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向淮和林霽沒再去學校，而是被隔離在各自的房間裏。

向淮擰著眉盯著地板上的一塊地方發呆，他告訴自己要忍，宋伶然和向啟剛得知兩人的關系，一時之間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

去他媽的正常。

向淮猛地把腳邊的凳子踢開，發出哐當一聲響。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和林霽談戀愛有什麽錯，明明是那些人在無理取鬧。

他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實在待不下去了，聽著門外沒什麽動靜了，就想溜去林霽的房間。

他打開房門，剛踏出半步，就聽到宋伶然冰冷的聲音：“去幹什麽？”

向淮扭過頭，和沙發上坐著的宋伶然對上視線。向啟坐在宋伶然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向淮怒道：“搞監視？”

宋伶然臉上是一片麻木的冰冷，她對向淮的憤怒置若罔聞，只是沈聲道：“回你的房間。”

向淮捏緊拳頭，又把忍字默念了三遍，冷笑道：“行。”

他用力將房門甩上，巨響砸在墻壁上蕩出回音，最後只餘一片空蕩。

林霽安靜地聽著門外的動靜，等向淮進了房間，他垂下眼，看手中的那張照片。上面的向淮正在沒心沒肺地笑，路燈的光給他的邊緣輪廓暈了一圈金色，這是他拍出來的第一張照片，上面還是上一年的秋天，現在卻已經入了新一年的盛夏。

過上一會兒向淮就往外探探頭，每次都能和宋伶然的視線對上。宋伶然像是變成了一座石雕，動也不動地盯著兩人的房門。

向淮將房間裏的桌椅板凳都踹得移了位，宋伶然聽著向淮房間裏叮呤咣啷的動靜，面無表情，無動於衷。

飯點的時候向淮從房間裏出來，沒好氣地喊餓，宋伶然好像沒聽到，還是向啟將空了的煙盒扔掉，站起身說：“我去做飯。”

可做好了飯也沒人吃，放在餐桌上慢慢地變涼。

向淮也不折騰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可以用手機跟林霽視頻通話啊。先前他都給氣忘了。

只是半天沒見，向淮發現他竟然想林霽想得厲害，他很想摸摸林霽，抱他親他。

向淮委屈道：“我好想你啊。”

林霽笑了一下，輕聲哄道：“乖，你聽話，別再跟他們起沖突了。”

向淮想不明白，問林霽：“為什麽我爸媽會這樣啊？他們又不是別人，是我的爸爸媽媽啊，不管別人怎麽樣，他們不該是最能接受的兩個人嗎？”

“他們只是太愛你了，害怕你以後過得不好。”林霽說，“你想過他們說的那些顧慮嗎？”

“我才不管那些。”向淮搖頭，“我就是喜歡你，誰都不能讓我們分開，我爸媽也不行。”

向淮趴在床上，半張臉埋在胳膊裏，露著一雙眼睛，認真道：“你別管他們說什麽，咱倆在一起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他們罵也不能只罵你，還是我先喜歡的你呢。”

“不一定吧，”林霽說，“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我才不告訴你！”向淮哼哼道，他這樣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話都倒了出來，“運動會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嘖，”林霽揶揄道，“我還以為你是熱心幫助同學呢，誰知道竟然別有所圖。”

“怪你啊，”向淮說，“怪你太招人了，我沒辦法呀。”

“你也是。”林霽說。

“嗯？”

“那些顧慮我都有想過，”林霽笑道，“但你太招人了，跟你比起來，它們就不值得在乎了。”

“媽的！”向淮猛地將臉埋進了胳膊裏，林霽只能看到他的頭頂，好半天他才將臉從胳膊裏拔出來，正對上林霽帶笑的視線，向淮虛張聲勢地惡聲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麽了？”

“故意說好聽的話哄我！”

“沒有，”林霽說，“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等著啊，”向淮一臉兇悍，“見面我就親死你！”

林霽突然湊近，在鏡頭上吻了一下，向淮楞楞地看著他重新出現在屏幕中的眼睛，半天才反應過來，抱著手機在床上打滾，紅著臉哼哼道：“我男朋友學壞了……”

林霽笑著看他。

經此一鬧，向淮心裏幾乎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煩躁消下去大半，那些若有似無的慌亂也消彌許多。

一整個下午兩人都連著線低聲聊著天，林霽這人是個變態，都這情況了他還讓向淮背《滕王閣序》，向淮抓耳撓腮，背得磕磕絆絆，但他很乖，第一次沒有耍賴。

晚上的時候，向啟叫兩人出來吃飯，宋伶然還在沙發上坐著，等向淮和林霽出來，她只是低著頭發呆，並不看兩個人。

宋伶然不吃，剩下幾個人也都吃得沒滋沒味，向淮沒在他的家裏感受過這樣悶窒的氛圍，下午待在房間裏被林霽安撫下去的煩躁卷土重來，幾乎是瞬間就將他湮沒。

向啟隨便扒了幾口飯就撂了筷子，端著飯坐到宋伶然身邊，低聲道：“你也吃點東西。”

宋伶然不吭聲，伸手拂開了。

林霽和向淮靜靜地看著。

向淮向來飯量大，吃飯總是沖在前頭，現在餓了一天了卻絲毫沒有食欲，半晌，他收回視線，擰著眉洩憤似的往嘴裏扒飯，也沒嘗出什麽滋味。

林霽則是連筷子都沒碰。

“林霽，”宋伶然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不堪，“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林霽站起來，說道：“好。”

