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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風波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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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皇帝怎樣冷落,皇後終究是皇後,中秋家宴總是要交給皇後來準備。玫常在的身孕雖不是皇帝登基後的第一胎,皇帝也早有子女,但仍顯得格外高興。盡管連著幾日操心於江南水事,但皇帝得閑便留在永和宮中噓寒問暖。

這一夜難得玫常在沒再纏著皇帝,皇帝便往翊坤宮中來,略略問過了永璜的功課,又逗了一會兒永瑾,便留在如懿閣中一同用膳。

如懿倒了一杯酒在皇帝盞中,櫻桃色的瓊液凝在白玉酒盞中,如同一方上好的紅玉,盈盈生輝。她舉起酒杯,向皇帝祝賀:“玫常在有了身孕,又逢水災得到了控制,臣妾敬皇上洪福齊天。”

皇帝笑道:“這酒的顏色看著很喜慶。”

如懿看著皇帝神色,不覺含笑:“皇上心情好,自然看什麽都是喜慶的。”她笑著伸手去撫皇帝的眉毛,一根根濃黑如墨,“皇上臉上全是笑紋兒,藏都藏不住。還有眉毛,眉毛都飛起來了,可見玫常在的龍胎有多讓皇上開心呢。”

皇帝笑著握一握她的手,只覺得她的手涼得如一塊和田玉,握久了,慢慢也生了潤意。他朗聲道:“後宮裏的事再高興也是小事,前朝出了高興的事兒,朕心裏才真正快活。”他頓了頓,忍不住讚嘆:“你阿瑪舉薦的那個桂鐸果然治水有方,朕要好好嘉獎他。”

這是早前如懿通知父親訥爾布準備下的,早於高斌把桂鐸舉薦給皇帝,博了皇帝的歡心。至於以後高斌怎麽對付桂鐸,那就不在訥爾布考慮範圍之內了,反正桂鐸除了治水也沒什麽別的本事。

如懿又夾了一筷子炙牛肉在皇帝面前,從容道:“皇上為了治理前朝,日夜操心,所費的心神不是旁人看著就能明白的。臣妾的阿瑪為皇上盡心不過是臣子本分,況且皇上即便要賞,也是賞治水有功的臣子,臣妾阿瑪可不敢擅領。”

皇帝噗嗤一笑,眼睛裏都是晶燦燦的笑影兒,他執著如懿的手,柔聲道:“你倒是跟你阿瑪說得話兒一模一樣。若是高貴妃,她一定要追著朕為她阿瑪請封。”

如懿微微低首,唇邊恬淡的笑意微微一斂:“高貴妃自然有高貴妃的好處。可是皇上……”她頓一頓,柔聲裏帶著一分倔然硬氣,“皇上,在翊坤宮,咱們不說別人。”

皇帝怔了一怔,不覺一笑:“沒看出來,你還有小心眼兒的時候。”

如懿的笑意若映著月亮的水,清亮分明:“皇上胸懷寬廣,裝著天下萬民,臣妾可學不來。人前,臣妾可以學賢妃班婕妤,人後,臣妾更想當皇上面前無憂無慮的寵妃。”

皇帝籲了口氣,伸手攬過如懿的肩:“這話你雖是帶著笑說的,但是朕知道你心裏的委屈和難受。朕還年輕,前朝的事情顧不過來,大臣們都是跟著先帝的老臣了,一個個都有資格擺在那兒。朕若是不親自一件一件打理好了,哪件落了他們的話柄,都是朕的難堪。為著這個事兒,朕進後宮進得少了,為著孝親的禮數和正宮的威儀,更要多陪陪太後和皇後。皇後她……唉,朕有數,朕陪你的時間,是不比在潛邸的時候了。”

如懿倚在皇帝肩頭,金線騰雲五爪龍紋的花樣細密地硌在臉頰上,只覺得鈍鈍的疼。清朝就是這樣,不像大周。清朝後宮的妃嬪與其說是妾室,更像是皇帝的奴才。皇後是主子,可當褪去了華麗的外殼,皇後也不過是這群奴才的頭兒罷了。

她掩下悵惘,低低道:“皇上能體念臣妾的心意,那就沒什麽委屈不委屈。臣妾只希望皇上在心底的某處,可以把臣妾放進去,藏起來,不讓別人知道。”

皇帝靜了片刻,撫著如懿的鬢發,定定道:“這是真話了。朕走到後宮裏,有皇後這個賢妻,也有高貴妃的溫柔,純嬪體貼,嘉貴人嫵媚,連愉嬪、儀貴人和婉答應,也有她們的老實本分。可是唯獨一樣,你有的,她們誰都沒有。”

如懿老實發問:“是什麽?”

