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傍晚時分，太陽懶懶地托在樓間，尚未徹底落下去，半邊天空都是瑰麗的色彩，空中仍彌漫著白日裏未散盡的熱意。

籃球落在地上又彈起來，向淮沒再管，扯起短袖下擺擦了擦臉上的汗，轉身朝籃球場旁邊的長椅走去。

施法在他身後撿起球，問他：“怎麽，不打了？”

“他不打才好，”鄭早橋跑過來從施法手裏奪走球，投了個籃，中了，他嘿嘿樂了兩聲，才又接著說道，“打個球跟個牲口似的。”

“滾你媽的！”向淮仰頭喝完了水，將空瓶擰上蓋，朝鄭早橋砸去，正好扔進他懷裏。

“看這躁的，”鄭早橋將空水瓶扔進垃圾桶，也走過來，興致勃勃道，“誰惹你了？”

向淮挑了下眉：“你問這幹什麽？”

“替你揍他啊！”鄭早橋說得理所當然，旁邊施法這就裝模作樣地捏手指，向淮笑了一聲，向後倚在隔離網上，網上的爬山虎也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

“不用，爺自己跟他玩。”

鄭早橋和施法本是開玩笑，沒想到還真有這麽一個人，都好奇起來，追著向淮問是誰。

“一個特拽的黑心小白菜。”向淮哼道，“我媽的寶貝疙瘩，最近在我們家裏住。”

“他怎麽惹你了？”鄭早橋問。

向淮一只腳蹬著籃球，在地上磨來磨去，沒明確地說，只是道：“反正我已經透過他小白菜的外表看破了他黑心的本質。”

鬧了半天，鄭早橋和施法也沒從向淮嘴裏撬出更多東西來，施法放棄了，拽著胸前汗透的短袖扇風，說道：“別管那個黑心小白菜了，我們晚上去哪吃飯啊？我知道新開了一家烤肉店，去不去？”

鄭早橋先拒絕了：“我不去了，我暑假作業還沒寫完。”

向淮的暑假作業一發下來就不知道扔哪裏去了，聽完鄭早橋的話，他扭頭問施法：“這孫子在說什麽鳥語？”

施法與他沆瀣一氣：“暑假作業是什麽東西？”

“切，”鄭早橋鄙夷地看著兩個年級倒數，“你們懂個屁，體會不了我們學霸的境界。”

“別他媽惡心人了。”向淮抱著籃球站起來，“就進了一次年級前一百，還真當自己學霸了？”

“那你們也進一個啊！”鄭早橋不服。

“我他媽就是不稀罕。”向淮挑眉，“不然年級第一都給你拿下來。”

“我……”施法本來也想如法炮制，但被排名八百名開外的向淮口氣嚇到了，“我還是算了。”

三人嘴賤了一陣，最終還是沒去吃成烤肉，向淮也趕著回家，原因正是他家新到的那棵黑心小白菜。雖然向淮已經看透了這人不是什麽好東西，奈何他爸媽還被蒙蔽著雙眼，一口一個“小霽”叫得無比親熱，待他比待向淮還像個親兒子，導致向淮最近竟也隱隱地生出了一點危機感，才不放心他們仨單獨在一塊待著。

小白菜全名叫林霽，慘是真的慘，原本一家三口圓圓滿滿，還結伴出去家庭旅行，結果卻在半路被一輛大貨車撞上，林霽父母當場身亡，他也受傷嚴重，在醫院住了好幾個月才出院。不過短短的一瞬間，原本的一家人就只剩了他一個。

向淮他媽宋伶然和林霽他媽江月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親戚，小時候兩家走動頻繁，後來因為一些事，江月和家裏邊的人斷了關系，和宋伶然的聯系也越來越少，向淮更是聽都沒聽過這號人。

江月夫婦出事之後，只留下一個獨生子林霽。林霽出院之後和江月的父親住在一起，休學了一年養傷，這學期準備覆學。宋伶然早在林霽住院的時候便去看過他幾次，後來去探望江月父親的時候又碰過幾次面，想到這孩子的經歷，她次次回來都要感嘆很久。前段時間她去探望江月父親，恰巧聽說林霽打算覆學，要辦的手續很多，老頭看起來對此很不耐煩，宋伶然看著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林霽，心裏一軟，主動提出要幫忙辦理這些事情。

林霽本比向淮大一歲，休學一年再開學兩人正好同年級，宋伶然便幫忙跑了幾日教育局，幫林霽的學籍關系轉到了向淮的學校。

這樣一來，林霽離家便遠了，宋伶然拿著住宿申請表看了一晚上，最終還是不舍得。畢竟這孩子特殊，宋伶然害怕他在學校裏住受人欺負，也害怕他心裏有什麽事沒人能說話。而且宋伶然因為前兩年做了一次大手術，身體養好之後又趕上向淮上高中，她便沒立即找工作，這兩年一直在家閑著，完全可以顧得上兩個孩子的生活。

