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夜就來過這邊一次，還是他剛被接回來的時候。

來這邊之後，哪裏哪裏都不舒服，看見蒼蠅都要大哭，被蟲子追著跑，被狗嚇，被路邊的雞攆，天天抹眼淚，簡直比小姑娘還小姑娘。

後來董文娟私下和董思說過，以後能不帶他回來，就別帶他回來了，孩子不得勁，他們心裏也不舒服。

之後這幾年，他再也沒來過。

這次他要來，沒有一個人是讚同的，但是他還是來了，邵明月知道，他總有辦法讓父母答應。

上一次來還是九歲，過完年，現在已經19歲了，邵明夜從車站出來，跟著人流往外走，繞過兜兜轉轉的隔欄，終於走到了出口。

那個破舊的老站臺，那個孤零零的門欄。他眉心狠狠地皺著，能夾死一只飛過的蒼蠅。

左右掃了一圈，沒看到人，邵明夜不太痛快地掏出手機。

“那是你弟弟？”林相思突然出聲。

邵明月接電話的手一滑，沒接起來。她看向林相思，又順著他示意的地方看過去，一個穿著單薄，只穿了呢子大衣，露著脖子光著臉的少年就站在他們車子的左前方。

他正低著頭擺弄手機，像不知道冷一樣，臉上的表情不太痛快。

“是他。”邵明月只來得及匆匆說了一句，就推開車門下去了。

“這裏！”邵明夜轉頭，看見他姐正向他招手。

等跑到他身邊，邵明月彎起眼睛，拍了拍他的衣服，“不冷嗎？下次多穿點。”她說：“我們走吧。”

邵明夜盯著那個車，偏過頭說：“去哪？這是誰的車？”

“送你回家。”林相思轉著車鑰匙走過來，要笑不笑的斜了他一眼。

“……相思？”

林相思：“……”

這名字讓他叫的，邵明月都沒這麽叫過，她又拍了一下弟弟。

林相思又看了他一眼，最後什麽都沒說，拽起他的行李，先一步扔進了後備箱。

邵明月說：“叫哥，不要直接叫名字。”

“……”邵明夜：“他真名叫相思？”

真有人叫這個？這不是個網名？這他媽……

“嗯。”把他帶到車旁邊，打開車門，邵明月認真地看著他，“相思，他叫林相思，以後你就叫他哥。”

“……行吧，也不是沒叫過。”邵明夜彎腰坐進去，看到邵明月想要關上車門，他手撐在車門上，直勾勾地看著她。

邵明月指了指他旁邊說：“我從那邊上去。”

見她不是想要拋下自己坐在前面，邵明夜嗯了一聲，往後挪了一下，給她讓出位置。

林相思這時候已經放好了行李，把住車門，另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幾乎把邵明月整個圈在懷裏。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糾結，低下頭在她背後說：“上車。”

邵明月微微回過頭，看著他說：“那你自己在前面開車。”

“嗯。”林相思笑了一下，落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她，“沒事，上車吧。”

邵明夜在車裏翻了個白眼，嘴角抽了抽，“快點上車，我要凍死了！”

車門關上，林相思坐進主駕駛。

“都和你說了要多穿點。”邵明月說：“你就是不聽。”她又伸手去揪他的衣服。

邵明夜不客氣地說：“那你倒是買給我啊，你不會直接給我買嗎，我又不會自己買。”

車子慢慢啟動，林相思打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吱聲。

說著，他看了一眼邵明月的衣服，“你這個衣服……”怎麽這麽眼熟？他剛剛是不是見過？

邵明月捏著衣角，有點緊張，擡眼去看林相思。

林相思朝她安撫地彎了彎唇角。

看著眉目傳情的兩個人，邵明夜想起來了，他們穿的同款。

車子慢慢啟動，邵明夜眼下一片青黑，靠在車上就睡著了。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都暗了下來，只有他自己在車上。

他扯了扯嘴角，莫名的不爽。剛撐起頭抓了抓頭發，就看見背椅上貼了一張便利貼。

上邊筆走龍蛇的寫了幾個字，‘去前面買吃的’

明顯是一個男人的字，這個字條神奇的撫慰他躁動的起床氣，因為下車的時候心情太差，他都沒有用眼睛仔細看過他，此刻倒是升起了微弱了好奇心。

隨手把身上的毯子扯下來放在一邊，打開車門。

和車裏的暖熱空調對沖，外面的涼爽氣息，讓他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車子停在一家商店的門邊，精美的櫥窗和高挑的模特，邵明夜看了幾眼，轉回身，在旁邊的一家巷子裏，看見排著隊的兩個人。

他們穿著同樣的短款外套，只不過一個是黑色的，一個是白色的。看上去厚實又好看。胸前的潮牌拉鏈上綴著幾個英文字母，他的姐姐歪著頭，黑發如瀑散在耳邊，不知道那個男人說了什麽，她彎著眼睛回頭看他笑，臉上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嬌俏。

