才會一聲不響的回房。

而他,也只是默默等著他。

司徒光霽撫上窗緣,目光幽遠地凝睇小樓下不遠處池畔三三兩兩摟抱著、飲酒作樂的狎客們,難得蹙起了眉。

他居然縱容納人到這般地步……他竟然會妥協下榻於勾欄肆院這等荒謬的想法!

與言是來到晉陽已經十數日,原先他準備去尋覓酒樓,沒想到言是卻堅持要往花街柳巷走;一開始他以為只是玩笑一場,直至兩人被推進房、他見到滿床令人臉紅心跳的薄衫紡紗,他才確信自己的處境。

言是將兩人賣了。

他記得自己那日失去往昔的沈穩,緊抓住始作俑者的藕臂搖晃,不斷追問著一切,似乎想在黑暗中取得那麽一小繓名為「希望」的火光。

可惜言是帶著邪笑的話無情打碎了他最後一點期盼。

他忘不了那樣天真卻在眼底閃爍著狡獪光芒的神情。

「對。我們從今天開始要在春滿樓工作了。」眨著水亮又映著綠波的明眸,他笑得燦然。「我是小倌,你是我的護衛。」

當他聽到「護衛」二字時差點沒暈厥,他明白自己有幾兩重──充其量也只有輕功能看而已。比起武功莫測高深的言是來講,他根本不堪一擊,這樣一個殺人僅需彈指的人會需要自己的保護?

縱使他天資過人也著實想不透個中緣由,為什麽言是會說服住坐讓一看便知是書生的他擔任護衛?這點他到現在也無法理解。

不過,那人做事向來就令人匪夷所思啊……

他懂言是,但某方面來說,他並不了解言是。

他可以就他異於常人、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為去揣測他的想法心意,卻無法明白在層層包裹下的真心到底為何。

這點,他花了十年的時間也沒有懂過。

「顛鸞倒鳳這麽好看?要是你想,我們倆也可以。」牽動著他思緒的人不知何時已然坐落於身旁敞著的窗上,只腿盤在窗檻上,另一腳則落在矮墻邊前後輕晃蕩著。

「言是!」因他口無遮攔的挑逗話語紅了張臉,司徒光霽轉過頭不願讓他見到這樣的窘態。

「不準躲著我!」見他又側首回避自己目光,原先揶揄時的愉悅心情不見了,言是一把將近在咫尺的俊顏壓近自己,強迫他和自己四目相交。「你就這麽討厭我?」

老見著他就跑!可惡透頂!他知道自己有著比女人還要妖媚的容顏,甚至可說是艷麗絕倫,見過他的男人女人沒有人不想要他、親近他,唯獨面前這個名臣之後、書香世家的遺孤看見他就撇頭、只差沒撩起長袍拔腿就跑──他就這麽惹人生厭嗎?

「你明知道不是那個樣子……」司徒光霽捂額卻無法續語,因為他也對自己下意識轉頭略過言是促狹神情的原因感到一陣迷惑。

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希望自己在那人面前出現這般難堪的表情?

又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希望在那人眼中建立自信、自尊的專我?

「那是哪個樣子?我等你解釋。」將司徒光霽早已熟悉的白凈臉龐推向自己,言是在他耳畔吐氣如蘭,引來他一陣寒顫。

「……」想抽身又無法抽身、想推開又怕言是摔下去,他只能尷尬的僵立在原地。「別這樣……」明知道那人老愛逗他,他仍繃緊了全身神經。

「別哪樣?」見某人額際微涔薄汗後,邪魅一笑,言是圈住他的脖,將全身重量交給他。「抱我去床上,我想睡了。」

「……」看來他今天心情還不錯,將自己放在掌心玩弄一下就松了開,不過心底倒有一分不知從何而來的……失落。

司徒光霽溫順的一把將他攔腰抱起,卻在與他肌膚相貼時頻眉。

「你是不是……瘦了?」跟前陣子比起來似乎輕了許多。

「嗯……」賴在溫暖懷抱、像只小貓正蹭著鼻尖的人半睡半醒地以迷離嗓音響應。

「言是?」還沒到軟榻邊,懷中已然傳來規律的呼吸聲,這讓司徒光霽不禁一陣莞爾。

他就這麽信任自己,大剌剌在自己懷中沈睡?

