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心意 “她慣會把難過一個人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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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析鈺嘴邊的笑還在, 只是眸色暗沈沈籠了一層,碾過她的唇,再緩緩向上。

仿佛聽錯了般, 他問:“你說什麽?”

陸析鈺的手在她的腰上隱隱發熱,姜玖琢覺得這真的是她的極限了。

她掙脫開他的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沒聽見……就算了。”

嘴裏的飴糖還剩小小一塊, 她一口咬碎, 繞開他——

沒能繞開。

腰上的溫度再次襲來。

耳邊是他輕潤帶啞的聲:“阿琢, 別考驗我。”

下一刻, 她尚未來得及說話,強烈的氣息撲面,濕濕熱熱的吻落下,他撬開她的唇,細碎的糖在舌尖交纏中化開。

除了甜還是甜。

汲取不夠似的, 陸析鈺輕捏她的下巴,更深入地嘗那甜美。

直到糖渣都不見, 他才放開她。

姜玖琢腦子還有點發懵,就聽陸析鈺正經地澄清:“阿琢, 不能怪我, 是你說的。”

“……”

姜玖琢覺得自己先前白愧疚了,因為很明顯, 陸析鈺這個人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老手。

“你不是說親、親……”姜玖琢閉了閉眼,努力平穩呼吸。

話也說了, 親也親了,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重重的羞臊,有的話再也說不出第二遍了。

陸析鈺卻是在她閉眼時又落下一吻,在她的酒窩上。

姜玖琢一顫, 猛地睜開眼,捂著嘴邊:“你又幹嘛!”

陸析鈺笑得沒皮沒臉,眼裏含的情卻像在下鉤子:“忘了,再補一個。”

姜玖琢是真的待不下去了,此一時彼一時,這間小屋子裏的暗昧太濃重了。

招架不住。

嘴角卻還忍不住往上翹。

但有的話,她想找個更好的機會,認認真真地告訴他。不是現在,稀裏糊塗的。

這麽想著,她欲蓋彌彰地蓋住陸析鈺那雙攝人的眼,趁他楞神時,掰開了腰上的手。

而後繞開他徑直往門外走去,還不忘丟下一句:“這糖好甜,你、你少吃點。”

遙望姜玖琢走遠的背影,陸析鈺扒拉那紙袋要把剩下的糖裹好,對門口不大不小地念道:“不好吃嗎?我覺得挺好吃啊。”

說著說著,笑了起來。

***

姜玖琢走後,陸析鈺起身關上門,才往床邊的衣架子走。

昨晚為了讓姜玖琢別太尷尬,他特意溜了一大圈,琢磨著她都收拾好了睡下才回來。

今日他故技重施,倒是忘了還要喝藥這茬。

陸析鈺脫下外衣理平,掛上架子,無奈地彎唇。

罷了,趁她煎藥的時候換了衣裳躺上床,這時間肯定是夠了。

***

穿過竈房,後面還有一塊空地。

空地處搭了個爐子,爐內火燒得正旺,姜玖琢走過去,拿起扇子對準火爐扇了兩下。

早上她在竈房煎藥,結果傍晚回來時,還能聞到淡淡的藥味。

晚上準備晚膳時,仙瑤嘴上沒說,她卻察覺出仙瑤聞到藥味的不適,便在用完晚膳後把火爐搬到了後片的空地處。

雖然走近了還是能聞到藥草的苦味,不過四方通風,這味道持續得時間短了很多,時有時無。

如果在院子裏,萬萬是聞不到的。

陸析鈺回來前,這藥就已經熬了一會兒,此時已差不多大好。

姜玖琢端起藥壺,把藥倒進了小碗裏,倒完一擡頭,正好看見仙瑤。

仙瑤從竈房的窗口探頭:“這是給你夫君的藥嗎?”

