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災難的發生也是仿佛一面鏡子，照出了人生百態來。

當病毒泛濫，當瀚城遭遇史無前例的危機的時候，當他們這些醫生陷於各種危險和困難的時候，當他們以為自己絕望無助的時候，才真的發現，原來，並不是這樣的。

這個世界並不冷漠，大家的眼裏、心裏都有溫馨和同情，都在想盡辦法的給他們提供支援，他們不是孤獨無助的可憐人，有很多人關心他們，擔心他們，關註著瀚城事態的發展，都在努力的盡自己的一份努力。

沒有人置身事外，那麽身在局中的她又有什麽資格頹廢沮喪？

張悅然擦了擦不知不覺滾下來的熱淚，但是並沒有半點悲傷，她只是太激動、太克制不住那種覆雜的心情，才會落淚。

但是，她的眼睛更明亮了，她的心更敞亮了，勇氣也更充足了。

“我們一定能克服的。”張悅然輕聲說，雖然她的聲音不大，但是她的決心卻很大。

在這一刻，她終於真正不害怕了。

不怕嗎？

其實，之前是怕的。

作為傳染病醫生，直接面對第一線的患者，現在他們收治進醫院的，大多都是重癥病患，傳染性、危險性也很強。

而且，他們依然處於一種困境，他們沒有特效藥。

這種傳染病，往往最先侵襲的是抵抗力差、身體機能比較弱、免疫力低的老年人——而在年輕人努力打拼事業的時候，老年人作為家裏的後盾長長需要安排好家裏的後勤工作，比如買菜做飯等等，所以他們去菜市場的幾率也要比較高。

加上，現在這一代老年人，大多經歷過幾十年前的艱難歲月，生活上比較節儉，再加上如今大家的生活壓力也不輕，所以老年人的習慣，總是本著能省一點省一點的想法，豆坊街道農貿市場又是一個比較大的批發市場，裏面的東西相對而言會便宜些，所以在老年人群眾人氣很高，每天都有全市各地的老年人去那邊買菜。

老年人的體質本身就隨著年齡的增長有所減弱，再加上冬天又是各種疾病高發的時候，老年人又喜歡紮堆，加上病毒的不經意侵襲，所以他們就成了這次傳染病暴發以後的第一批入院大軍。

至少到目前為止，張悅然他們醫院以及全市醫院進行的統計數字來看，病患年齡都在50歲以上，且以六七十歲的老人居多。

這個年紀的老人，身體機能逐漸退化，大多有各種各樣的慢性疾病，而在沒有特效藥控制體溫、肺病的發展的情況下，特別容易因為缺氧等各種原因引發並發癥。

這也是為什麽突然之間，醫院病患的死亡率突然開始高走的原因。

而這樣死亡的病患，他們的屍體本身也是傳染源，他們使用過的東西、器械、穿過的衣服、吃過的食物……等等，都需要特殊處理，而張悅然他們這些人，就直面著死亡。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

固然，他們身穿防護服，可是，每天他們十幾個小時在醫院，十幾個小時裏幾乎都和病患在一起，因為穿著這樣的衣服，吃飯、上廁所都很不方便，所以他們幾乎是不吃不喝，等到下班，換洗消毒之後匆匆回家，到頭就睡。

可即使如此，休息時間缺乏，體力消耗巨大，三餐不繼睡眠缺乏壓力巨大，再加上那種不可言說的孤獨感，有些是身體上的，有些是精神上的，那種痛苦正在侵蝕自己，張悅然能夠感覺得到，自己在一點點墜落。

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現象，作為一個醫生，她必須打起精神來，有太多人需要她，即使她普通、平凡，可是這個時候，她就是一個小小的光點，發出的哪怕只是微弱的光，也能驅散一點黑暗。

可是她好累，感覺精疲力盡，就要撐不下去了，她眼看著自己發出的光亮越來越暗淡，可是她不論怎麽掙紮，都無法讓自己再打起精神來。

有一種，與世隔絕、不能呼救的孤獨感和恐懼感，淹沒了她。

作為醫生，張悅然知道，自己超負荷的工作、超大的精神壓力、完全紊亂的作息，有多影響健康，有多麽會降低自身免疫力，而又不得不繼續堅持在一線，這對自己來說又是多麽危險，她知道自己得要調整，身心都必須調整，可是她沒有辦法。

在醫院，她必須每時每刻提著一口氣、不能有一點松懈，哪怕精疲力盡，也得支撐到最後；回到家裏，她必須不讓父母擔心，父母年紀大了，非常時期，他們也奔波忙碌在一線崗位上，已經夠辛苦了，如果還要操心她，他們也會撐不住的。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陳凱旋用實際行動，溫暖了她的整個心靈。

