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天舞之前，他為了今天的比賽做過最後一次賽前分析和戰術計劃，只要孟詢不出岔子，這場比賽天舞的勝率在90%以上。

居然輸了？難道孟詢那小子就這麽對待比賽的？

就這態度還夢想著做明星選手？

“那誰是冠軍？”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憤怒。

孟詢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離開他，莫栩都能接受，但他不能接受孟詢坐在那個地方，然後隨意地將隊伍的勝利拋之腦後。

“栩哥你別生氣，今天大家發揮得都很好，但是對手有變數，我們沒準備充……”

“什麽變數？”他打斷了郭謙。

但是話一出口他就忽然想起了什麽，福至心靈地擡起頭，就看見thegenies戰隊的那群人裏，阿睿在對他笑。

他有一雙天生的笑眼，笑起來的時候彎成了兩撇月牙。

對了，其實這場比賽，他意料之外的變數有很多，比如說那個「阿睿」。

郭謙說：“半決賽我們打Dream，贏了，和栩哥你分析的半點都不差；但是決賽碰上的是thegenies，沒想到他們隊上了個魔導……”

rRui，神之巢穴玩家，常年穩坐華東三區天梯Rank分第一的寶座，於兩月前加入thegenies戰隊。

職業，魔導。

一般路人選手進到職業戰隊，不訓練個三個月到半年不會放出來比賽，職業和非職業終歸還是有差距的。

因此，最後一次戰術分析的時候，莫栩完全沒考慮過thegenies會冒險放他上場的可能性，計劃中根本沒有針對魔導的內容。

而這位rRui選手竟然，兩個月就上了大比賽，還能成為隊伍獲勝的關鍵？

這位朋友怕不是天賦異稟了吧。

莫栩有些驚訝地看向不遠處的人，少年似乎很愛笑，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比起職業選手，倒是更像個剛剛結束高考的高中生，還剛剛和同學打球歸來。

聽見話題說到自己的隊伍，胖子PPG開了口——他的嗓門有點大，別說莫栩，就連後面那群不知道該不該走過來的天舞成員都聽到了他的聲音。

“叔叔您是天舞的人啊？這算不算「不是冤家不聚頭」，啊不是，瞧我在說什麽……我們剛打敗天舞拿了冠軍，這……過意不去，過意不去，您看要不您再拿幾根煙走？”

他好像有點愧疚，胖乎乎的臉肉糾結地擠成了一團。

作為一個……職業圈中知名的表情包選手，PPG這張臉皺起來的時候，任誰看見都會笑的。

“哈……”莫栩短促地笑了笑，又搖搖頭，“不用，我已經不是天舞的人了。”

“我走了。”他低頭看著郭謙。

郭謙一臉的欲言又止。

“拜拜。”

“等等，栩哥！”郭謙喊了一聲，又有點猶豫，踟躕了半晌才道，“您，您是不是和詢哥……”

莫栩一怔。

他和孟詢的關系即使是天舞隊內也沒幾個人知道，原本也不是什麽非常光彩的事，何況電競隊伍每個賽季都有轉會的，也每個月都會從路人選手中選拔新人，人事變動比較頻繁，這個圈子又只有丁點大，他們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誰也沒告訴。

郭謙應該是不知道的。

當然，他楞住不是因為郭謙問了這麽一個問題，而是他突然發現別人在問他和孟詢的關系的時候，他並沒有勃然大怒或者心潮激蕩，而是平靜。

帶著點憋屈的平靜。

看來頹廢了半個月還是有點道理的，至少現在好像能比較客觀地看待這件事了。

“鬧翻了？”這時候郭謙補上了後面半句，“不然您和他這麽好的兄弟關系……我想不通您為什麽要離開天舞。”

「兄弟關系」。

莫栩就樂了。

“別瞎猜了，我跟孟詢沒啥，先走了啊，約了房東看房呢，等定了地方給你發地址。”

他大大咧咧地一擺手，叼著那根沒燒完的南京朝路對面走去。

「和孟詢沒啥」的意思，到底是「和孟詢沒啥過節」呢，還是「和孟詢沒啥關系」？

郭謙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他本想再攔一下莫栩，想了想又作罷，其實已經決定的事情，憑他也影響不了什麽，便和一群天舞的隊員一起離開了。

等人都走了，傻了半天的幾個人裏，PPG先說話了：“誒，我說，那人到底是誰啊？”

whee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註視著莫栩離開的方向，沈吟許久，直到這時候才試著說出自己的判斷：“就我所知，天舞好像沒有姓許的隊員。不過，沒記錯的話，他們隊的主教練名字裏有個栩字，據說主跟孟詢的訓練。”

“你是說他是……”

“我只是根據他們聊天的內容做個推斷。”whee說，“誒，說起來咱們隊也缺教練呢，聽說天舞的成績和他們那位主教練很有關系，要是我們也能有個優秀的教練，那冠軍不是很穩？”