姜玖琢硬著頭皮點頭,清嗓道:“本來讓他自己來喝的,然後……”

被餵了顆糖就出來了,再然後……說不出口。

含著的糖早就化了,可嘴裏卻更甜膩了。

仙瑤拿了把小鏟子,從竈房裏走出來,會意地說道:“好了,我知道你心疼你夫君,趁他出門的時候你就提前把藥煎上了,然後剛剛發現你夫君出門是專門為你去買飴糖的,所以呢你就更心疼他了。”

仙瑤一拍手,又開心地補了一句:“你和你夫君整日都過得蜜裏調油,也太好了吧。”

對姜玖琢來說,仙瑤開口,次次都是殺人不眨眼。

說得頭頭是道,明明說得也不對,但很多地方又沒什麽大毛病。再加上一口一個“你夫君”,把姜玖琢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憋了會兒,她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問起仙瑤:“你這麽晚來這裏是要……挖什麽嗎?”

“我來取酒。”仙瑤在離姜玖琢幾步遠的一顆樹邊蹲下,開始拿小鏟子挖土。

沒兩下就挖著了,酒還半埋在土裏,桂花混著酒香已經飄了出來,竟是風吹不散,姜玖琢忍不住走近了去。

“很香吧,我從我爹那裏學來的,”仙瑤對她笑道,“我釀的還沒他釀的一半香呢。”

這是姜玖琢第一次聽到仙氏提起他們的父母,她遲疑了一下,問道:“你們的爹娘呢?”

仙瑤:“我爹很早就死了,我娘受了打擊,不久後患了重病,就去找我爹了。”

說著,仙瑤把酒從土裏搬出來,搬的時候不小心,一個粘連的土塊落到了她的身上,她沒躲開,弄臟了裙子。

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只是普通的失誤,可仙瑤這種做事周全又輕柔的人,很少會這樣。

姜玖琢自覺問錯了問題,心生歉疚,卻不知如何安慰她。

倒是仙瑤豁達:“也沒什麽,其實我爹只帶了我們幾年,後來就沒太多管我與哥哥了,我們倆對他好像沒太多感情,這麽長時間過過來也都習慣了。”

大概對姜玖琢這種總是把情感壓在心裏的人來說,鼻酸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這樣的話,多聽幾遍,就能聽出不太一樣的味道,而姜玖琢甚至不用多聽幾遍。

無數次爹娘吵到天翻地覆的時候,她也曾對想要安慰她的紀煙說,沒事,她都習慣了。

平靜得仿佛對他們已經沒有太多感情了。

可是怎麽可能呢?

只有說這些話的人自己知道,她們平靜的表面下全為難受痛苦,無力到無處訴說——縱然再怨恨,他們對自己的那麽多好卻歷歷在目,所以就連那點怨恨都說不出口。

最後只能揉碎了,一言不發地讓那些話全爛在了自己的心裏。

就像仙瑤一樣。

如果真的沒有感情,又怎會在取桂花酒的時候,不經意間提起自己的父親。

姜玖琢捏緊了碗底,盯著天上一抹圓月轉了轉眼睛,將那點澀意憋了回去。

再低頭時,她沒有多說,只是誇:“桂花酒,真的很香。”

不知是因為自家釀的酒被誇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仙瑤似是欣喜的。欣喜之餘,她又有些怔楞:“你沒有別的什麽想問我嗎?”

姜玖琢輕輕搖搖頭:“心事之所以是心事,便是不容輕易戳破的。”

“如果有一日說了出來,”她低下頭,又極小聲道,“一定要是最信任最依賴的人。”

仙瑤好像聽出了什麽:“那你的心事,有人訴說了嗎?”

姜玖琢捏著碗的手指有點木,想起陸析鈺曾問她為何裝啞。

良久,她道:“我……還在想怎麽和他說。”

仙瑤並不知姜玖琢說的他是誰,只擡起手中的酒安慰般示意,“後日哥哥生辰,我們一起過。”

姜玖琢心不在焉地勾勾嘴角,對仙瑤點點頭。

可那笑裏仍是含著點孤單,躊躇了一會兒,她將端著的藥碗交到了仙瑤手上:“仙瑤,你能不能幫我送一下?”

仙瑤驚訝道:“你不回去嗎?”