皇帝吻一吻她的額頭,靜聲道:“是一份直爽。這份直爽是對著朕的,從你入潛邸到今天,都沒有變過。”

如懿怔了一怔,內心感懷。這些男人啊,玄淩喜歡她的赤子之心,弘歷喜歡她的直爽,可他們卻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樣的人。那樣不為人知的一面,陰險心機,心狠手辣,詭譎難測,真實的她卻沒有任何一人看見。

可笑,但卻也無所謂了,反正她對眼前這個人沒什麽感情。如懿仰頭看他,幾乎要落下淚來:“直爽算不得後妃之德,不是什麽好處。但皇上卻把它視為好處,可見皇上懂得臣妾。”

皇帝輕嘆一聲,笑道:“這好處,後妃之中都沒有,是夫妻之間的。你視朕為夫君,朕如何不懂?雖然你不是朕的結發妻子,也不是陪伴朕最久的人,可你的好,都在朕心裏。朕也希望你明白,不管這翊坤宮朕來得多不多,你總是在朕心裏,而不是只在這宮裏。”

月光瑩白,悠然漫行天際,像冰破處銀燦燦流瀉而下的一汪清水。遠處的風帶來花木肆溢張揚的清香。這樣好的月色,隔著窗戶半開的縫隙望出去,仿佛整個宮苑都凝霜般地冰雪潔白。這樣好的月,是要映著這樣成雙的人的。

紫禁城裏的十六月圓,難得這般完滿無缺。可她的成雙人早已不在,眼下,只不過算是仿佛的佳偶天成罷了。

這一晚,皇帝自是宿在如懿這裏不提。

第二日晨起皇帝便要去早朝,如懿早早服侍了皇帝起身,便提醒小喜子去喚了永璜起床預備著去尚書房讀書——原來被阿箬收買的那幾個小福子之流老早就被她攆了出去,如今的小太監都是三寶品看了許久才挑的。

皇帝的早膳慣例也在這兒用了。剛給皇帝梳了辮子,外頭的敲門聲便響了兩下。殿門“吱呀”一聲輕響,一個身影輕快地閃進來,後頭跟著一個端著黃木四方虬紋盤子的小宮女,穩穩當當地走了進來。來人正是阿箬,她輕巧行了一禮,道了“萬福”,輕輕頷首,托著盤子的宮女便走上前來,一道一道將菜式端出來。

如懿看了一眼移箏,了然一笑,向皇帝道:“阿箬是臣妾的家生丫頭,跟著臣妾陪嫁過來的。臣妾方才想起忘記跟皇上說了,阿瑪舉薦的桂鐸就是阿箬的阿瑪呢。”

皇帝微微一楞,轉眼見阿箬已經利索地跪下磕了個頭,便也露出幾分笑顏:“原來如此,朕還說你阿瑪怎麽就知道桂鐸會治水了。”他便向著阿箬道,“你阿瑪在外頭替朕盡心,你就好好在後宮伺候著嫻貴妃,自己也能熬出個眉目來。”

阿箬喜不自勝,趕緊磕了個頭謝恩。如懿見時機恰好,便道:“皇上這樣擡舉阿箬,倒不如給她個恩典,就是她的造化了。”

她這話暗示著什麽,阿箬心知肚明,自然滿懷欣喜,冷不防卻聽見皇帝淡淡一笑,“那朕來日就給她指個好親事吧,是侍衛還是太醫,朕能做主的都可以。”

阿箬的笑容眼見著就凝固了,如懿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低眉笑得溫文:“皇上恩德,臣妾替阿箬謝過了。”

皇帝出門前,望著相送的如懿道:“有件事朕先告訴你。玫常在懷著身孕,朕很高興,所以打算封她為貴人。”

“這是該當的,臣妾明白。”如懿含笑道,湊近皇帝的耳邊,語不傳六耳,“臣妾想到一樣東西,送給皇上賀喜可好?”

“送東西便是送東西,偏偏說什麽賀喜,倒像是朕借了玫常在的光了。”皇帝不滿道,不肯輕易放過:“可不許賴。”

如懿點點頭,看著天光一分一分亮起:“皇上快起駕吧,別晚了。”

因為一番耽誤,皇帝到底是跟永璜一起走的。那孩子很聰明,不需要如懿囑咐就知道怎樣在皇帝面前賣弄天真,哄得皇帝親自送他去尚書房。以後,是不必擔心師傅們欺負他了。

也是那一刻,如懿忽然覺得,這個孩子她是養不熟的。

送走皇帝,阿箬紅著眼睛下去了。如懿趁著無人在旁,便打開壓底的描金紅木箱子,一層層翻起薄紗堆繡,有一樣舊年的物事赫然出現在眼前。那還是她初嫁的時候,新婚才滿三月,自然無事不妥當,無事不滿意。閑來相伴皇帝讀書的時候,嗅著身邊沾染了墨香書卷香的空氣,一針一針繡下滿心的憧憬與幸福。

彼時她滿心所想都是讓皇帝盡快地對她情根深種,盡快地懷上孩子,沒有了得用的太醫,一切都只能靠自己。閑暇時分,她也學著書裏的人在一方打了櫻色絡子的絹子上,繡了幾朵淡青色的櫻花,散落在幾顆殷紅荔枝之側,淡淡的紅香,淺淺的翠濃,不過是兩個名字的映照:青櫻,弘歷,相依相偎。

