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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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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什麽睡呢?怎麽這麽晚?情況怎麽樣啊?小陳來的時候說得語焉不詳的,我們也不放心,反正睡不著,不如幹脆等你回來。”張悅然的媽媽華彩萍說道,一邊問閨女:“吃了晚飯沒?肚子餓不餓?我給你熱一碗銀耳湯吧。”

張悅然點點頭,一邊麻利的換下衣服單獨放好,一邊去洗了手再次消了毒過來吃銀耳湯:衣物用品單獨放置、反覆消毒,是她讀醫科、當醫生之後養成的習慣,尤其是進入了傳染病醫院之後,就執行的更加嚴格了,一般都是下班的時候在醫院就進行消毒,回家之後再次消毒,而且單獨安放清洗,為此她家洗衣機都是分開的,或許這就是醫生的職業病吧。

“這次的病人有點特殊,傳染性強,治療起來也沒有什麽特別辦法,確實有點麻煩,爸媽,你們最近也都註意一點,快過年了,人員流動大,沒事人多的地方少去,買菜什麽的都帶上口罩吧,回來都盡量消消毒,這個季節本來流感就是高發期,別生病了。”張悅然催促爸媽去早點睡:“充足的睡眠有助於提升免疫力,我沒事,你們趕緊去睡吧。”

“我們年紀大了,本來就沒那麽多覺要睡,倒是你,天天和病人打交道,還天天加班加點睡眠不足,自己才要多當心。”張悅然她爸張建國口氣很不滿,但實則滿滿的心疼,雖然把女兒培養成才讓他臉上有光,可說實話,看女兒每天忙成狗他也是很不舒服超心疼的。

當年張悅然要當醫生,他們其實就反對,後來選擇搞病毒研究當傳染病醫生,弄得和陳凱旋分手婚事都吹了,他們也不是沒想法。

張建國本來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對於張悅然的選擇盡管有自己的看法可盡量尊重,但現在看到張悅然面對這麽大的風險,他心裏是又著急又擔心。

他在街道辦工作,是一名基層的公務員,分管的就是下面的社區醫院這一塊的,接觸的多了,他自然也就懂行得多了——尤其是當年sars風波,他也是在一線工作,忙著消殺、忙著宣傳、跟社區醫生打交道、給社區居民做思想工作、提高大家的防護心理、安撫群眾情緒等等的,所以他有經驗,也有警惕。

今天吃過晚飯那會兒,陳凱旋提著兩桶消毒水、兩大包口罩手套上門,雖然語焉不詳的就說了那麽兩句,但張建國立馬意識到情況不對勁——這可是來自一個工作經驗豐富的一線基層公務員的直覺。

所以他哪裏還能安的下心?

既擔心女兒直接跟病人打交道會不會有危險——想當年,犧牲了多少醫護人員,別人沒印象他可是還記得清清楚楚的!張悅然直面危險最前線,他這個當爸爸的,能不操心嗎?

也擔心會不會再來一次十七年前的噩夢,或許十七年了,很多人已經忘了當年發生過什麽,忘了當初死了多少人、離散了多少家庭、流了多少眼淚、而不幸染上那種疾病的人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又有著什麽樣悲慘的命運……張建國不會忘記的。

他沈默下來,呼吸都深了幾分,看著張悅然的眼睛裏仿佛有火花在跳動:“悅然啊……”

“爸,你怎麽了?”張悅然有點奇怪,她爸這人,平時沒這麽陰陽怪氣的,這會兒是怎麽了?氣急了?可她沒幹什麽呀?

張悅然莫名其妙的看了她媽一眼,眼神詢問:媽,我爸這是怎麽了?

華彩萍微微嘆了口氣,拍了拍張建國的肩膀,和顏悅色的對張悅然說:“小然啊,你別瞞著我們,情況到底怎麽樣?你知道你爸這人在基層幹了一輩子,他最關心什麽你還不清楚嗎?他是擔心你,也擔心真出事了,他們這邊手忙腳亂,所以你要知道什麽就說吧,爸媽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嗎?我們不會往外頭亂說的。”

張悅然一聽,有點猶豫。

事情還沒有定論就往外說,其實是犯忌諱的,屬於違規操作,可是張悅然也知道自己爸媽的,她想了想,對爸媽說:“事情怎麽樣現在還不清楚,但是總歸小心點沒錯的,可是也不能引起恐慌,否則到時候這個責任我們擔不起,爸爸你要是真的擔心,你就找社區醫生開個會,讓大家在各社區裏宣傳一下這個秋冬流感的預防,其實說白了,這些病毒,大多數都是一樣預防,多戴口罩防止口鼻吸入,勤洗手,正常睡眠保證多運動提高免疫力,總是都有效果的。”張悅然說:“具體的情況,我還不能說,但是這些基本預防肯定是有效的。”

張建國舒了口氣,點點頭:“行,這個事情我去辦,也跟上面匯報一下,本來秋冬季節我們都要搞搞這些衛生知識活動宣傳的。”

張悅然點點頭,正要說什麽,她爸又接下去了:“不用擔心我們,我們知道怎麽做,到是你自己,平時上班下班都要註意,能早點下班就早點回來,去跑跑步補補覺,好好吃個飯,別就知道加班知道嗎?”