姜玖琢用手扇扇風,像平日一樣藏起情緒:“有點熱,我去外面吹會兒風。”

***

仙瑤敲開陸析鈺屋門的時候,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裏衣。

看到門外的人,陸析鈺拉過外衣披上,目光越過仙瑤在她身後尋了一圈:“阿琢呢?”

仙瑤把藥遞上:“她方才一個人出去了,讓我把藥帶給你,陸公子趁熱喝吧。”

“一個人出去了?”陸析鈺接過藥,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你們聊了什麽?”

仙瑤也不知是哪裏有不妥,想了想道:“也沒聊什麽啊……就聊了我父母的事,然後她叮囑我一定看著你把藥喝完就出去……”

未等她話說完,陸析鈺一口悶了碗裏的藥,把空碗塞還給仙瑤便錯身往外走。

仙瑤猜出陸析鈺是要去找姜玖琢,出聲提醒:“我之前問她要不要人陪時,你夫人說她沒事,就只是想吹吹風。”

“她有事,”飄蕩的衣角隨風揚起,陸析鈺單手攏住外套,頭也沒有回,“她慣會把難過全部一個人藏起來。”

***

空空無人的屋頂上,叮咣一聲,酒罐在瓦片上滾了滾。

姜玖琢從懷裏摸出一個小杯子,把空酒罐子扔得遠了點,拿起另一個酒罐給自己倒了一杯。

辛辣迅速占據口腔,她咧了咧嘴,上癮似的又灌了一杯,卻沒能澆滅心裏煩悶的情緒。

她的心事嗎?

她該怎麽告訴陸析鈺,她裝啞就是因為她的爹娘,也是因為懦弱的自己。

在遇到陸析鈺前,她用硬殼把自己武裝起來,從沒人能撬開。她裝成啞巴逃避著不敢接觸的一切,所有的悲傷、憤怒、難受……只要她不說話,便不會有人發現。

好像只要做那個把情緒都隱藏起來的人,就能變得強大、變得自如。

她從未像這些日子這樣,這麽害怕被一個人知道她裝啞的原因。怕他知道了,就會對她失望。

“嘎吱——”

姜玖琢嚇了一跳,轉過身去,一把木梯子靠在了房檐邊。

緊接著,是熟悉的聲音:“阿琢,你可真會挑地方。”

她看著陸析鈺爬上來,急忙把穩梯子:“你怎麽來了!”

“我娘子不見了,可不得出來找。”他爬到上面,沒皮沒臉地伸出手,“阿琢,扶梯子做什麽,扶我。”

姜玖琢手忙腳亂的,想罵他油腔滑調,又怕他危險,最後話還沒說,手先握緊了。

陸析鈺深深看她一眼,就著她的手在屋頂坐好:“可讓我一頓好找。”

姜玖琢偏過頭悄悄呼了兩口酒氣:“我很快就回去的。”

可酒氣哪那麽容易散,即便散了,還有一屋頂的酒罐子。他掃了一眼屋頂,盯著她紅撲撲的臉:“喝酒了?”

姜玖琢知道遮掩不過去,索性點頭承認。

陸析鈺看她半晌,挑了個半滿的酒罐子,才舉起手,就被她攔下:“你不能喝。”

他笑了聲:“只許州官放火?”

姜玖琢挪開眼:“你不是百姓。”

“……”

“你身體不好,不能喝。”她還是解釋了句。

“我知道,逗你玩的。”陸析鈺雙腳盤起,披好身上的外衣,“喝了那麽多酒,心情好點了嗎?”

姜玖琢抱著酒的手僵了僵:“你怎麽知道我心情不好。”

陸析鈺說的簡單:“猜的。”

但姜玖琢想想也能知道,大概就是仙瑤說了她們聊的內容,他以為自己在為家中的事難受。

她別過頭,又倒了一小杯酒,卻沒喝。

看著杯子裏的液體打著旋,沒頭沒尾地問道:“你以前不是問過我,為什麽要裝啞嗎?”

陸析鈺也不問她為何說起這個,手撐在身側俯視下方道:“對,不過你那次沒告訴我答案。”

她心裏沒底,熱風吹快她的心跳:“那你後來為什麽不問了?”