心底流竄過一股暖流。輕柔將纖若無骨的人安放在榻上、拉上金線勾邊的錦被,司徒光霽端坐在床緣放著紗帳,正準備起身回到太師椅上休憩時,卻發現一雙白皙的手正緊緊拉著他衣角。

言是翻了個身,面朝他熟睡,雪白的柔荑就扯著他的衣袍。

「……」望著毫無防備的睡顏,司徒光霽輕聲嘆息了。

這樣惹人生憐的人為什麽會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徒?為什麽上天要不公地讓他背負如此沈重的血海深仇、無形枷鎖?讓他害了許多無辜的人更毀了自己的前程?

十年的浴血,十年的傷痛以及不知從何開始的悲憐,言是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深深烙在他心上,印在他腦海中,他不了解這般疼惜的感覺為何,他只知道他與言是,兩個人相依為命了許多年。

其實他大可一腳踢開自己的。

唇邊露出苦笑,他將手輕撫上身旁睡得不甚安穩的人,溫柔順著他的發平撫他的情緒。

言是常常作惡夢。

他總在夢裏哭喊著、滿懷愧疚的淚流滿面。

對不起……對不起……

可他不懂,既然這樣痛苦,為什麽不手下留情,替自己與他人留一條後路?

他永遠記得在血洗恩覺寺那日,言是臉上的邪笑與翠眸流盼間的無限悲哀……

◇◆◇

白色碎石子地上有著炫艷到令人心驚的斑斑血跡。

看著面前熊熊竄燒直沖雲霄的烈焰,身穿黑色綢衣的人只是靜靜佇立,不發一語看著那樣燒紅了整片天空的火光。

瑰麗的令人怵目,耀眼的駭人。

伴隨著不斷自漸成廢墟內冒出的白煙而來的是一名稚氣未脫的清秀少年。

雖然眼中清楚映著憐憫以及深深的無奈,但他並未多言,僅是本分般的在始終靜默著的黑衣人身邊停下步伐。

「恨我嗎?」他笑,邪肆動人。

「……」少年搖了搖頭,旋即保持一貫的沈默。

他沒有恨他的權利。應該說,他不知道自己對面前美得不可方物的人抱持什麽樣的情感,是害怕?是崇敬?是憤恨?還是莫可奈何?

「告訴我,如果是你,會為了什麽而戰?」年方十七的言是站在映襯淋漓血跡的粉紅花雨中,瞬也不瞬的筆直瞅視他,仿佛準備伺機而動的獵豹那般危險。

「……我?」年僅十四歲、雖不是第一次但仍被那樣無情虐殺的過程嚇呆了的他不明白弦外之音,只想保住自己性命、護住司徒家最後一道血脈。

「我只是……單純想活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早已下了黃泉的父母兄長。

或許他們再無法長伴他身邊、天倫之樂的夢早碎了一地,但他還是想活下去。連同那些無法仰望青天的人們的份。

「單純想活下去?」言是冷嗤。「你以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殘酷世界,你能平安長大?」

造成他睥睨群雄的強大後盾不是一天兩天就形成,而是一道又一道無法遺忘與磨滅的傷痕,他為了覆仇、為了保護那人,賭上自己性命去習得天下絕學──面前年紀尚輕卻有著老成神情的人也能擁有這樣雄厚的意志嗎?

