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樓道內，身後突然貼上來了這麽一個「傻子都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孫天睿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人就在懷裏，莫栩哪裏能感覺不到他的反應，忙讓開了一點，問道：“接受不了？”

的確，有很多……剛開始喜歡上某個同性的人，這些人可能之前喜歡的都是異性，一下子接受不了這麽直白的接觸，莫栩覺得也能理解。

只是那天在醫院還相互解決過問題，他還以為阿睿不會排斥這樣的接觸才對。

當然，莫栩也不想嚇到他。

沒在一起的時候他抗拒著自己內心的變化，是因為不想隨便將一個好好的孩子拉到這潭深水裏，但既然是孫天睿主動要拉著他跳水，他沒理由再躲躲閃閃，而當他和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要全身心地投入這段感情，盡可能地對對方好一些，這才是莫栩一貫的信條。

所以一旦察覺到對方可能不喜歡這樣，他立刻就放棄了接觸。

孫天睿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吐出來。

他不說，莫栩也陪著他不說，維持著那個從背後抱住他的姿勢站著，直到昏暗的樓道燈因為長久無人發聲而熄滅。

他倆好像經常這樣站著站著就站在漆黑的樓道裏，這樣想想莫栩覺得有點逗。

好半天，等莫栩差不多冷靜下來的時候，孫天睿才重新開口：“我沒有接受不了。”

樓道燈重新亮了起來，莫栩看著他的表情，等著下文：“嗯？”

“栩哥，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什麽約定？”

“天舞那冠軍其實是你拿到的吧？”

第一屆NGCC的時候還都是線上賽，要是是莫栩打的，有些事就能說得通了。

比如說為什麽引入線下賽之後天舞的成績越來越差，隊員的配合看上去越來越別扭，很多時候職業選手的天分並不能個個都達到以一頂三的程度，這個時候團隊核心選手的重要性就非常能夠凸顯出來。

而顯然，孟詢不是個合格的核心。

“嗯……”莫栩楞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為什麽說到這個，不過還是回答他了，“不能說是我拿的吧，畢竟當時的隊員也都出了不少力，冠軍不是光靠一個人就能輕而易舉拿下來的東西……不過Mxmx那個號當時是我在打。”

再加上莫栩還是天舞的總教練，戰術什麽的都是他在經手，說是他打的冠軍也不為過。

莫栩是可以自謙，但孫天睿還是一股腦地把這些功勞都栽在了他頭上，也不能說是什麽「情人眼裏出XX」的心態，主要還是氣不過。

“那天我就在想，功勞都給孟詢了，你可以接受，我不能。”

孫天睿的語氣忽然變得堅定起來，“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打幾年，也不知道你能打幾年，所以……”

他作為S科大的學生，對圈子的執著程度不如那些將神巢視為飯碗的人，真的哪天狀態不佳，或是對游戲失去了興趣，他可能也就不打了。

而莫栩則是年紀大了，無論是註意力集中程度，還是操作手速，都是在逐年下降的，當經驗再也不能彌補這些下降的空缺時，也就到了他退役的時候，而這個時間不會在很久之後。

“我想努力把今年的冠軍打下來，無論是為了這支我很喜歡的隊伍，還是為了給你出口氣，我想和你一起把這個冠軍拿下來。”

“阿睿……”莫栩聽得有點懵，“雖然拿冠軍當目標是很好……你倒是也不需要為了我來做這些事情的。”

“那就當是為了讓我自己出口氣吧。”孫天睿說，“我就不樂意看見孟詢做出這種事情居然還能在職業圈裏活蹦亂跳的，太惡心了。”

就是因為老有這樣投機取巧的人，好好的職業圈才會變成一個像是娛樂圈一樣烏煙瘴氣的地方的。

他也說不上有多嫉惡如仇，但終究看不上這樣的行徑，正好孟詢的事又讓他撞見了……還是個前情敵。

不做點什麽都對不起這位「大神」作妖的樣子。

“好吧好吧，隨你高興。反正想拿冠軍又不是什麽壞事，本來我就想要個屬於自己的冠軍的。”

莫栩看著他為了自己生氣的樣子還覺得挺可愛的，忍不住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但這跟約定有什麽關系？”

“我就是想跟你說，今年我一定要拿下冠軍，所以為了我們兩個人的競技狀態……能不能稍微保持一點點距離？就，一點點就行……”他說著說著，似乎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側開了頭。

但眼尖的莫栩註意到，他的耳朵不知何時已經紅透了。

莫栩先是楞了一下，很快笑開了，把自己的臉壓在孫天睿的肩膀上無聲地笑了好半天。

“你笑什麽啊……”孫天睿很是無語。

“沒什麽。”

莫栩笑了好半天，終於止住了以後擡起頭又親了他一下，然後把人松開，朝著1101的門的方向輕推了一把。

“回去吧，明天早上見。”

“啊？哦……那，栩哥再見？”

真等莫栩爽快了，反倒是孫天睿有點懵，還有點不太舍得，招呼是打了，但腳步遲遲沒有邁出去。

“進去呀，楞著做什麽，早點休息，明天早點去訓練。”莫栩催促他，“不想進去的話是準備讓我做點什麽嗎？”

