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一家子都很沈默。因為但上將面色不虞，夏群和但沈又剛剛被訓過，根本沒有所謂“凱旋歸來的接風洗塵”。

只有碗筷敲擊的聲音，但夫人有心想挑起些話題，卻礙於但上將的臉色也說不出話來。如果是普通的事，插科打諢就過去了，可這涉及到軍政，她雖然不很懂，但也能聽出來事情的嚴重性。

夏群有些吃不下，可他知道如果不吃飯，但上將恐怕又得發一通脾氣。家裏做出來的糧食必須吃光，不能浪費。

等但上將放下碗筷起身離開餐桌，氣氛才稍微好了些。但夫人無奈地相視搖頭，“你們的爸爸啊，他就是這臭脾氣。他其實也是恨鐵不成鋼。”

兩人還是沈默著吃飯，也沒人接但夫人的茬。

但夫人知道這次但起飛是急了，他脾氣一向不好，劈頭蓋臉把兩人訓斥了一頓，現在想緩和氣氛又拉不下這個臉來。

“說起來小群有喜歡的人沒？”但夫人幹脆自己找了個話題跟夏群聊了起來。

“還沒。”夏群沈聲回應了，又低頭扒飯。他也不是不好意思，就是心裏有些難過。

這樣的問話讓他不免想起以前讀書時候喜歡過的一個女同學。只是，他一直偷偷看著而已，真的高攀不上人家。

星際人口不平衡，男女比例9:1，他也已經做好跟男性共度一生的打算了。不過後來被迫退役，他的打算就改成了孤獨終老。他連自己都養不起，就更不要說支撐一個家庭的開支了。

“但沈呢？”話鋒一轉，但夫人直接問起她兒子來。

夏群看了但沈一眼，但沈也是無聲地搖搖頭。如果是以往但夫人這麽問，但沈肯定是要耍寶的，可是今天他一聲不吭，甚至連聲調都沒變。

但夫人夾了一塊風蠍肉放在夏群碗裏。夏群一擡頭，就看見但夫人沖他使了眼色。夏群順著但夫人的眼神看向但沈，沖但夫人點了點頭。但沈一直以來都想獲得但上將的認同，參加這次戰役的時候還鬥志昂揚，沒想到一回來就成了這樣。

“媽，我說過的吧。”但沈突然擡頭，“我如果到五十歲還沒對象就跟夏群在一起，所以你別再問了，我總會結婚的。”

“呵……”見但沈肯開口閑聊了，但夫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氣。這一放松就開始懟他了，“你五十歲還沒對象，夏群五十歲能沒對象？你沒人要，可別瞎禍害夏群。”

但沈放下碗筷，側過頭盯著夏群，“你會跟我在一起的吧？以前說好的。”說著，他伸手抓住了夏群的手腕。

夏群看向但沈，他的眼睛裏滿滿都是委屈。說實話，夏群剛來的時候看盡了但沈意氣風發的模樣，現在這個但沈真的挺讓人心疼的。“好，如果……嗯……”夏群重重點了點頭。

如果我能活到五十歲，你未娶，我還單身，那我們就在一起。

經此一役，但沈和夏群都獲得了一個月的假期。然而身為兩個宅男，但沈和夏群都打算這一個月不修邊幅地窩在家裏，哪都不去。

家裏是有訓練室的，但沈每天早上起來似乎都有無限的精力需要散發。剛開始是拉著夏群打，後來但上將可能覺得這是一個跟兒子冰釋前嫌的好機會，立刻也加入了戰局。

打著打著，就應了那句“父子倆哪有什麽隔夜仇”，三人似乎都忘了那天剛回到家時發生了什麽。

但沈和夏群有假期，可但上將沒有。所以大多數時候還是但沈跟夏群在打。

只可惜夏群三次元學的機械制造，二次元學的是軍事管理，武力上自然是打不過已經經過基因改造的但沈的。

但沈嘴上一直念叨著“打得不過癮”，可實際上還總拉著夏群，連出門換個對打的對象都不肯。

“要不，我們上天網打？”夏群能提出這點並不是無的放矢。機械制造對精神力要求很高，想當年他入軍校的時候精神力在在校生中還是排得上名的。

精神力越高，制造出來的零件就越能感知和契合機甲乃至軍艦。更何況近年來，生物機甲一再被提及，精神力也日漸被廣大人民重視起來。

“走！”但沈聽夏群這麽一說，雙眼一亮，立刻拉著他出了訓練室，往房間的天網登錄艙去。

天網的用戶一律是實名制，但可以設置昵稱。

但沈的昵稱是他還在中二期的時候設置的，叫【不服你打我啊】。而夏群原先想取名【夏夜極光】，被但沈硬拉著改成了【專治各種不服】。

也幸好但沈保密工作做得好，否則這種ID如果爆出去，但沈這個全聯邦男神的人設肯定崩成渣渣。

【不服你打我啊】駕駛著他新換的機甲“藍色之翼”正在操作室7637裏等著【專治各種不服】。

他倆經常一起出現又一起消失，最初的時候但沈想鬧出個名堂來，兩人還一起組了個“不服戰隊”。現在讓但沈想起來還覺得有點羞恥。

外面的人可以進入觀戰區進行觀戰，但前提是房主開放觀戰模式。

但沈一直是很高調的，今天不知怎麽竟把房間鎖了。

一進到房間裏，夏群就覺得不對勁。

場景竟然被挑選在以往經歷過的蟲族戰役遺址。也就是說，【專治各種不服】除了要跟【不服你打我啊】對打之外，還要防著蟲族前來偷襲。

“怎麽了？”夏群發覺有異，立刻申請與“藍色之翼”通話，被但沈拒絕了。

夏群遲疑地站在原地沒有動作，但沈卻沒管這些，駕駛著“藍色之翼”就沖著夏群飛了過來。夏群的“暗夜流星”的手臂立刻抽出一柄劍，在一瞬間鋼化完成，堪堪擋住了“藍色之翼”的襲擊。