“知道啦!那我去睡了,爸媽你們也趕緊去睡吧。”

“哎,明天早班還是中班?要早起嗎?”見張悅然起身,華彩萍問道。

“安啦,明天中班,可以補個覺。”張悅然笑著去洗澡了,華彩萍搖搖頭,對張建國說:“走吧,還不去睡?你明天可沒有中班。”

張建國笑了笑,起身,老兩口回房間去躺下了。

只是關了燈,好一會兒,都聽到張悅然洗完澡回房間的關門聲了,張建國還沒睡著。

華彩萍翻了個身,幹脆開了口:“老張,想什麽呢?三更半夜的還不睡?”

“你不也沒睡?”張建國嘟囔。

華彩萍冤枉:“還不是你翻來覆去又嘆氣的?”這樣她要還能睡得著那不就是豬了?她想還沒這福氣呢好嗎?

張建國又嘆了口氣,黑夜裏他睜大了眼睛:“彩萍啊,我就是擔心,就是放不下。我們悅然,她……”

“打住,老頭子,給我打住。”華彩萍一聽就知道張建國操心什麽,她搖搖頭:“小然的脾氣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勸是沒用的,既然沒用,就幹脆別勸,你自己也知道,否則今天你就該勸她了。可你不也沒勸,只讓她自己多小心嗎?”

不等張建國開口,華彩萍就說:“我知道,看著悅然,你就想起十月,可是現在不是當年,悅然也不是十月,你得分清楚。”

張建國沈默,不吭氣了。

他知道華彩萍說的沒錯,可他就是不安。

十月是張建國的妹妹,比他小三歲,生在十月份,所以就叫十月。

張十月從小聰明,學習成績非常好,是他們張家第一個大學生也是一個醫生,畢業後分配在南方一個城市工作,後來在那邊結婚生子安頓下來,因為工作和家庭的原因,和他們來往不多,但是一直都保持聯系。

當年sars爆發,張十月所在的城市也是重災區,張十月作為一線的醫生,不可能退避,也不會退避,但她便是那些不幸被病人傳染上疾病的醫生之一,後來搶救無效,疫情還沒結束,她就先離開了人世。

而因為她的病情,和當時的情況,張建國他們甚至都沒有辦法去參加張十月的喪禮,等到塵埃落定再過去,只能看一看那塊冰冷的墓碑。

張建國始終記得,當年十月走的時候,她的孩子才8歲,她的丈夫、張建國的妹夫也一下子看起來蒼老了好幾歲,幾乎都沈默著,不說話。

而那之後,兩家就慢慢斷了聯系,張建國心裏也明白,並不是因為張十月死了,親情就淡漠了,而是一旦聯系起來,總是避免不了提起張十月,而提起她,總會讓所有人都傷心。

那一切,給張建國留下的陰影非常大,這些年他沒怎麽提,可卻從來沒有忘記過。

“彩萍,你說……我們悅然會不會……”

“不會的!”華彩萍斬釘截鐵的打斷張建國的話:“安安心心做好我們的事情,建國,悅然有悅然的選擇,我們做爸媽的,能給出建議,卻不能攔著孩子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情。她真要去,你也攔不住;與其這樣鬧得不愉快,還不如痛痛快快的支持她。再說了,情況怎麽樣還不知道呢,可別自己嚇自己!”

華彩萍為人比較樂觀,她安慰張建國說:“老張,不是我說,你也真的不要杞人憂天,都17年過去了,你想想,當年我們的醫療什麽水平?現在又是什麽水平?社會在進步,科技在發展,樂觀一點嘛!”

張建國暗中翻了個白眼,心裏想說可我怎麽還沒聽說當年的sars有疫苗研制出來了呢?不過話到嘴邊他什麽都沒說,因為他可清楚了,他要真這麽說,華彩萍肯定振振有詞的告訴他:sars病毒都不知道消失到那個犄角旮旯去了,這麽多年你見它重見天日了嗎?還要個鬼的疫苗!有這經費、這時間、這能力,不能研究點更有用的嗎?

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老張翻了個身,念叨著‘兒孫自有兒孫福,不擔心不操心不掛心’,然後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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