“別，我進去了。”聽到這話的孫天睿轉身就跑，“栩哥拜拜。”

砰……

1101的門很快打開又關上，莫栩盯著那扇門，忽然又很想笑。

阿睿問他為什麽想笑？

他不該笑嗎？

遇見這樣一個為了他忿忿不平，為了他忐忑不安，想幫他出氣甚至克制下自己的渴望的人，是件多幸運的事啊。

莫栩小時候過得不怎麽順利，再加上性向的問題和家人鬧翻之後總覺得自己是個倒黴催的主，之後遇到孟詢很是樂呵過一陣，但也不像現在這樣……這麽高興。

可能那年的他和孟詢年紀都還太小，還不大明白喜歡，或者說愛究竟是種怎樣的感情。

甚至還不太知道好歹，以為別人給的無關痛癢的好處，就值得自己掏心掏肺。

總之結論就是，莫栩活了二十三年，一直覺得自己過得很黴。

但這會兒他突然覺得，他這攢了二十多年的倒黴，大概都是為了這一刻讓他遇見這麽單純地對他好的人所攢下的人品吧。

這樣想想，好像也不算太虧，畢竟倒黴的事都過去了，而幸運才剛剛開始不是嗎？

……

論壇上如火如荼的討論並不會因為莫栩的不在乎或是孫天睿的氣憤就停下，群眾的好奇心早已被徹底點燃，甚至隨著NGCC比賽的進行，熱度持續走高起來。

天舞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沒有花錢公關這件事，官方論壇自然也樂得不管，有人討論，比賽就有熱度，何必耗費人力去刪這些帖子呢？

是以，只要討論Mxmx和Reveng3的帖子沒有涉及到人身攻擊，就始終存在著。

然而，平日裏向來八卦的thegenies隊內卻暫時沒有人關註這件事，因為他們目前面臨著一件更大更重要的事情——敗者組比賽。

敗者組比賽是線上賽，一局團隊賽定勝負，不像勝者組比賽那樣一場打三種賽制還得打個老半天，快的十幾分鐘，慢的一小時之內也就結束戰鬥了。

而thegenies的隊員們對這場比賽格外關註且熱情洋溢的原因除了輸了之後就會被徹底淘汰之外，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們下一輪的對手赫然是同樣落入敗者組的前四強隊伍——天舞戰隊。

“栩哥，你的老東家誒！”多日不見，楊鵬宜依舊是那種一驚一乍的風格，“快，趕緊給我們把每個選手的打法風格優缺點都分析一下，這次我們一定要贏！”

“我能不能問問你為什麽突然這麽積極？”莫栩好奇道。這小胖子前兩天還因為減肥過度說自己喪得想撞墻呢。

“因為阿睿說要親手把Mxmx斬落神壇啊！”

……這麽中二？

莫栩往孫天睿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見了對方認真訓練中的背影，他只好無奈地問楊鵬宜道：“你什麽時候變成阿睿腦殘粉的，我怎麽不知道？”

正好路過的葛成陽：“因為中午睿哥請他吃了肉。”

楊鵬宜深深地低下了頭。

莫栩簡直對他恨鐵不成鋼，痛心疾首：“胖雞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我餓啊……”楊鵬宜瞄了他一眼說，“不過栩哥，說真的給我們分析一下吧，敗者組每一場比賽我們都要贏！目標是冠軍！”

“你先訓練，分析什麽的就……晚上吧，我來整理一下。”

回到座位上，莫栩很快打開了文檔。

不回憶的時候不覺得，而一旦開始回憶，立刻就有了一種他曾在天舞待過很多年的實感。

很多人的作戰風格他閉著眼睛都能腦補出來。

這一位是性子急，經不起激；

那一位就是性子慢但大局觀強……他一邊回憶，一邊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沒過多久就寫出了一大章文稿。

“最後是，孟詢。”

孟詢這位選手的特點是……

莫栩忽然有些恍惚。

孟詢所有的戰術意識和操作手法都是被他手把手一點一點教出來的，要他形容孟詢的打法還真有點難。

低配版的他自己嗎？

思考了好半天，莫栩打下幾個字，然後將文檔傳到了戰隊群裏。

“我剛寫了個天舞的分析文檔大家都找時間看一下，僅供參考。”

他說完之後，有好多人都暫時放下手頭在做的訓練內容，跑去群裏下載了，孫天睿也不例外。

但比起天舞的隊員分析，他更好奇莫栩是怎麽形容孟詢的。

他承認自己的這種行為看上去特別小氣，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泛酸，非要親眼看見莫栩寫點對方不好的東西才高興。

可真幼稚。

他一邊吐槽著自己一邊打開了文檔，一雙眼睛搜索起了「孟詢」兩個大字。

孟詢孟詢……啊，有了。

看見那段話後，孫天睿楞了楞，很快笑了出來。

只見文檔的最後一段赫然寫著：

【影舞Mxmx，綜合評價：不足為慮】

【不信任隊友，危急關頭常常獨自行事，操作中上，單抓可破。】

以莫栩一貫平鋪直敘的描述風格來看，可以說是非常不好的評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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