他其實,想看看。他衷心企盼眼前人小氣勢卻不輸人的人羽化成大鵬、振翅高飛的那天。

因為他是第一個在親眼所見他的兇殘後還能挺直著身與他對視的人。

「那你呢?」他倏地反問,讓言是呆怔了須臾。

「我啊……」言是漂亮的美眸越過他望向遠方,手也心不在焉的平攤開,盛載不斷飛舞的落英。

他和那人也曾一起弄月賞花啊……只可惜,大家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樣兩無猜疑、坦蕩直率的時候。

「你……又是為了什麽?」見那翠玉般的目光悠遠的像在懷念,他不死心的追問。

這次回過神的言是笑了。沒有虛偽、發自內心的含笑。

「如果說我在等人來毀滅我,你相信嗎?」他找不到生存的理由,早在那人拂袖離去之際,他的人生便失去了意義。

他血洗官家,因為他要守護那人;他氣焰高張而且自信滿滿,因為他得當那人的支柱,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去鼓勵向來良善被人欺的人。

可是,那人卻遺棄了他。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的世界、他的歸屬在那一刻崩落,散了一地淩亂的碎片,刺痛了他早已滿目瘡痍的心。

那一日,他的心死了,他的未來斷了,隨著飄落的凜冽埋葬在風雪中。

他當然知道朝廷不會對那些件滅門血案坐視不管,而他只是等待,等待另一個能令他心悅誠服的強者出現,然後,奉獻出自己的性命。

看著花雨中那樣寂寥的身影,司徒光霽只覺得可悲。

面前看似傲世輕物的人卻連為人最基本的自我肯定也沒有,更遑論界定自己的存在價值,這樣的他怎麽會活得快樂?

這些年,他應該很寂寞吧?沒有生活的重心,只有在無窮盡的殺戮瞬間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確實存在,這樣踩踏著他人屍體而堆積起來、扭曲了的自我價值觀真的正確嗎?

然後,毫無預警、連他自己也微訝的,他不自覺給了那般孤傲的人一個擁抱。

迂拙卻真摯的擁抱。

那是言是第一次發現除了那人以外還有人不因他的異眸而打從心底接受他。

也是兩人第一次如此貼近對方。

◇◆◇

他是被一陣冰涼凍醒的。

一睜開眼,就見一雙滴溜溜轉著的翠眸正瞅著自己,那涼沁如水的觸感不消多說也可以知道是來自誰的掌心。

「醒了?」不知何時躺在他大腿上的言是仰頭與他四目相接,嘴角漾著懾人心魄的笑。

「言是……?」剛睡醒、思緒還是一片混亂的人只是茫茫然眨著眼,睇望著安穩躺在自己腿上的人,眼底有著困惑。

他方才睡著了嗎?

「恩?」慵懶的擡了擡美眸,言是姿勢優雅的舒展身子,烏黑柔亮的發絲則不羈地散落一床。

不仔細觀察難以覺察的睿智逐漸在眼中攏聚,司徒光霽又看了看變換個動作後斜倚在自己的肩頭的人,清澈的眸倏地瞠大,斯文的臉龐染上紅暈。

「言是你……」這是什麽不合理俗的扮相?

仍舊是一襲車邊鑲繡銀線花卉的黑色綢衣,不同的是這次衣襟開得老低,毫不遮掩地露出胸前的漂亮鎖骨與大半白皙胸膛,雖說外頭披覆了雪紡薄紗的羽衣,但那只有更加突顯出撩人的性感。

往上看,引他俊臉微紅的是略施脂粉的花容月貌。如脂玉般光滑的肌膚上了淡粉,總掛著邪笑的櫻口綴以飾唇,原先就濃密纖長的眉睫下更是眼波明媚動人,仿佛自畫中躍入凡塵的飛仙一般,美得令人屏息。

看見他一臉呆楞,言是露出燦燦笑意。

「等會兒,我有個約要赴呢,怎能不好好妝點一番?」忙和了這麽多天,終於捱到和有著血海深仇的人面對面的一天,這叫他怎不快活?