這種打法，好像不要命了。

在操作室中死亡並不會造成人體損傷，但會形成近乎真實的傷害和痛覺。不過這種僅僅是假象，一旦從登陸艙中出來疼痛和傷害都會消失。

被擋下攻勢的但沈右手抓住了夏群左手，左手變成晶鉆朝著駕駛艙的位置攻擊。

夏群原先右手執劍，當但沈伸手抓他的時候，他立刻將劍型遁去，此刻正鉗住了但沈的左手。

兩人互相制住對方，現在只拼蠻力，誰也不肯退。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夏群坐在“暗夜流星”裏聽見機甲發出警報和鎖定的提示音。但沈卻在此時松開了他，轉而將晶鉆和拳頭切換成等離子炮，對著蟲族一陣狂轟亂炸。

站在但沈身後的夏群還維持著剛才的動作，看著但沈像撒氣一樣毫無章法地對蟲族進行打擊。

“停下。”夏群沖上去，從背後扣住了但沈的雙臂，但沈卻不管不顧地繼續射擊。“但沈！”

“操作室7637請求關閉模擬場景。”

“ID【專治各種不服】請求登出天網。”

夏群飛快地從天網上下線，打開登陸艙後立刻跑到但沈房門口開始敲門。“但沈你把門打開！”夏群是有備用鑰匙的，但沈從小就熊，家裏自然是做好了完全準備。

可是剛才在操作室，夏群發現但沈的情緒並不穩定。從前線回來都好幾天了，他們竟然沒人察覺到。“但沈，開門！”

雖說讓但沈主動開門會更好，但是如果他一直躲在登陸艙裏，那夏群也不得不強制開門了。

就在夏群想回房間拿鑰匙的時候，但沈把房門打開了。夏群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但沈，幹脆一把把他推進了房間。

“怎麽了？你有什麽事不能告訴我嗎？”夏群想起了人設，盡量讓自己用溫和的語氣跟但沈說話。

但沈比夏群來得高，此刻低著頭反而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他雙拳緊握著，身體輕輕顫抖著。

“說什麽幸不辱命，出征的三十萬，回來的只餘十三萬，剩下的十七萬人永遠地埋藏在了那顆荒蕪的星球上！”

他像是在發洩一樣把這句話用力地吼了出來，夏群看見他背後的虛擬屏上正重播著前幾天他們凱旋歸來時所拍攝的環球實況：

那時的但沈正昂首邁著軍步走向已經在紅地毯上等待著的查爾斯上將面前，朗聲道：“上將，編號56，少將但沈，幸不辱命，已成功殲滅此次蟲族部隊。”

這句話像是一個鑰匙，徹底打開了但沈的情緒匣。“十七萬啊！都是我，我的錯……”但沈雙手青筋暴起，整個人都不可抑止地抖動著。

夏群聽著他的聲音，不止怎麽就覺得悲從中來。他當過兵，當年他的好些戰友都已化為塵土，從一開始的難過到後來的麻木，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麽。

“但沈。”夏群伸手按住了但沈的肩膀，慢慢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不是你的錯，外星作戰死傷本就難免。”

因為聯邦人口激增導致對外領土擴張，他們只有不斷同蟲族進行鬥爭以爭奪生存空間。這一次的戰爭不是在他們所熟知的地形，又因為戰略部的提供的方案失誤，再加上蟲族竟然也改變了作戰方案，對聯邦軍隊造成了巨大傷亡。元首因為擔心國民發生反叛情緒，才要求但沈在回國時演上那麽一場。

但沈抓住夏群的時候像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他把自己整個人塞進了夏群懷裏，死死摳著夏群的背，整張臉都埋進了夏群的脖頸。“我只要一想到他們剛出征的時候，在我面前一個個鬥志昂揚的時候，我就……我就……”

“好了好了，別再想了。”夏群用力回抱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如果真的這麽難受，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

對於一些戰後創傷應激障礙的人來說，在精神創傷□□件發生後短時間內通過心理評估，然後有針對性地提供有效的幹預治療可以進行很好的預防。

“不去，我不去！”但沈堪堪吼了一嗓子，漸漸聲音小了下來。

“好好好，我們不去。”夏群繼續輕輕拍著但沈的背，像是哄著他一樣。

軍部為他們這些前線的人配了心理醫生，回國後但沈表現得一直很理想，大家都以為他沒事，卻沒想到只是他隱藏得好。

夏群心下不免嘆了一口氣，他好像有點猜到這位客戶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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