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氣悶 “我哪能和你那個恩人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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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玖琢手一抖, 差點又一個包子掉了地。

她消化了一下陸析鈺說的話,難以置信地重覆道:“你有個恩人,現在還沒找到, 但也不會說話……”

一種強烈的、奇異的感覺湧上。有一個十分荒唐的想法從她的腦海中閃過。

荒唐至極,卻讓她怎麽都抹不去。

姜玖琢胡亂地咽下嘴裏甚至沒嚼爛的包子:“咳……我還沒問過,你這個恩人, 到底是怎麽回事。”

從始至終, 陸析鈺的眼神就沒從她的身上移開, 聽到她這麽說, 盯得更緊:“十年前在峪谷關,有過一面之緣。”

咯噔一聲,姜玖琢聽到自己重重的心跳聲。

十年前在峪谷關——峪谷關之戰。

一面之緣。

一個不會說話的人。

面前的人和夢裏的小公子沒有一絲一毫相似,卻莫名重合了。

世上沒有那麽多巧合,她幾乎可以確認——

“所以, ”姜玖琢心跳急速加快,呼吸都有些滯住, “你覺得我是那個恩人?”

說出這話後,一直緊盯她的人這才淡淡移開眼, 賣關子似的沈默片刻, 答道:“你不是。”

姜玖琢一楞。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好像是那種陡生出來的天定緣分又被人給拆了。

“為什麽?”她追問。

像是在回憶, 陸析鈺想了想後彎下腰,視線與她平齊:“阿琢, 其實我第一次見你時就覺得你這雙眼睛很像她,還都不會說話。”

姜玖琢顫顫嘴角:“但你後來發現我是裝啞。”

“也不止,”陸析鈺聳肩,“實際很久之前我就讓顧易查過你, 我在峪谷關被救的那日,文太醫還到將軍府出了診,記錄的是為將軍府二小姐治啞病。”

姜玖琢一聽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這樣一看,他在峪谷關遇到恩人的那天,她則在掖都的將軍府,怎麽想都不會是同一個人。

但她狂跳的心卻沒有因此而停歇。因為她知道,那個診治記錄是假的——是祖父請文太醫偽造的。怕的就是之後有一日會發生現在這種狀況。

陸析鈺見她若有所思,被勾起了興致:“還是說,我們阿琢一開始確實不會說話,這記錄也都是騙人的?”

一句玩笑話罷了。

姜玖琢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卻頗為心氣不平。她覺得陸析鈺著實是聰明,一踩就能踩準,但踩得這麽準,還不是沒認出她。

雖然人長大都變了樣,她也沒認出陸析鈺,但想想他方才那自信地說出“你不是”的樣子,她就很氣悶。

“沒有,”姜玖琢咽下包子,賭氣道,“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哪能和你那個恩人比。”

陸析鈺聽明白了,樂道:“我說我家阿琢怎麽臉色不太對,這是又吃醋了?”

“……”這很詭異,姜玖琢突然覺得真相更加不好說出口了。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承認她在吃自己的醋的,絕對會被陸析鈺笑大半年。

陸析鈺探著她的臉色,也不逗她了:“當時大家都是小孩子,之所以尋,也只是還欠聲謝罷了。”

姜玖琢說不清是什麽滋味,睨他一眼:“哦。”

“真的,”陸析鈺以為她不信,找補道,“我早都記不清那小孩長得什麽樣了,都沒你一半可愛。”

“……”

哦。

***

仙瑤回來的時候,破天荒的看見平時被人照顧著的病公子正蹲在小竈房裏,自己熬藥。

高挑的人蹲下身,模樣還怪好笑的。

仙瑤走上前與他打招呼:“陸公子,這是……?”

陸析鈺笑得不羈:“今天好像惹內人不高興了,沒人管了。”但病還裝著,藥又不能不喝。

仙瑤多看了一眼他的笑顏:“但陸公子看著好像……還挺高興的?”

陸析鈺想到姜玖琢擺著臉的樣兒,沒臉沒皮地:“是嗎?那可能是內人吃醋的模樣太可愛了。”

“……”仙瑤不知道該說什麽,幹笑一聲,轉身欲走。

陸析鈺卻聞到她帶進來的香火味,多問了一句:“仙瑤姑娘這是又去長青寺了?”