向淮猛地扔了筷子，站起來抓住林霽的手臂，問宋伶然：“有什麽事不能在這一塊說？”

宋伶然並不理他，站起身先去了臥房，只剩下向啟坐在沙發上對著那沒動過的飯菜皺眉。

林霽捏了下向淮的手，低聲哄道：“你聽話。”

向淮和他對視幾秒，這才不甘不願地松開了手。

林霽站在宋伶然對面，短短的一天過去，宋伶然竟像老了好幾歲，鬢邊的頭發散落下來，更是顯得她無比憔悴。

她看著林霽，姿勢充滿防備，眼中是赤裸的敵意，開口便是：“我絕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

過去的一年時間裏，她對林霽很好，關懷照顧一樣不落，和對待向淮沒什麽區別，像是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但這時候，那份疏離極其明顯地呈現出來，外人終究是外人，當他對向淮造成威脅和傷害的時候，他就只是敵人。

“為什麽？”林霽問。

“我不會讓我兒子成為同性戀的，”宋伶然啞聲道，“他還小，什麽都不懂，性子上來就不管不顧，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林霽你明白的對不對？”

“你答應我……”她的聲音裏摻了哽咽，防備的姿態隨即軟下來，甚至露出一絲乞求，“小霽，算然姨求你……”

“您別這樣。”林霽垂下眼，濃黑的睫毛細密地蓋住了眼中的情緒。

“你看在這一年然姨對你也算不錯的份上……”

在宋伶然的哀求聲中，林霽咬緊了牙。

一年前，宋伶然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陌生人，他們之間的親緣關系淡薄得根本形不成牽系，可在人人唾棄他鄙夷他的時候，宋伶然將他接到自己家，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

她很好，她的善意和關愛林霽一輩子都還不清，他一直感激著她，也最害怕傷害她，讓她失望。

可現在，她放低姿態，痛苦地乞求他放過她兒子。

“然姨，”林霽低著頭，啞聲道，“真的很對不起。”

“你什麽意思？”宋伶然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空白的茫然。

“我沒辦法答應您。”林霽擡起頭，他的眼睛微微發紅，但仍舊堅持說道，“我和向淮不是在玩鬧，我很認真地喜歡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宋伶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外面突然傳來爭執聲，向淮和向啟在外面吵了起來，在喧鬧的背景音中，宋伶然問：“你不和向淮分手是嗎？”

“對不起。”

“就算是我求你？”

“對不起，”林霽用力地掐著自己的手掌，聲音裏有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如果可以，我也願意求您。”

宋伶然像是忘記了怎麽眨眼，她瞪大了眼睛，眼淚蓄在通紅的眼眶中，整個人都像是凝固了。外面的爭執聲更盛，良久，宋伶然虛弱地開口：“出去。”

她又說了一遍，像是在吼，卻又沙啞得仿佛失了聲，只剩絕望的徒勞：“出去！”

林霽掩上門走了出去，客廳裏向淮正舉著一個白玉擺件和向啟對峙。

向啟比宋伶然要冷靜得多，在林霽和宋伶然進了臥室之後，他開始試圖和向淮分析利害，從學校說到職場，從親朋好友說到陌生人的眼光，從十七八歲一直說到七八十歲的養老問題，試圖讓向淮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向啟說：“你們年紀還太小，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喜歡……”

“我還小嗎我明年都上大學了，”向淮打斷他，“下一條。”

向啟說：“如果被打上了同性戀的標簽，一輩子就都摘不下來了。”

向淮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滿不在乎。

向啟耐著性子：“你現在還沒出過學校，根本不知道人們對同性戀多不寬容，到時候同學會議論你，同事會孤立你，工作可能都找不著，你會經歷很多很多的歧視，你和林霽的關系也是一直見不得人的，你們會過得很辛苦。”

“我是沒經歷過那些，”向淮說，“到現在，我經歷的好像都是我家人的不寬容。”

向啟被他堵得火氣叢生，覺得自己就不該浪費時間跟向淮這傻瓜蛋掰扯，怒道：“你別嘰歪那麽多，反正我和你媽不同意，你們趕緊分開！”

向淮現在最聽不得的兩個字就是“分開”，一聽就炸，氣道：“你憑什麽啊？”

“憑我是你老子！”向啟踹桌子。

“你他媽看不慣那就別當我老子啊！”向淮比他踹得更響。

向啟被這逆子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這就要揍他，向淮也不是吃素的，才不會站在原地任他揍，一把撈起了電視旁邊向啟最心愛的白玉擺件。

“你他媽給我放下！放下！”向啟怒道。

“你退回去！”向淮揚起下巴，“不然我一個個給你摔得稀巴碎！”

兩人對峙了大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這時候林霽從房間裏面出來，向淮和向啟作對的心思立馬被勾走了大半，將那白玉擺件隨手往桌上一扔，三兩步過去一把抓住了林霽的胳膊，急道：“怎麽了，我媽跟你說什麽了？沒罵你吧？”

“沒有，”林霽的臉上已經沒了任何失態的痕跡，對於痛苦的偽裝，他比誰都駕輕就熟，反而輕聲安慰向淮道，“沒說什麽。”

向淮這才松了一口氣。

向啟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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