「赴約?」將言是胸前的無邊春色用錦被蓋上,司徒光霽起身至木盆前汲了把濕手巾盥洗了起來。

他不知道言是究竟是如何說服春滿樓的住坐收留他倆,他只知道言是在這的身分是個清倌,僅需要彈奏樂器、低聲吟唱即可,不需要委屈自己去伺候那些個有龍陽之癖、前來買一夜風流的公子哥,所以他也對與那些恩客們無直接瓜葛的他會去赴誰的約而感到好奇。

尤其,如此盛裝打扮。

招了招手,言是將牙梳遞給他,示意他替自己梳發挽髻。

想也沒想,接過牙梳,司徒光霽便動作輕柔的梳理了起來,習慣若自然般,毫無不相合。

「以前,你很排斥替我梳發呢。」望著銅鏡中倒映著、無怨尤陪在自己身邊十年之久的人,言是的眼底多了份微情。

聽見幾乎要遺忘了的過往,司徒光霽露出罕有的溫潤笑容。

「因為那時候我認為櫛發畫眉是夫妻間才會做的事情──而我當時與你並不親近。」

家門一夕之間覆亡給他帶來莫大的刺激,也因此有很長一陣子他對人皆是萬分不信任,甚至孤憤的難以親近;直到那日被言是搭救收留,他才動搖了人性本惡的偏執理念,認定面前妖媚的人是自己當泉湧以報的救命恩人。諷刺的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卻不斷重覆著血洗官家的罪行,所以他對言是的暴行始終耿耿於懷、一昧認為他是為了喜好而殺,所以對他有所隔閡;直到那夜聽見言是感慨又帶著悲淒的真心話,心底深處有某樣情感破土時,他才逐漸敞開心房,試著接受與了解面前老是喜怒無常的人。

雖然現在還是身處十裏霧中,但他倆的關系總算進步了些。

「哦?那我們現在的關系很親近了?」揚了揚眉,言是笑得暧昧,話裏的調侃顯而易見。

他曾經失去過不可取代的珍寶,也因此習得將視若至寶的東西捧在掌中呵護的道理,所以他對同樣有著傷心過往的司徒光霽多了份無法以筆墨形容的親切感,相對的,待他時也多了份真心。

聽見他的話、明知道他只是揶揄,面皮薄的人依舊紅了張臉,羞惱的將牙梳遞還給眸中盈滿笑的人。

「別說這樣的話。」當他聽見夾雜著調笑的話時,他只覺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就像被人抓到小辮子的孩童一樣,亂了方寸,只能用其它情緒來掩飾心底的驚惶。

親近。對啊,某方面來說他倆的確親近,除了有意圖的算計外,言是根本不讓他人近身,只有他,司徒光霽有這份能耐與勇氣去接近甚至擁抱那朵渾身帶刺的罌粟。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天仙下凡、那樣高不可攀的人信賴他而且願意與他作伴,這對失去親人多年的他而言無疑是種奢侈,不可多得的妄想。

「呵……」言是笑著卻未再逗弄他。盤起秀發挽成髻,又選了與眸色相稱的玉簪,他滿意的攬鏡自照。

「對了,」像是想起什麽,言是忽然將總纏在腰際的軟劍一把抽下,薄如紙的劍身泛著銀色光輝,在空中閃了閃後便如蛇般蜷伏在因他驟來的舉動而呆愕的人素色衣帶上。「替我保管它。你是我的護衛。」

護衛……

司徒光霽怔了怔,來回咀嚼這兩個字底下的涵義。

從來都是言是在保護他,最少,在他的感覺裏言是很強,除去夜晚糾纏著他的夢魘不說,他幾乎是不敗、毫無弱點可言,這樣的他會需要他人保護?