仙瑤轉頭,局促地拍拍身上似是想散散味道:“啊對。”

陸析鈺笑笑:“仙瑤姑娘總是去長青寺?”

仙瑤搖搖頭:“也沒有,除去上次,我只是偶爾陪張阿公去,他腿腳不便,一個人讓人不太放心。”

“這樣,”陸析鈺頓了頓,“那日看長青寺的一個僧人下階梯時還側身給你讓了位,陸某還當是那裏的人認得你了。”

仙瑤微楞,回憶了一下:“有嗎?”

藥燒開,陸析鈺站起身揭開瓦蓋,沒再糾結:“也可能是陸某看錯了。”

仙瑤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聊了幾句後便進了屋。

等人走後,陸析鈺收回視線,端著手裏的藥抿了一口留下藥香,隨後洗洗臉磨了會兒時間後,把那熬好的藥全給倒了。

***

第二日,當姜玖琢在床上醒過來時,她已經能做到波瀾不驚了。

原來適應就是這麽適應的。

曾聽祖父說過,將士之中,曾有人睡著了還能無意識走動,醒來卻全無印象,嚇倒了一片人。後來去看了大夫,說是患了一種病,叫做離魂癥。

莫不是她也患上了這病?

扶額半晌,姜玖琢打算先下床再說。

她小心翼翼地扒開陸析鈺纏在她身上的手,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下來。瞄了眼地上,被褥還留著躺過人的痕跡。

姜玖琢本想跨過去,卻鬼使神差回身蹲到了床邊。

近距離地望著陸析鈺睡著的側臉,好到完美的皮相與骨相,心跳再次噗通噗通不聽話起來。

昨天她和陸析鈺鬧了一天的別扭,也沒等他,很早就鉆進地鋪了。

也不是她想鬧別扭,主要是她確實覺得,這檔子陸析鈺說什麽話都不是很好聽。

而且,她自己又不好說什麽。

姜玖琢現在只想趕緊在小佛城把要查的查清楚,或許有時間的話同仙氏兄妹一起吃個飯告個別,然後趕緊走。

可是陸析鈺這些天待在這裏也不出門,能查出什麽?他好像在等什麽時機,等什麽呢?

想不明白,姜玖琢也不打算想了。又看了陸析鈺一眼,她摸著微微發燙的耳後,慌亂地要站起。

卻在站起前,眼前人纖長的睫毛輕顫。

下一刻,四目相對,陸析鈺眼裏蘊著早就藏好的笑意:“阿琢,還要看到什麽時候?”

偷看的人被抓了個現行。

姜玖琢呆滯片刻,拉開了一點距離,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在鉆研,到底要睡得多沈才能有人爬上床都不知道。”

陸析鈺不慌不忙地,絲毫不覺得有問題:“那你看出什麽了?”

“……”罷了。

姜玖琢站起身要走,可剛動又蹲了回去,神情怪異地將視線停在了陸析鈺臉上。

天色微明,淡淡的日光照進窗扉,落在他半邊臉上。

夜裏昏暗不清,看人都帶著點模糊,不比,屋中一亮堂,照得人氣色格外地好。

格外地好。

陸析鈺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怎麽了?”

姜玖琢黑黝黝的眼睛看穿他一般:“你的臉色,今早異常的好。”

陸析鈺微怔,勾起指節蹭過昨晚洗凈的臉。

六清制的面脂,別的沒什麽,就是敷完能讓人臉上血色全無,洗完臉後都還能保持一晚上看不出破綻。

但此刻他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昨晚他用的水是仙氏兄妹新從後山清泉取的,而清泉水洗臉遠比井水要幹凈——

足夠化掉殘留的面脂。

無言相對中,姜玖琢遲疑地伸出手,一點點靠近那張白凈中竟還透著紅潤的臉頰。

越來越近。

手指離陸析鈺的臉不過分寸,將碰未碰之時——

被他握住。

陸析鈺垂眸作出半困倦樣,“畢竟有你為我親手熬藥,這大概就是心意若靈,人亦無恙。”

姜玖琢收回手,人卻還蹲著。

這種話就如同在說求神拜佛可治百病,對她來說和鬼話無異。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陸析鈺的臉,越看越覺得他今日的臉色好得出奇,哪有半點平日裏的病弱模樣。

陸析鈺看出沒唬過她,側首狀似無意地撥過發絲,令其垂下遮住半邊臉。

而後他輕咳一聲:“六清這方子確實是好,阿琢,你要不找找藥方,拿來我也看看。”

陸析鈺本意想支開她,好趁她不註意塗一層面脂,卻不想姜玖琢沒動,直接從身上摸出一張藥方子來。

“……”陸析鈺吃了癟,問道,“你怎麽還隨身帶著這個?”

