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梔子花 兵荒馬亂下的羅曼蒂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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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磚瓦的房一字排開,院內的綠植逾過墻來。

門前的古樹郁郁蒼蒼,樹下歇著賣貨郎。

路過的女郎們著旗袍,燙過的發上珍珠亮。細長的眉,纖細的腰,她們問——

“古樹盡頭是何山?”

“山名不可知。”

山名不可知,滿山都是梔子香。

戰亂年代,多得是一家殘缺,有人丟棄子女,有人離家闖南洋,有人生離,有人死別。

南梔的父母死於一場饑荒。

她跟著哥哥長大,顛沛流離至安南,兩人偶在在山上尋得一廢舊木屋,自此安家。

南梔的哥哥叫南音,十歲跟郎中學醫,而今三十又一,方娶妻。

這一家三口就住在這座不知名的山上,種草藥,曬草藥,再拿下山去中藥鋪子換錢。

兵荒馬亂下,南音種了滿山梔子花,鑿了臺階通往山下。

生活不易,可他不曾忘記詩意。

南梔今年十五歲,她在清晨提著花籃下山去。沿街賣花,賣梔子花。

梔子花上帶著清晨的露水,綠葉白花,吸引了來往的女學生。

她們穿藍衫黑裙,編一條麻花辮,齊刷刷擁上前。

“真好看!”

“真香!”

“買一朵別在發上怎麽樣?”

“買買買!”

“配你的梔子香膏正好。”

“配你那條白色的法國絲巾也好!”

她們歡聲笑語,每人都買了一朵簪在辮子末梢。

一個高瘦的女孩子看著南梔溫和道:“明天還來啊,我明天還要買你的花!”

南梔微笑:“好。”

她們跟南梔告別,一起朝對面走去,慢慢匯入人群之中。只是一眨眼,南梔便尋不著她們蹤影。

對面是新建的女子中學,今日正式開學,校門口停著一些汽車,南梔站在這邊擡頭看,吃力的辨認:“……安南……女子中學。”

她看著眼前閃過的藍衫黑裙,鬼使神差一般提步走過去。

校門口的守衛攔住她,表情嚴肅,語氣卻十分溫和:“閑人免進。”

南梔收回視線,回之一笑。

她轉身往回走,拿起一朵梔子花放在鼻前輕輕嗅。

路過一家商鋪,她看到玻璃櫥窗裏擺著雜志,旁邊還有幾盒香膏。

茉莉香膏。

她也只是看一看,隨後便提步離開。

店裏的夥計註視她半響,待她走後才跑去老板身旁,讚嘆道:“方才那個女孩子生得好看又標致,頭發又黑又亮!”

老板撥算盤的手停一停,笑道:“下次若再見到她,記得用一盒茉莉香膏去換她那一籃子梔子花!”

“誒!”

太陽升高,南梔將花籃頂在頭上,她正朝著碼頭走去,離岸的人群或許需要一些臨別之禮,梔子花也許賣得出去。

她穿梭在人群之中,原先的汗臭味,脂粉味,汽油味都被這梔子香氣蓋住,拿手絹掩住鼻子的富太太終於松了手,她左顧右盼,頗有些疑惑道:“哪裏來的梔子花?”

這陣梔子香使她愉悅了幾分,耐住性子又叮囑了幾句:“在德國好好念書,能不回來就不回來,中國可是呆不得了,你瞧瞧,今兒這打仗,明兒那起義,真是烏煙瘴氣……”

說罷扇了扇鼻子。

對面的少年微皺了眉,沒有答話。

“好了,快些進去,這味道我可真是受不了……”

富太太轉身,大步流星往回走,幾個少年人這才走過來。

“月泊,走,去買些東西……”

“你們買了什麽?”

“茉莉香片,報紙,泥人,還有一些瓜子和糖糕。”

一個長衫少年將一個盒子塞給他,笑著道:“你看看子儒買了什麽,月明堂的玫瑰香膏!哈哈哈……”

松月泊跟著笑。

他走下甲板,四處張望。

一陣風來,他再次聞到了濃郁的梔子花香。

順著香味看過去,見到一個女孩子頭頂著花籃,慢悠悠閑晃。

他走過去,站定在女孩子跟前。

南梔一擡頭,便看到一名公子哥。

他穿著白襯衣與黑背帶,面容俊朗,對她一笑。

“我想買這一籃梔子花。”

南梔點頭,將花籃遞給他。

松月泊伸手進褲兜,恍覺未帶錢包,動作微停。

卻又在兜裏發現那一盒玫瑰香膏,原來是剛才隨手所放。

他歉疚道:“忘記帶錢包,可否用這一盒香膏換取?”

南梔笑著點頭。

“可以。”

松月泊將香膏輕輕放在她掌心裏,接過花籃,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謝。

掌心裏的香膏帶著溫度,買花的公子轉身隱入人潮。

南梔緩緩轉身。

這一籃子梔子花吸引了船上諸人的目光,那幾個少年又跑過來。

“行啊,梔子花!在哪買的?”

松月泊下意識回頭,岸上雲鬢妖嬈,賣花的女郎早已不見。

“誒,我玫瑰香膏呢?”

“月泊那。”

松月泊提了提花籃,笑著道:“方才沒帶錢,用它換了這一籃子梔子花。”

“……”

汽笛聲嗚咽,松月泊凝住笑容,回頭再看故國一眼。

船離岸,故土越來越遠。他慢慢走回船艙,從箱子裏拿出一本書翻開細看。

鼻端又有梔子香,他拿起一朵,夾進書頁之中。

這實在是尋常的一天,唯有天邊的雲異常柔軟,仿若一呼吸就要將它吹散。

可是這尋常的一天,或許會成全一場兵荒馬亂下的羅曼蒂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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