另一方面來說,雖然言是滿手血腥,但他個性還算耿直,除了可能連他自己都要遺忘了的真正意念外,他的喜好與厭惡幾乎全寫在臉上,不過個性倒是反覆無常得令他頭疼,總得繞一大圈才能完整表達出心意,也因此讓他為了這樣的迂回而感到憐惜。

理了理衣裳的縐褶,言是滿意的轉了個圈推開門扉。

「你只需站在我身後即可,若真出什麽事,有我在。」言是壓低了聲,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擔保著。

又是一陣愕然,直到纖瘦的身影步出門,司徒光霽才露出淡然的微笑。

◇◆◇

壓根沒想過離開滿是脂粉與浪聲的春滿樓後,言是與人相約的地點會是另一處勾欄院,這讓自幼家規嚴謹的司徒光霽一陣懊惱──他不該跟著那人來的。

「逢春院」,晉陽城十大構肆之首,近年來更是因為該院紅牌玉芙蓉接續蟬聯二年花魁而聲名大噪,吸引了無數名想一睹風采、一親芳澤的高官貴人與文人雅士。

而現下,眾人口耳相傳、有著沈魚落雁之姿的佳人就坐在他身旁。

「公子,來,奴家敬你一杯。」玉芙蓉替在言是示意下入了座的司徒光霽斟滿酒,舉杯就是一勸。

「謝謝姑娘好意,光霽心領了。」頷首,司徒光霽委婉的拒絕。

「公子……」她杏眼靈動,用半裸著的香肩蹭上他。「敢情是不給芙蓉面子?」

「不、不是這個意思……」謹守禮教的他想後退又怕傷了懷中人的心,只得不斷向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的人投以求助眼神。

「王大人,這杯,言兒喝下了。」婉約的笑了笑,言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引來另一人的激賞。

「好、好,我就愛你這豪邁。」望著眼前因酒意而面頰艷如桃花、風情萬種的儷人,王果眼底竄起兩簇欲望的火焰。

玉芙蓉他已經玩膩,該換個口味嘗嘗鮮了。

伸手正欲將他攬抱入懷,卻被他不留痕跡閃過,一個側身,言是已然撇下有些錯愕的監察禦史而面對著玉芙蓉。

「玉姑娘雅興好,可惜他不勝酒力,不如由身為主子的我代他罰三杯?」說著,他準備接過玉樽。

「慢著,」玉芙蓉橫眉豎眼的瞪著他,顯然不放在眼裏。「你是個沒沒無名的小倌,憑什麽與我這個現任花魁平起平坐?」說完,更是整個人依偎進明顯手足無措的人懷中。

「姑娘……請自重。」司徒光霽只覺有兩道烈焰緊定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燒出兩個洞,待他朝怒氣中心望去,卻只看見眼中靜若止水的言是。

那樣顯見的火氣──會是他嗎?

「玉姑娘勿強人所難了。」言是又出面打了次圓場,這次他連給她拒絕的機會也沒有,接過酒杯又是一口飲盡當中的瓊漿。「切莫動怒,言兒只是在盡作主子的義務、疼惜自己的奴仆。」

「你這家夥!」玉芙蓉見他在高官面前一點也不留情面給自己,一把火燒上心頭,正準備向身旁另側的禦史大人撒嬌獻媚、請他主持公道時,卻發現他早已兩眼直盯面前有著天人之姿的人至目不轉睛的地步。「哼,無論你再怎樣風姿綽約也是個男人,哪比得上女人的軟玉溫鄉?」說著,她還挑釁的挺起酥胸。

睨了她胸前的女性象征一眼,言是淺笑。

「言兒雖是男兒身,但玉姑娘又怎知言兒不若女子那般溫婉?言兒以為除去香嬌玉嫩外,心思縝密細膩也是很重要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笨女人。

他光看監察禦史那張對自己垂涎的臉就知道結果──面前跋扈的女人失了寵。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聽出他話裏的諷刺,玉芙蓉氣得低叫,話語亦發尖酸刻薄。「你充其量也只是披著右衽的野獸!外族莽人懂些什麽?」

