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一個字念出來，孫天睿忽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啞了。

你要幹什麽？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應該反抗的，他應該一拳打在莫栩肚子上，然後趁他吃痛的時候跑掉。

可是他的手舉不起來。

莫栩其實也沒做什麽，只是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把頭一歪，垂到了孫天睿另一邊的肩膀上方，沒往他身上靠，但動作就像是把人撈進了懷裏一樣。

被「抱」的那個兔子內心正忐忑呢，就聽見老流氓爆發出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哈……你那是什麽表情……”

莫栩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孫天睿受驚的表情實在是太有趣了。

他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不然為什麽會覺得逗一個十八歲的小孩那麽有意思？

就像當初的他沒忍住去逗了逗孟詢，結果把自己逗進去了一樣。

但孫天睿和孟詢其實是非常不同的兩個人，比如說孟詢這人其實不怎麽有趣，只是因為當時的他很單純，所以足夠讓莫栩自娛自樂的。

孫天睿卻不同，他不單純，他天真。

一種有別於幼稚的天真。

他想要冠軍，就去打比賽，就去努力訓練，就去補強戰隊陣容。

目標簡單直接，前路筆直康莊，他勇往直前。

整個人就像他眼神中的那團光，真是……好耀眼。

看得莫栩都羨慕起來了，他想要是能回到五年前，他也是十八歲，能不能活成孫天睿這個樣？

聽著莫栩的笑聲，孫天睿的臉迅速脹成了豬肝色，他不確定現在自己是發火比較合適，還是應該把這個賤人打一頓比較合適。

對方雖然沒有一寸皮膚是碰到他的，但是灼熱的鼻息隨著他笑的動作，一下一下地噴在他的肩膀上。

有點癢，還有點熱。

“過分了吧？”他壓著火氣。

“嗯，是有點過分。”莫栩直起腰來，笑聲是收了，不過眼角還有殘存的笑意，“對不起。”

“對不起就完了？”孫天睿挑起眉盯著他。

兩個人的身高其實差不多，但不知道是不是少活了幾年的緣故，在莫栩面前，他總覺得自己在氣勢上平白無故地輸了。

莫栩把撐在墻上的手收回來，往後退了一步：“我賠罪，所以，要不要帶我去你們的基地看看？”

孫天睿：“……”

孫天睿眼睛一亮，也不去管什麽地鐵末班車趕不趕得上的問題了，拉著莫栩就往來時的方向走。

“走走走，這會兒選手應該都下班休息了，不過網游部還在上班，基地裏有人，隨時歡迎你來參觀。”

莫栩被他拖著走，奇道：“選手難道不是早就休息了？你們平時的訓練時間是幾點的？”

“我們？標準訓練時間是下午1點到6點，晚上7點到10點，總共八小時。不過thegenies沒有教練監督，一般我們是提前開會訂好基礎練習量，然後每個人每天過去基地那邊，自己做完基礎練習以後自己找人對練，時間差不多就自行下班，每周開一次戰術會議……”

中午到晚上訓練，也不是沒有戰隊這麽做，畢竟游戲玩家多夜貓，像天舞這麽不人道的從早上9點開始訓練的隊伍反而顯得奇葩。

但莫栩聽著孫天睿一路絮絮叨叨地介紹，越聽越覺得神奇：“意思就是你們訓練全靠自覺？”

這可跟天舞那邊早訓練午訓練晚上還半強制大家打游戲的軍訓風格相差太遠了，職業圈裏，至少就莫栩知道的幾家戰隊，沒有一家是這樣的。

或者說這種自由的氛圍下，thegenies居然能打成全國四強隊，這件事本身就非常神奇。

非常令人費解，就像小時候一群學霸考了高分還說自己其實不學習一樣的費解。

走回thegenies訓練基地樓下，時間大概過去了八分鐘，孫天睿終於把目前能想到的關於thegenies的情況全都介紹了一遍。

莫栩擡頭看了一眼，黑夜中，長長的樓房立成一排，上面閃著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高聳仿佛入雲。

這麽看這一排至少有三個單元。

進電梯的時候莫栩有點好奇：“這種高層，面積夠當基地的麽？”

人家紅獄在便宜的地段租了一棟樓呢，就是矮了點，但寬敞，總面積也不小了。

“夠啊。”孫天睿說，“這一戶三百平方呢。”

“呃……”莫栩一怔，“一戶？三百？？”

戶？！

「貧窮」的莫栩感覺到自己的三觀正在瘋狂被更新。

在他的認知裏，單元樓別說一戶，一層加起來也未必有三百個平方。

誰料電梯上了樓進門一看，三百平還真不是孫天睿在吹牛。

敢情他剛才覺得這棟樓這麽長，不是因為單元多，而是房子太大。

進門有條過道，走進去以後就是改成了訓練室的客廳，還剩幾個三三兩兩的人在玩游戲，莫栩見過的幾位主力暫時都不在。

客廳旁邊是開放式的餐廳和廚房，從廚房裏走出一個叼著塊面包的高個子，看見兩人楞了一下：“阿睿？你不是回去了麽？”