繡好的時候恰逢她有孕,便將那手帕忘在了別處,後來塞在了箱底。如今想起來倒也很好笑,那手帕混著她幾可亂真的真心,經時未改,長存於此。

如懿想了想,拿過一個象牙鏤空花卉匣封了,喚了三寶進來道:“等皇上下了朝,送去養心殿吧。別叫人看見。”

三寶答應著去了。如懿伏在窗下,看著瑩白的梔子花開了一叢又一叢,無聲無息地笑了。

日子過得極快,好像樹梢上蟬鳴噝噝,荷塘裏藕花初放,這一夏便過去了。玫貴人因著身孕而獲晉封,一時間炙手可熱。人人都想著無論她生男生女,因著這寵愛,皇上也勢必對這孩子青眼有加。

然而如懿明白,這份寵愛裏包裹著不知多少皇帝對太後往自己身邊放人的不滿。

永和宮這般熱鬧,鹹福宮也未清靜,高貴妃一心一意地調理著身體,隔三差五便要請太醫診脈調息,又問了許多民間求子之法,總沒個安靜。這樣過了七夕便是中元節,然後秋風一涼,連藕花菱葉也帶了盛極而衰的蓬勃氣息,像要把整個夏天最後的熱情都燃燒殆盡一般,竭盡全力地開放著。

紫禁城的秋涼總是顯得有些短暫。秋風吹黃了枝頭青翠郁郁的葉,便毫不留情地帶著它們一同墜落在地,零落成泥碾作塵灰。冬寒伴隨這日益光禿的枝丫不動聲色地入侵,紫禁城開始進入了漫長的冬季。

空氣裏永遠浸淫著幹燥而寡淡的寒冷氣息,所以大朵大朵養在清水中的水仙便格外討人喜歡,香得欲生欲死,散發出濕潤而繾綣的氣味。宮室內的溫度永遠要比室外溫暖繾綣,仿佛暖洋的春天總未曾離去。但這樣的溫暖亦是寂寞的,讓人離不開又舍不得走遠。在這寂寞裏,不期而至的冬雪便叫人格外地心生溫柔,就連那些棱角分明、生硬硌人的宮墻青磚,那些淩厲如翅的卷翹飛檐,亦少了許多平日的巍峨疏冷,生出幾分難得的被雪覆蓋後的靜謐與安詳。

天氣漸冷,除了每日必須去的晨昏定省,如懿並不太出門。只是隱隱約約聽著永和宮不□□寧,她便也隨眾去看了幾次玫貴人。因是頭胎,前三個月玫貴人的反應便格外大,幾乎是不思飲食,連太後亦驚動了,每隔三五日必定送了燕窩羹來賞賜。到了三月之後,她漸漸慵懶,胃口卻是越來越好,除了禦膳房,嬪妃們也各自從小廚房出了些拿手小菜送去,以示嬪禦之間的關切,亦是討好於皇帝。太醫每每叮囑玫貴人要多吃魚蝦貝類,可以生出聰明康健的孩子,她便也欣然接受,每一食必有此物。

對與玫貴人,如懿一直堅持敬而遠之。她知道高貴妃和嘉貴人已經下手了,可不代表她就要出手相助。沒有玫貴人這個孩子,如懿怎麽能用阿箬釣出嘉貴人?她終歸不是良善之輩,那幾年冷宮,書裏那位忍得了,她可忍不得。

果然不出半月,永和宮那裏就熱鬧起來了。玫貴人胃口雖好,嘴角卻因體熱長了燎泡,又跟著牙齒酸痛,皇帝心疼不已,每隔一日必去探望,太醫們也跟著往來不絕,簡直熱鬧得沸反盈天。

這一日如懿與海蘭、純嬪相約了去探視玫貴人,她正捂著牙嚶嚶哭泣,嘴角上的燎泡起了老大的兩個,塗著薄荷粉消腫。她見三人來,便一一訴說如何失眠、多夢、頭昏、頭痛,時有震顫之癥,又抱怨太醫無術,偏偏治不好她的病。聽得一旁候著的幾個太醫逼出了一頭冷汗,忙擦拭了道:“貴人的種種癥狀,都是因為懷胎而引起,實在不必焦灼。等到瓜熟蒂落那一天,自然會好的。”

一聽這話,如懿不禁瞥了那太醫一眼,心裏清楚就算沒有下毒之事,玫貴人的孩子也是生不下來了,連身邊的太醫都不是她自己人。

想歸想,表面上還是要做做樣子。純嬪是生養過的人,便含笑勸道:“懷著孕是渾身不舒服,你又是頭胎。方才聽你這樣說,這些不適多半是體熱引起的,那或許是個男胎呢。”

玫貴人這才轉怒為喜,笑道:“純嬪娘娘不騙嬪妾麽?”

如懿勾唇隨之笑道:“旁人說也罷了。純嬪是自己生育過阿哥的,必不會錯。況且本宮懷著永瑾那會兒,也是如此。”

海蘭向來隨著她說話,亦道:“我記得貴妃姐姐懷著四阿哥的時候也總是不舒服,結果孩子反而強健呢。”

眾人安慰了玫貴人一番,便也告辭了。出來時,如懿看了看遠方排排飛過的大雁,只覺得無限沈郁蕭索。

秋天……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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