她看見了那雙明媚的翠眸,一氣之下,只記得要對那樣明顯的表征出言攻擊,所有花魁該有的氣質與才貌全都忘得一乾二凈。

「有容乃大,玉姑娘又何必惡語傷人?」見言是臉上閃過一陣鐵青,司徒光霽搶他一步出聲替他討回公道。

他知道他是外族人,但從不介意,他認為天下本一家,蓄意劃分種族界線的人才是最為卑劣。

尤其,他心疼他。當他聽見言是笑談自己被石頭砸、被人用唾沫吐時,他更是心痛難耐,總想替他承擔些什麽。

或許,這足以解釋他為什麽對那樣任性的人百般寵溺。

「我──」還想多說些什麽,玉芙蓉卻被監察禦史一席話嚇掉了魂。

「玉芙蓉,你要不識大體到何時?」一直看著三人互動的王果突然拍桌大吼,手直指向正抿緊唇、一臉我見猶憐的言是。「勸你不要小看言兒,他或許會在這次的花魁大賽中脫穎而出!有時間在這吵吵鬧鬧,你還不如好好想想該如何保住名聲吧。」

玉芙蓉呆在當場。

「他?他是個男人哪!他要出來競花魁!?」滑天下之大稽也!縱使如今男風鼎盛,但還未聞有人敢出面與獨占先天優勢的眾煙花女子征花魁頭銜──難道他想開先河?

王果冷笑。「你不覺得他遠比你還要惹人疼嗎?」

言是清雅的美就像寒梅,雖然不如玉芙蓉的瑰艷讓人無法直視,但端詳他越久越能發現他潛在的韻味,冷冽動人。

「你……」倒抽一口氣,玉芙蓉這才發現自己的情勢有多不利。先前老巴著自己不放的人已轉了舵向,心也偏他而去,現在的她等於是孤立無援。「那我們就花魁大賽見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幾分能耐!」

她氣得揮袖離去,登時,偌大的房內只剩下三個男人彼此互望。

「言兒,別理她、不要因她而壞了興致。」監察禦史──王果又替兩人斟了杯酒,手也不安分握住言是白皙的柔荑。

「言兒謝過大人。」又露出了含羞帶怯的笑容,言是仰頭飲盡。

「好、好。」見他對身體有著殘疾的自己沒有反抗,王果更是信心大增,一把準備將他攬坐上大腿。

「王大人,別這樣……有人在看哪。」言是暗示地輕瞟了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司徒光霽一眼。

「餵,你還在這作啥?還不快出去!」他欲拒還迎的態度令王果胸口搔癢難耐,一瞪眼,便要將以護衛自居的人攆出去。

美人當前,怎還有般死腦筋不懂得變通的人!

「……」司徒光霽斂起眸,正認真思考起去留時,言是卻轉身撲進他懷裏。

「霽……我累了。」濕潤的碧眸像要沁出水,他眼神迷離的半攀在司徒光霽身上,引來王果大大的不滿。

「言兒,累了就留下,別逞強。」他伸手欲牽那纖弱的皓腕,卻被另一只不速的手擋下。

「禦史大人對主子的疼愛,光霽銘記在心,不過今日恐得掃大人興了。」見懷中的人拼命朝自己使眼色,他只感到一陣無奈。「不瞞大人說,我家主子酒量極差,只消三杯就可以一覺到天明──我想大人對這樣貪杯又嗜睡的人應該了無興趣吧?」

像是要加強他話裏的真實性一樣,言是忽然半垂著眼,在他懷裏點起頭、夢起周公。

「……」原先想留下他陪寢的人見狀只能無限憾恨。「帶他回去吧,花魁一事……叫他準備著。」

總不能叫他把個昏睡著的人留下任由自己侵占吧?先不說樂趣會減半,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事要是傳了出去,街坊定傳得沸沸揚揚,更別說是否會傳到代天巡狩的那人耳中。

反正,他可以等,等到面前嬌弱的可人兒登上花魁一位,他就可名正言順的留他一宿。

「謝大人。」點了點頭,司徒光霽將懷裏睡得香甜的人穩穩抱在懷中,踏出逢春院,遁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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