張悅然忽然明白，人為什麽會喜歡另一個人，人為什麽需要另一個人，為什麽我們總是想要戀愛，為什麽我們總是渴望陪伴。

因為，在這個時候，你的心靈需要從其他地方汲取力量，你愛的人、愛你的人，會成為你力量的源泉，讓你的生命重新閃亮起來，不再黯淡無光。

“悅然？”陳凱旋敏銳地感覺到張悅然的情緒波動，即使隔著手機和距離，他也能感覺得到張悅然的心潮起伏。

“沒事，我沒事，你別擔心。”張悅然深吸了口氣，感覺自己的勇氣之光再次明亮了起來，她整個人也樂觀開朗了起來，笑了：“我就是覺得心裏特別暖。”

她低聲說：“你知道嗎凱旋？我表現的很懂事，什麽都無所謂，一心一意做好我的工作，仿佛我天不怕地不怕，但其實，我怕的，當我沒有辦法挽救他們的生命時，我害怕；當我無論怎麽努力，也依然好像什麽幫助都沒有給我的病患的時候，我害怕；當我沒有辦法讓我的病人消除恐懼的時候，我害怕……”

“其實我心裏明白，是因為我心裏充滿著恐懼，所以我無法安慰到他們，病人是敏感的，他們感覺到了我內心深處的恐懼，所以他們更加恐懼。”張悅然無意識地抓緊了手機，這一刻，對著陳凱旋，終於能夠傾訴：“是我不好，我……”

“笨蛋！這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有什麽錯？要這麽責怪你自己？”陳凱旋突然高聲打斷了張悅然的話，趁著張悅然怔楞之際，他飛快地說下去：“你笨啊，你有什麽好自責的？你就是很好！很棒！張悅然，相信你自己，你真的做的非常好了！在這種時候，你冷靜，你敬業，你努力的堅守崗位，沒有因為害怕而逃離，你自始至終都在為病人們考慮，你努力想要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你已經盡力了！”

陳凱旋太清楚張悅然了，也太明白張悅然的心結了，他這會兒語氣越發平緩沈穩，如果不是害怕這個點沖過去找張悅然只會影響她睡覺，讓她本來就缺乏的睡眠更加匱乏，他都要忍不住。

心疼啊，明明張悅然背負了這麽多，她已經夠努力夠強大了，可是她還是不肯放過自己，拼命地逼迫自己，這怎麽能不讓陳凱旋難受？

這個時間，這樣的事情，醫生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新病毒的出現和你沒關系；這個病毒怎麽傳染到人身上的，和你也沒關系；病人怎麽會感染疾病的，更不是你的問題；張悅然，你聽著，你已經非常努力地在做好你應該做的事情了，這就夠了，沒有人是神，我們每個人在這個時候，能像你一樣，堅守自己的崗位，做好自己的事情，那就是了不起。”

“你為什麽不能害怕？你怎麽就不能害怕了？你是醫生沒錯，可你難道就不是一個普通人了嗎？別人可以害怕，你為什麽不能？誰都害怕，是個正常人都會害怕的，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只是，有些人害怕，可以躲在家裏，但有些人害怕，卻還要堅持工作，你已經很棒做的很好了，不要再逼迫自己了好嗎？”

陳凱旋柔聲安慰著張悅然，張悅然的眼淚一點點落下來，終於，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這是她從病情爆發以來第一次放肆的哭泣，毫無顧忌的庫，仿佛要在這一場淚水的宣洩中，把所有的痛苦難過和恐懼不安都發洩出來。

陳凱旋聽得心裏難受，恨不得能夠現在在張悅然身邊，給她一個擁抱，讓她在自己懷裏哭。

他有點後悔，自己早點把公司的事情處理好就好了，早點、快點，去到張悅然的身邊，陪著她就好了。

陳凱旋不停地安慰她：“沒事的，哭吧，把心裏的難受勁都哭出來，哭完了就好了，不怕，別怕，以後我都陪著你，再不讓你一個人了。”

張悅然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哭完了，倒是覺得整個人放松了很多。

在陳凱旋面前，她倒也沒什麽覺得難為情的，擦幹凈了眼淚，感覺自己瞬間又變成了一個好漢，整體覆活。

醫生嘛，就算科目不同，但是該學的都學過，張悅然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壓力太大太過忍耐，其實需要一點放松和發洩，剛剛一場大哭雖然挺丟人，可是卻正好釋放了她內心的負面情緒，調和了疲憊不堪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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