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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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別人不理解溪音,溪音同樣不理解莊白樺的腦回路。

莊白樺頭幾次來博物館的時候,溪音很嫌棄,問他:“為什麽不是小月,你讓小月來看我。”

莊白樺笑而不語,久而久之,溪音就不問了,看見莊白樺就翻白眼跑掉。

後來,莊白樺再來博物館,溪音不情不願地磨蹭到他面前,問:“小月怎麽一次都不來。”

洛振鐸和洛夫人會去療養院探望他,就連莊白樺都會來博物館監督他,只有池月,始終不願出現。

這一回,莊白樺回答:“他不來的原因,我想,你和我心裏都明白。”

溪音咬緊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他突然說:“其實你根本不了解小月,你看到的小月不是真實的小月,只有我才真正了解他的另一面。”

他高傲地揚起下巴,瞥了莊白樺一眼,便又一次轉身跑走了。

莊白樺嘆了口氣,搖搖頭。

就像趙醫生說的,什麽時候溪音能明白“克制”這個詞的意思,什麽時候他才能康覆。

博物館志願者的經歷對溪音的信仰構建起到了作用,趙醫生說他的狀態好了很多,但目前有個問題,溪音表現出來的心理年齡在回退。

趙醫生說,這是因為他內心在重新構建價值觀與世界觀,這需要推倒他之前信奉的一切,因此讓他產生了不安,他希望再次變成一個被人照顧的孩子,希望能名正言順地依賴別人。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

溪音在博物館裏當志願者已經有一段時間,他只要不發瘋,是個文靜柔弱的男青年,長得好看,惹人憐愛,跟工作人員關系還不錯。

博物館除了常駐展覽,經常更換主題展,換一次就要查一次資料背誦講解詞,在這個過程中,溪音確實受到不少感召。

這天他幫助工作人員布置展板,幾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說笑笑,氣氛和睦。

“你們看了最近那個抱錯新聞嗎?”一個工作人員起了個話題。

溪音的心猛地揪緊。

洛振鐸選擇采取法律手段追究池家夫婦的責任,既然要上法庭,勢必會在一定程度上公開。本來這件事就是廣大網友喜愛的狗血家庭劇情節,不少社會新聞記者都跑回來打聽。

幸好洛家有錢有勢,把消息在媒體擴散之前壓下去了,沒有影響到相關的人。

這次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提起抱錯新聞,讓溪音恐慌,難道消息走漏了?所有人即將知道他是假少爺。

另一個工作人員問:“哪個新聞?”

“就是那個抱錯二十五年的事。”

溪音聽了,稍稍安心,年齡對不上,這年頭抱錯的怎麽這麽多。

“據說有可能是故意抱錯,故意用得了病的孩子替換健康的孩子。”

其他人發出唏噓的聲音:“這也太可惡了吧。”

“而且那家人養了假兒子二十五年,給他所有的好資源,供他讀書,替他張羅工作,母親甚至想用自己的器官救治兒子,誰知道兒子是假的,那個假兒子自己也不爭氣,還想吸養父母的血。”

“果然是基因決定一切,壞的基因即使給予好的教育也挽救不了,最後還是會成為壞人。”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討論著,一直沈默不語的溪音突然站起來,大聲喊著:“我不是壞基因!”

他喊完,喘著粗氣,旁邊的人錯愕地望著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溪音克制住想掀翻展板的欲望,這是他們剛才辛辛苦苦布置好的展板,上面描繪著英烈的事跡,盡管他很想破壞一切,但他忍住了。

他的身上沒有壞的基因。

溪音低下頭,咬著嘴唇跑出去,洛振鐸安插在博物館的人手立刻發現不對勁,把他帶回了療養院。

從那以後,溪音的情況再次惡劣,再也無法踏出療養院一步,更別提去博物館了。

莊白樺得知這件事,感覺到淡淡的遺憾,他終究不是萬能的,無法讓每一個人回歸正常。

再後來,洛振鐸告訴莊白樺,他們決定把溪音送到國外。

趙醫生會幫忙聯系她國外的導師,向溪音提供持續的治療。

這個決定在情理之中,莊白樺知道,洛振鐸已經無處安放溪音,送去國外是最好的選擇。

洛家會繼續承擔溪音的醫療費用與其他花銷,不會不管不顧。

溪音出國那天,莊白樺去了機場。

其實跟他沒有什麽關系,但莊白樺莫名想送一送溪音。

畢竟他們同為這本書的偏執男配,從主角池月的角度來講,溪音走向了結局,而他的結局又在何方。

洛夫人反倒沒來,洛振鐸在機場替養子打點一切。

洛振鐸最近消瘦不少,眼神暗沈,黑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人,竟然有點池月沈郁時的味道。

莊白樺頗為驚訝,這時才察覺到他們不愧是親父子。

洛振鐸曾經私下對莊白樺說,在決定把溪音送走的一瞬間,他無恥地松了口氣。

他不知道怎麽面對溪音,看著溪音就覺得愧對池月,責罵教育又覺得自己沒資格,放不下溪音,同時再也做不到無條件對溪音好。

這些矛盾讓他無所適從。

莊白樺只能說:“把一切交給時間。”

溪音未必不知道這些情況,他承認了自己的失敗,他已經是無家之人。

莊白樺看著溪音,他整個人白得透明,還是跟以前一樣柔弱。

莊白樺對他說:“每個人的基因都是天生註定的,自己選擇不了。”

溪音身體緊繃,一言不發。

“你決定不了自己的基因,卻可以決定自己所走的路。成為正確的人,做基因絕對論的反例。”

溪音擡起頭,看向莊白樺。

莊白樺不喜歡溪音,因為這個人傷害池月,池月不追究,洛振鐸狠不下心追究,並不代表著溪音沒責任。

莊白樺希望他回歸正常,然後感覺到悔恨。

悔恨才是約束自我的特效藥。

溪音嗤了一聲:“最討厭你這種老好人。”他低著頭,小聲問,“他沒來嗎?”