邵明夜嗤笑一聲，揉搓著手裏的紙條，笑得那麽好看做什麽？真是的。

他接著看過去，那男人偏過頭，唇邊也帶著笑，拽了一下他姐的頭發，姿勢霸道又親昵，切，搞什麽啊，手心裏的紙條被他團成一團。又慢慢鋪開。

燈火繾綣，暧昧叢生，他們站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幅畫。就算邵明夜心裏不爽也不得不承認，這兩個站在一起，只能用‘般配’兩個字來形容。

他面色不虞地站在車旁邊，看到排到他們，那家小店窗口的燈光溫暖明亮，有一種市井的鄉火闌珊，林相思低著頭，邵明月不知道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嘴角噙了抹笑，驕矜的眉眼低垂著，明明看著那麽不好說話的一個人，散漫卻無比認真的在聽她講話。

他們身後的隊伍擺的很長，隊伍裏什麽樣子的人都要，有牽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下班回來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還有上了年紀抄著手帶著大棉帽的老人。

邵明夜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孤單。這是他以前最向往的生活啊，其實最開始，他就是想要一家人在一起而已。

爸爸把他送給了姑姑這件事情像一根針，每次他想親近他們的時候，都會想起來他們曾經拋棄過他，不止一次。

眨了眨眼睛，看見他們走過來了，邵明夜趕緊把眼睛裏的淚水憋回去，生怕露出一點馬腳。

“你醒啦？”邵明月站在他面前，“怎麽不在裏面坐著？外面多冷。”

林相思拿起邵明月手裏的東西，連著自己手裏的東西一起放進後備箱裏。

“我起來你們都不在。”邵明夜看了看他們，低著頭說：“我還以為你們走遠了。”

“我們——”邵明月沒說完，林相思走過來把手搭在邵明夜肩膀上，“不是留了字條，沒看見？”

“……看見了。”沒了電話，這個人的語氣依然是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調調，邵明夜揉捏著手心的字條說：“自己一個人不太習慣。”

林相思低頭哂笑，嘲笑他說：“你以為你九歲？已經十九歲了吧。”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該長大了，別老找姐姐。走吧，上車。”

說完，他打開了車門。

邵明夜難得沒有反駁，悶悶地鉆進了車裏。

邵明月湊近他，兇巴巴地小聲說：“你說的話太重了！不要那麽說話了！”

“哪裏重？”林相思彎腰嚇唬她，果然她一臉緊張的推開他，往車裏看。

“好了，你也快上車。”林相思把著車門催促她。

“你還沒——”邵明月氣呼呼地皺眉。

“知道了知道了，我下次會溫柔的。”林相思把她塞進了車裏，關上車門。

邵明夜懨懨地看著她問：“你們在說什麽？”

“沒什麽。”邵明月拍了拍他說，“我們回去再說，外婆還在家裏等我們。”

車子很快就到了家門口，董文娟聽見聲音迎了出來。

“怎麽這麽晚才到？”她上來就說：“這趟火車不是兩三點？”

“嗯。”邵明月怕她踩在冰上跌倒，趕緊扶住她，“我們去買了點東西，就晚了一些。不是打電話告訴你了嗎？”

“是是是。”董文娟說：“我這記性不好。”

他們在一邊說著話，邵明夜在車的另一邊站著，也沒走過去，臉上閃過一絲糾結，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打招呼。

林相思看不過去，拍了他一下，這次聲音溫柔了一下，但在邵明夜看來其實毫無改變。

林相思偏了偏頭，指著後備箱那裏說：“別傻站著，搬東西。”

“哦。”邵明夜點頭，跟著他走過去。

邵明月要來幫忙，被林相思攔住了，讓她扶著董文娟進去了。

大門上掛著的小黃燈泡一直亮著，照亮著一方小天地。

最後一趟進去的時候，邵明夜氣喘籲籲地站在車前面說：“你們是買了多少東西？”

林相思沒搭理他，拿著東西先進去了，邵明夜趕緊跟在他後面，追著他問：”你怎麽不理人啊？”

少年人都這樣，對方越是不搭理，他心裏不服氣，就越是要和對方說話。

林相思還不搭理他，一張臉又冷又傲。

邵明夜：“我要告訴我姐！”

林相思終於停下了腳步，勾了勾唇角：“我沒有名字？”

還有幾步就到屋子裏了，現在他們正站在房子正前面，邵明夜一哽，還真不知道叫他什麽，他硬著頭皮說：“相思？”

“……”

林相思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擡著東西邁開步子就要走。

邵明夜趕緊拽住他，在他意味不明的視線裏，含糊地喊了聲：“哥。”又不是沒喊過，別扭個什麽勁兒，他又大聲的喊了一句：“哥！”

林相思看著他，眉心跳了一下，輕蹙了下眉說：“行吧。”

作者有話要說：

邵明夜：他這是……想讓我叫他哥？行吧（納悶，這人架子還不小）

林相思：見鬼，為什麽不叫我姐夫？他看不出來我和他姐的關系（百思不得其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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