“嗯，路上碰見栩哥，帶他過來轉轉。”

這高個子沒見過莫栩，不認識，不過也沒什麽大反應：“哦，朋友啊？”

“嗯。”孫天睿笑道。

對門是網游部，這邊是選手部，除了特別大的客廳和餐廳之外，裏面都是臥室，給留宿在基地的外地選手們睡。

莫栩對臥室沒什麽興趣，就在客廳裏轉悠，有認識他的，會擡頭打招呼，不認識的也會在和孫天睿打過招呼之後給他一個笑臉。

在一室暖黃色的燈光裏，笑臉看著特別親切。

莫栩忽然想起，天舞這支戰隊剛被拉扯起來的時候，大家也都是笑意盈盈的。

但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變了呢？

他算了算，在沒走的八個人中，一個在吃東西圍觀，一個在打神巢新副本，兩個在對練，剩下四個在做基礎練習，自覺練習的氛圍還挺濃郁。

特別是角落裏並排坐著的兩個人。

莫栩打了好久的影舞，都不用走近就知道那邊屏幕上的影舞做了點什麽操作，他壓低了聲音問了下跟在身邊的孫天睿：“那兩個人就是你說的影舞替補？”

“嗯。”孫天睿點頭，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看了莫栩一眼。

小黑小白這兩位，神巢的天賦是真心不怎麽樣，如果僅此而已，孫天睿可能不會有什麽感覺；但問題就是他們很努力。

比別人都努力卻因為天賦原因出不了成績，真讓看的人心酸。

“我去看看。”莫栩走了過去。

小黑小白正練得認真，自從聽說弓箭手系要整個加強之後，他們原本就比別人更多的基礎訓練時間又加了兩小時。

莫栩在他們身後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不對。”

忽然聽見聲音，兩人同時轉過頭。

莫栩有些無奈地說：“這樣不對，穿刺射擊這個技能原本在敵人中箭之後有個輕微的暈眩，算是隱藏效果，但這次新資料片更新之後已經取消了。或者說，這個bug被修覆了。”

小黑小白微張著嘴，有些懵。

可能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會冒出來一個跟他們說這些的人，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所以，以前那種穿刺射擊之後迅速近身的策略已經失效了。”莫栩道，“不是說所有的情況下穿刺射擊後都不能近身，但「因為對方暈眩而近身」這件事已經失去了意義，明白嗎？”

孫天睿補了一句：“快記下啊，這位可是影舞高手。”

“所以……”這時候小黑回過神來，問道，“穿刺射擊這個技能就沒有意義了？”

莫栩搖頭：“恰恰相反，雖然失去了暈眩這個隱藏效果，但實測傷害增強了8.5%-10%，技能點滿之後極值能達到比從前增強12.5%的效果，它是一個初級技能，所有弓箭手都會在1級學到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初級技能低消耗、短冷卻，始終貫穿於輸出之中……”小黑喃喃道。

這是每個職業選手，甚至是每個喜好PVP的玩家都需要背下的定律。

競技場不同於打副本，沒有那麽多時間準備吟唱時間長的大招，沒有多時間去等待一個高階技能的冷卻。

低級的技能傷害雖然低，但能夠反覆、多次使用，穿插於PK時的任何輸出空檔。

“所以，我們應該練習使用穿刺射擊的意識？”小黑想了想，問道，“讓穿刺射擊更多的出現在輸出循環裏？”

“不，你們該練的是瞄準。”莫栩搖頭，“瞄準太慢，實戰中沒有那麽多時間給你瞄準，會有很大一部分技能傷害被浪費，打空的技能再強也沒用，你們的鼠標靈敏度再降個5點試試吧。

還有，競技場裏沒有輸出循環，只有單獨的技能，把你腦子裏那些關於「輸出循環」的東西全都扔掉，這不是副本。”

“好、好的……”

莫栩一指導就上癮，說了好多要註意的問題，把兩個人說得一楞一楞的。

最後是孫天睿強行把人拉出來的，不然感覺此人要在這裏住下了。

“怎麽樣？”他問的是小黑小白。

“用功是用功，不過勁使不對地方。”莫栩嘆了口氣，“你們隊沒教練，他們應該挺難熬的。”

這兩人天賦確實有限，不過好好教一下再加上練習，還是能出點成績的，孟詢那樣的不也被他教出來了麽？

不過這話他暫時沒說，關於要不要加入thegenies這件事，他還得好好考慮一下。

“原本的主力陣容就沒有弓箭手，主要是找不到合適還能打的。”

孫天睿的目光盯著裏頭的方向，有些惋惜，“小白還好點，小黑今年也23了，我是擔心……”

擔心什麽，不用孫天睿說下去，莫栩也懂。

這是擺在所有電競選手面前最殘酷的問題——年齡。

歲月是把殺豬刀啊。

一轉眼，莫栩都23了。

放在別人身上都是準備退役的年齡了，誰料他還沒親自當過選手。

總覺得有點……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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