她想了半夜，把向啟推醒了，說想把林霽接到家裏來住，和向淮一樣走讀。

向啟睡得迷迷糊糊的，閉著眼說行啊，正好向淮學習菜，林霽來了也能幫幫他。

於是第二天兩人便開車回了老家，將這事和林霽與他姥爺說了，等林霽點了頭，這事就算定了下來。

林霽確定要來之後，還要處理的就是家裏那個小混賬，畢竟向淮這崽子沒心沒肺，嘴上也沒個把門的，什麽話都敢往外說，林霽情況又特殊，除了那場車禍與他的父母不能提，還有就是那場車禍在林霽身上留了很大一片疤，從後背一直覆到左半邊臉上，將他原本俊朗的模樣也毀了許多。

宋伶然生怕向淮到時候莽撞，不知從哪弄來一張林霽的照片，提前讓向淮看，還掐著時間看不夠十分鐘不準離開，要他趕緊習慣了林霽的模樣，到時候不能表現出一點異常。

讓向淮在椅子上坐著對一張照片看十分鐘簡直比殺了他還難，他求爺爺告奶奶保證了又保證，宋伶然才放過他。

這樣一來，向淮習是習慣了林霽的那張臉，卻也還沒等正式見面就先烙下了一個壞的初始印象。

林霽來的那天是個周末，向啟和宋伶然一大早便要從家裏出發去接他，喊了向淮七八遍都沒把他從床上叫起來，便沒帶他。

一直到中午，向淮睡足了，餓得前胸貼後背，趴在沙發上悶悶地撓沙發套，那三個人才回來。向淮提前得了向啟和宋伶然的不知多少叮囑，再加上這個林霽的經歷著實慘，他一開始倒是也沒犯渾，只是撇著嘴沖宋伶然不滿地撒嬌，說怎麽才回來，都快餓死了。

宋伶然懶得理他，回頭跟身後的男生說：“小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向淮，他比你小一歲，算是你弟弟，平時不怎麽幹人事，他欺負你了你就跟我說，我替你收拾他。”

這話向淮聽不下去：“我怎麽就不幹人事了！”

說話間向啟已經將林霽的行李放進了房間，宋伶然便推著林霽讓他坐到沙發上，試圖讓兩人培養一下感情：“你們兩個先說會話，我和你向叔去做飯，吃完了飯咱們再去收拾行李。”

林霽話不多，宋伶然說什麽都只是應一聲，沖宋伶然道：“謝謝然姨。”

宋伶然被他叫得心裏酸酸軟軟，臨走前還不忘沖向淮使眼色，讓他好好聊。

向淮對天發誓，他一開始真沒想針對這小白菜。

當時向啟和宋伶然都進了廚房，客廳裏就剩他們兩個人，一時間顯得有些過分寂靜。向淮打量了林霽兩眼，在心裏漫無邊際地胡亂想了片刻，那些傷疤看起來也沒照片中那麽嚇人，這人長得倒是比照片裏更好看，他的視線掃過林霽腳上的鞋，操，向淮想，有錢人，他曾求了宋伶然一個月宋伶然都不肯給他買。

他不開口，林霽坐在旁邊也不說話，兩人就這樣幹坐了半晌，宋伶然從廚房裏偷偷往外探頭看情況，和向淮對上視線，便手臉並用地比劃著讓他趕緊想辦法開口。

向淮這才誒了一聲，說：“我叫向淮。”

林霽直到這時才偏頭看了他一眼，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說：“我知道。”

然後就沒了。

向淮覺得這人無比難聊，正常人難道在別人介紹之後不該再介紹一下自己嗎，“我知道”就完了？向淮的朋友一個比一個能嘮，湊在一塊說話都要搶著說，他沒接觸過林霽這樣的人，一句話說完竟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

他回頭去看宋伶然，發現宋伶然已經又縮回廚房去了。他有些不忿起來，從小到大他的朋友沒有一千也有一百，還能怕他一個林霽不成，就當他是鄭早橋和施法了！

然後，他就大咧咧地伸手過去，一把摁在了林霽左臉的傷疤上：“你這疤……”

他一句“還能不能消掉”停在嘴裏還沒說完，便聽啪一聲，林霽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用力打掉了向淮的手，整個人一瞬間戒備地後撤。

向淮手臂上瞬時紅了一片，被他打懵了，還沒等惱，宋伶然便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問道：“怎麽了？”

向淮打架被抓習慣了，下意識地便想瞞過去，私底下再跟林霽算賬，剛咬牙切齒地說了半個“沒”字，便聽那小白菜坐在旁邊，伸手捂著一側脖頸，聲音沒波沒瀾：“抱歉，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宋伶然幾乎是瞬間便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怒聲道：“向淮！”

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向淮也氣得夠嗆：“我沒……”

他話沒說完，回頭瞥見那棵小白菜，發現林霽的手仍舊捂著脖子，嘴唇微微抿起，看起來雖仍冷淡得與先前沒什麽差別，卻偏偏讓向淮看出了一副可憐求全的味兒。

他憋了半晌，憋出來一句怒騰騰的“我操！”

“你還敢說臟話罵人了！”宋伶然怒道，“回你屋裏呆著去。”

向淮被宋伶然趕回房間，一路上回頭怒瞪了好幾眼林霽，一邊在心裏狂罵孫子。他以自己多年惹是生非的經驗判定，這新來的小白菜不是棵好小白菜，而是藏了一肚子壞水的黑心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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