PPG不知何時給自己也點了根南京，正一臉陶醉地吞雲吐霧，瞇著眼睛說：“你意思是去挖人？得了吧，你看看孟詢那小子，那操作，看得我都覺得瞎眼，你覺得他的教練有什麽用？”

“但是天舞這支隊伍很強。”whee不太同意他的看法，“況且孟詢的線上賽操作大家都是認可的，他就是心態爆炸，一到線下賽就緊張，影響發揮。

其實你看他線下賽的時候還是能看出線上賽時候的風格，就是操作沒線上的時候到位。”

“什麽心態爆炸，都是粉絲包裝的，還不是因為人長得帥？要我說，心態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丫就是菜……”

Mxmx本就是個爭議和人氣並存的選手，再讓兩個人爭下去，天都要黑了。

“行了吧……”阿睿笑著打斷了他們，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然後伸手把跟在後面的Melon摟過來，“扯這些有的沒的，咱們連人家教練的名字都不知道，挖什麽人？走走走，不是說擼串慶祝的嗎，等什麽呢，過會兒沒位置了！”

莫栩走進地鐵站的時候看到個ATM機，忽然想起來他的交通卡剛才出站的時候已經欠費了。

得充點錢，要不地鐵站都進不去。

雖說這年頭移動支付很方便，但他至今沒學會用手機給交通卡充值，那玩意兒需要專門的機器去「滴」一下，看上去還沒拿現金充值方便，更何況這站好像都沒有那種機器。

莫栩掏了掏口袋，摸出張有點陳舊的卡片，往ATM裏塞進去。

輸入密碼，然後他對著屏幕上顯示的數字發了會兒呆。

一二三四五，六，六位數。

這麽看著他好像還挺有錢的，是個小富翁。

莫栩無聲地笑了一下。

張凡，也就是天舞的那位大老板，郭謙口中的「張總」，他的前老板，前……情敵，給他匯的二十萬已經到帳了。

不知道是哪天到帳的，半個月來手機裏堆積了上百條短信，無論是廣告推送還是餘額變動提醒又或者是什麽人發給他的……所有短信，他一條也沒看。

二十萬對普通人來說可能是個不小的數目，不過近幾年資本市場對電子競技這塊新鮮的蛋糕起了興趣，行業工資水平水漲船高，見慣了業內的天價簽約費，就「封口費」來說，張凡這二十萬不免顯得有點小氣。

小氣，還要裝大方，的確是張凡一直以來的風格。

莫栩想，其實他並沒有把秘密說出去的打算，孟詢跟他在一起這麽多年，竟然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性子。

也是，或許孟詢的目光從來都不在他身上，他看中的只有那個賬號。

而現在已經得到了，自然可以把他踹了。

很合理的決定。

這二十萬施舍，莫栩並不打算動，這些年他自己也存了點錢，保證基本的生活還是沒問題的。

從卡裏取了一百塊，莫栩走到服務臺把交通卡給充了值，捏著固額發票去坐車。

看比賽對他來說，是個儀式，雖說因為錯過了買票被門衛攔住了，不過對他而言，在比賽時間到過比賽場地，這個儀式在心理上已經完成了，因此心情一下子就輕松了。

人的精神一旦放松，緊繃著的時候積累的疲勞都會一股腦地湧過來，莫栩找了個角落站著，準備抱著胸靠著墻瞇一會兒。

他要回酒店去取寄存在那裏的行李。

然後搬家。

一個小時以後，莫栩站在了一個小區門口。

房源是他在網上找的，房東的要求有點多，這不許那不許的，莫栩還以為會很龜毛，誰料發消息溝通的時候卻發現這房東還挺好說話的。

至少莫栩說他要去看比賽要求晚上來看房對方欣然應允了。

他拉著裝著電腦和行李的小拖車緩緩走進小區，朝著門衛大爺給指的方向邊走邊看。

因為背了半個月的心理包袱驟然放下，他甚至愉快地哼起了小曲。

小區環境還挺不錯的，門口就有個公交站，離地鐵站也不太遠，一路走來有很多小店，想必日後叫外賣不會很麻煩；

從門口走進來，一路上都是郁郁蔥蔥的綠化，空氣中有一股好聞的花香。

房子從外面看還挺高檔的，莫栩沒查過房價，想必不會很低，真想不通房東為什麽要用這麽便宜的價格出租。

更神奇的是沒租出去，他看見的房源帖都掛了五個月了，回帖詢問看房的人不少，但是至今還沒有撤下。

……或許房東真的很龜毛？

莫栩撓了撓臉頰。

龜不龜毛他今天都要搬家，再說房租真的很低，比周圍一塊都要低，沒有重大硬傷的話，他已經打算今天就把房子租下了。

“嘟——嘟——嘟——”

門鈴響了三聲，從裏面傳出一個輕快的女聲：“餵？”

“餵……”莫栩應道，“你好，我是約了看房子的那個……”

沒等他說完，女聲就道：“哦，是你呀，快進來吧。門開了沒？”

哢噠……

聽上去是個爽快的姑娘。

莫栩把大門拉開，提了提聲音：“開了。”

對面直接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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