姜玖琢睨他一眼,沈默地把藥方子往他眼前伸。拉赫

陸析鈺不得已接過藥方。

藥方是六清開的,上面確實有幾味補氣血的藥,再摻了幾種名貴藥材,就給這麽拼湊出一個藥方來了。

他仔細看過,大為感嘆:“這藥確實不錯啊,沒想到這小佛城的藥師連這種藥都能搞到,阿琢,你覺得他醫術如何,要不我去找他看看身上的病?”

姜玖琢擡眼:“身上?”

“對啊,”陸析鈺作勢要掀胸前寢衣,“就你昨天推我一掌,別是都有烏青了,你要不要看看……唔。”

姜玖琢拉起被子,無情地捂住了陸析鈺的整張臉。

她什麽時候推過他!

***

晌午。

仙瑤自小和仙朗自小相依為命,仙朗作為哥哥,做著守城官的職,日日風吹日曬。

仙瑤體恤仙朗辛苦,因此每年仙朗的生日都會提前招呼鄰裏鄰外和關系好的,喊他們當天一道為仙朗過生辰。

忙活了一天後,仙瑤回來的路上敲響了最後一家門:“張阿公。”

“來了。”張阿公很快打開門。

張阿公名為張泰,是小佛城裏有名的大夫,因識得天下藥而頗有盛名。

他年紀雖大,腰背卻挺,又身形精瘦,不茍言笑的樣子讓人不自覺肅然,和那些開醫館的江湖郎中看上去完全不同,也因此有些人私底下都有點怕他。

仙瑤與張泉住得近,關系也近,並不怕他,反而覺得他還挺好說話。

“張阿公,今日是哥哥生日,大家都來,您一會兒有空就一起來吧。”

張泰略做沈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過了會兒問道:“你們家裏最近住了別處來的人?”

“啊,對。是對新婚的小夫妻,他們家鄉遭了難,無處可去,我便讓他們在我這裏先住幾日。她丈夫患病在身,我看那位公子面色實在是差,就和他們說可以來您這裏瞧瞧。”

張泰不喜陌生人,是小佛城裏最老派的人,仙瑤便多解釋了幾句。

張泰還是一張硬邦邦的臉:“那小女子來我這裏抓藥,藥方子上好幾味名貴藥,可一點都不像遭了難的人,昨天下午還帶著方子說要再開幾貼藥。”

仙瑤溫和一笑:“聽他們舉止談吐應當是富貴人家出身,也不奇怪。”

張泰微昂著頭,並未接話。

自視甚高的清貧之人對富貴人家向來沒什麽好感,仙瑤也不多說,只是走前又問了一嘴:“那您晚上來嗎?”

稍頓,張泰答:“自當會去的。”

***

仙瑤回家的時候,姜玖琢正在竈房,把留在桌上的蔬果都洗凈了。

陸析鈺站在旁邊,拿起姜玖琢擱在一旁土豆,嫻熟地削了起來。

“哎呀,我來吧,”仙瑤拉上外圍的籬笆門,匆匆走去,“陸公子你別忙了,一會兒你夫人該心疼你了。”

“沒事仙瑤,”姜玖琢先一步說道,“削皮是他的強項。”

陸析鈺手上動作沒停,對仙瑤答道:“對,而且在家裏內人不會削皮,都是我弄好餵她的。” 說完還含笑看了一眼姜玖琢,極度暧昧不清。

姜玖琢差點把水滋啦到自己臉上。

她在說上次削桃子,他也在說上次削桃子,怎麽話說出口就是天壤之別呢?

仙瑤捂嘴笑了笑,退出了竈房:“那就麻煩你們了,我去把買回來的剪紙畫貼上。”

姜玖琢洗完最後一個土豆,便擦幹了手也走了過去。她看著仙瑤買回來的許多紅紙花,忍不住問:“仙瑤,你們小生辰都這麽過嗎?”