陸析鈺沒看她,答得很快:“因為你不想說。”

一時沒人說話。

他沒註意到她的異樣,笑著道:“怎麽了?今天想說了?”

夜裏靜靜的,小佛城的人燈都熄得很早。姜玖琢遙望底下間隔的光亮由明轉滅,心裏卻被點起了一簇。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還是說起了這個話題。或許是落寞到極點時,竟還是被他找到了。而他坦坦蕩蕩的心意,就這麽讓她壓抑在心裏這麽多年的癥結有了個口子,讓她想與他分享秘密,即便這個秘密可能會趕跑他。

但她還是想賭,賭他不會走,賭他們能靠得更近一步。

“嗯,想說了。”

陸析鈺微楞。

姜玖琢喉間有點澀,醉意環繞,卻覺得腦子從沒有那麽清楚過:“將軍府除了祖父,沒人知道我是裝啞。”

她掌心貼著酒罐緩慢地轉著,低著頭一圈又一圈,覆又沈默不言。

陸析鈺也靜靜地沒說話,良久,嘆了口氣:“阿琢,我不是非要知道,你不用勉強自己……”

“因為我是個膽小的人。”

話被打斷。

姜玖琢抿直唇線,目不轉睛地看著陸析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重覆道:“因為我是個膽小的人。”

陸析鈺眸色暗下,只覺被她說話時的失落神情刺了一下。

“如果你有意打聽的話應該也會聽說,他們感情不好,”許是喝了酒,姜玖琢話比之前多了點,“所以我很害怕在他們面前說話,害怕他們知道了我沒有啞之後,事情會變得更糟糕。”

她沒再倒酒,而是就著小酒罐酌了一口,局促地又喝了一口,然後在陸析鈺溫存的目光下,借著酒勁將那些從未告訴別人的心裏話慢慢吐露。

告訴他被鎖在箱子裏的過往,告訴他大哥腿上的那條疤,告訴他多年前就已康覆的啞病。

她垂著眼像是在和自己說話:“或許像大哥說的那樣一直啞下去,才能讓大家都開心一點。然後他們就不吵了……然後我就可以在這個虛假的美好中,開心一會會兒。”

越來越輕,輕到聽不見。

頭頂的月觸手可及,所有銀輝籠罩下的人都這麽渺小。

沒人知道,她是自卑的。

如果可以選擇,姜玖琢想,她不願意告訴他自己是這樣一個人——什麽事都做不好,那麽軟弱和無力,那麽害怕受傷害。

可陸析鈺和她不一樣。

他是和她完全相反的人,他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難纏,卻又那麽直接、那麽自信,無所顧忌般。

所以她比誰都害怕——害怕他發現她有多膽小。

註意到陸析鈺久久沒有說話,姜玖琢才驟然收口,略顯慌張地晃了晃手裏的酒。

酒罐空空,沒有回響,喝完了。

連難堪都無法緩解。

姜玖琢忽覺自己不該說這麽多的。

“是很傻的辦法吧,但我好像……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如果我能更果斷更可靠一點,說不定就會不一樣了。”

陸析鈺淡淡“嗯”了聲,沒有後文。

姜玖琢只覺這一個單字打在了她心上,她努力掩飾尷尬,自言自語道:“賭輸了。”

陸析鈺側頭看她:“賭什麽賭輸了?”

姜玖琢眼睫輕顫:“沒什麽。”

放眼望去,底下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漆黑一片。

姜玖琢覺得自己今夜應當是睡不著了。

陸析鈺還在追問:“阿琢,你膽小,是不是因為輸怕了?”

夜風吹來,初入夏的夜,不知怎麽竟還有些涼。姜玖琢像被戳了一下又一下,懨懨地不想應聲。

可他卻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那我站在你這裏,讓你永遠都不會輸,在我面前,你可以做全天下最膽大最妄為的人。”

“阿琢,不是你的錯。”

只有兩個人的屋頂上,細碎的星光灑了下來,一點一點映在那雙含情的眼裏。而她被吸引進他眼裏無盡的旋渦中,紅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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