除了給老人做壽,她很少看見有人會這麽認真對待小生辰,一般這種都是打個雞蛋吃碗面的事。

仙瑤在門邊比劃著手裏的剪紙,答道:“其實也不是,只我是鄰裏看我和哥哥兩人早就沒了爹娘,便格外關照我們,小生辰也會一起來吃個飯熱鬧熱鬧,至於貼這紙花,是爹娘以前留下來的習慣。”

姜玖琢點點頭,也拿起一張剪紙畫走向另一邊。

竈房裏,陸析鈺一手削著土豆,兩只眼睛還離不開姜玖琢,隔著窗臺湊熱鬧地喊道:“阿琢,低了。”

姜玖琢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比對仙瑤那裏。

低了嗎?

她往上挪了一點。

“還是低。”陸析鈺繼續說。

姜玖琢踮起腳,費勁地往上探。

“阿琢,你這眼睛不好啊,”陸析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她身後,指著另一扇門上的剪紙笑道,“你看看,還差一點。”

身高擺在那裏,就姜玖琢這小身板子,這回手伸得再長都夠不到了。

姜玖琢倔強地試了試,果真是貼不到。

於是腳踩平,揭下剪紙,塞到陸析鈺懷裏:“你來。”

一氣呵成,兩人皆是一楞。

陸析鈺沒反應過來,姜玖琢更沒反應過來。

太自然了,自然得這樣的動作仿佛發生過千百遍,她做不到的小事,就丟給他做。

親密又依賴。

姜玖琢抿唇,有點尷尬。

倒是陸析鈺捋平剪紙,走到她邊上:“好,我來。”

姜玖琢往邊上移了一小步,看著高挑的他不甚費力地貼上那剪紙畫。

“好了。”他也看她。

“哦。”姜玖琢立刻移開視線,往後退了一步,作勢去端詳那紙花貼得如何。

心裏卻跟打鼓似的,昨天那點小別扭的心思說沒就沒了。

只不過她看了又看,總覺得——

“這和我最開始高度不是一樣的嗎?”

陸析鈺走到她邊上,也和她一樣向後仰去,瞧了半天,不清不楚地說道:“是嗎?”

“……”姜玖琢默了默,“你故意的?”

“有嗎?”陸析鈺笑問。

“……”她算是看出來了,就是跟這兒逗她玩的。

姜玖琢嘴角抽了抽,下一刻,趁仙瑤回去拿剪紙,眼疾手快地彎起手肘給陸析鈺的腰窩來了一下。

陸析鈺慌忙後退,後怕地嘆道:“別,我這身子骨可打不過你。”

姜玖琢壓低聲音:“你躲得挺快。”

陸析鈺捂著心口緩了一大口氣,才道:“那還是多虧內人心疼,收住了速度,你剛剛那下可比你平時拔劍慢多了。”

“你再叫。”姜玖琢目露兇光。

“不叫了,不叫了。”陸析鈺憋著笑。

兩人打打鬧鬧的時候,仙瑤都快貼完了剪紙畫。

姜玖琢沈默地轉過身,繼續去給仙瑤幫忙。她也沒多想,剛剛她沒真想著打他,那下確實收住了力氣。

陸析鈺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拿起最後一張剪紙畫。

還剩兩處未貼,他很自覺地選了更高的那處,手一擡便夠著了。

就在他伸手的時候,一張紙從他腰間飄落在地。

姜玖琢貼完他邊上那個,看見有東西掉了,順手撿了起來。一看,發現是早上她氣急忘拿的藥方子。

只是這藥方子上有幾味藥材被圈了起來,她仔細一看,被圈起來的都是些名貴藥材。

陸析鈺回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塵,忽然沒頭沒尾地問:“阿琢,還記得仙瑤說的話嗎?”

姜玖琢面無表情,也不問他說的是那句話,一口答:“不記得。”

陸析鈺不再開玩笑,輕輕說道:“城中的老人,一個個都走了。”

手裏的藥方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姜玖琢手一緊,驀然與他對望。

陸析鈺笑著點頭,手指點了兩下藥方子:“我們都忘了,還有一個小佛城中人人皆知的老人,就在我們身邊。”

“阿琢,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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