誰都知道溪音嘴裏的“他”是指誰,莊白樺只能搖頭:“沒有。”

溪音沒什麽反應,只是說:“你們可能到現在都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他。”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洛家的孩子,但我為了金錢與健康繼續假裝,後來我遇到了小月。小月是學校裏出了名的貧困生,父母也是出了名的奇葩,但他似乎不在意那些,每天打工學習,從沒見他屈服過。”

溪音絮叨地說,莊白樺靜默地聽。

“小月沒有我所擁有的一切,卻依舊活得漂漂亮亮,我很羨慕他。”

他說著說著捂住臉:“原來我擁有的一切,都是從他那裏搶來的,但我真的很喜歡他。”

溪音不停重覆著“真的喜歡”,莊白樺皺起眉頭,終於忍不住說道:“愛是克制與保護,你根本不懂什麽是喜歡。”

溪音聽了,失魂落魄,直到進入安檢通道。

莊白樺原地轉身,準備返程。

原書的那句廣告詞“極致深愛,盡在偏執文學”,所言不虛,溪音到最後還是沒能放下池月,對池月依舊執著。

但他應該是後悔了。

後悔才能新生。

莊白樺突然惡劣地希望溪音不要回來,這樣池月就能松口氣。

正直的他察覺到自己的自私,揉了揉額角。

就在這時,他在機場外面看見了池月。

池月在去往停車場的必經之路上等著,看見莊白樺走過來,立刻上前。

莊白樺對他說:“溪音已經登機了,你來遲了一步。”

池月奇怪地看著莊白樺,說:“他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是來接你的。”他甜甜地笑,“我們一起回去吧。”

莊白樺也笑了:“好。”

洛振鐸一直讓池月快搬到洛府去,池月嘴巴上答應,實際還賴在莊白樺家裏,現在溪音也走了,他還沒搬的意思,看來是想拖到暑假結束。

實際上不久就要開學了,池月肯定要住校,到時候回洛家也只能是過周末。

莊白樺有點舍不得,他之前一直一個人住,池月來了,他才知道原來家裏多個人的感覺這麽好,但池月好不容易認祖歸宗,不能妨礙他跟親人交流感情。

老洛都瘦得脫相了,他需要親情的滋潤。

兩個人坐上車,司機開著車送他們回到公寓。

在他們經過物業門崗的時候,物業的門衛突然攔下莊白樺的車,說有個人留了一封信在門崗。

莊白樺還在想誰會給他寄信,門衛就說:“信封上落的是莊先生的房號,正面卻寫著‘給池月’。”

莊白樺一楞,扭過頭看身邊的池月。

池月臉上沒什麽表情,說:“可能是班委,我給班委留了地址。”

莊白樺心想,這年頭年輕人不是都用電子通訊手段聯系彼此嗎,原來他們還保留著寄信的傳統,看來自己也不算太落伍。

門衛將信通過車窗遞給池月,池月接下,隨意地看了看,說:“是班長寄的,下學期一個活動的紙質邀請函。”

既然池月這麽說了,莊白樺也沒放在心上,向門衛道謝,讓司機開車進入車庫。

根據一般小說的套路,溪音出國,意味著這位配角的劇情部分完全結束,下一個配角在哪裏暫時還不清楚。

莊白樺一想到還有兩個偏執大佬就感覺胃疼。

溪音已經這麽偏激了,要是剩下的一個比一個變態怎麽辦。

沒辦法,只能盡量武裝自己,以不變應萬變。

莊白樺看向池月,握緊拳頭給他鼓勁:“加油!”

池月莫名其妙,加什麽油,不過他還是露出清甜的笑容回應:“一起加油。”

晚上睡覺的時候,池月還是在莊白樺身邊打地鋪,莊白樺本來想在臥室再安一張床,但被池月拒絕了。

池月說:“睡地板很好,動心忍性,才能使我的劍意平息。”

莊白樺:“……”

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他說的那個劍,到底是什麽劍?

有池月在身邊,一般莊白樺都睡得很沈,但今天例外。

他做了個夢。

夢見了池月與溪音的事。

確切的說,是所有人的事。

夢裏洛家人發現池月才是他們的孩子,讓池月與溪音住到一起,溪音繼續一邊用柔弱欺騙洛振鐸與洛夫人,一邊傷害池月。

溪音在洛府布置各種機關,想盡辦法讓池月流血。

莊白樺一陣惡心,不明白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緊接著他在夢中看到了自己。

夢境之中的自己,滿臉傲慢,陰鷙狠厲,一雙眼睛充滿高高在上的不屑。

他才這明白,這個人不是自己,是原主。

原主知曉池月是好友的親生兒子,竟然還不放棄,還想抓池月回到他的小黑屋。洛振鐸發現了這件事,非常震怒,兩位霸總因此決裂,在商場上掀起腥風血雨。

莊白樺隱隱察覺到這可能是原書的劇情,不由地感慨,原主的戲份真多啊,在洛家事件裏還能出場。

接下來的夢境卻讓莊白樺不明白了。

他的夢瞬間場景轉換,切換到洛振鐸的那個酒莊。

還是那個藏滿酒的地窖,地窖昏暗而充滿酒氣,裏面只有池月和溪音兩個人。

溪音躺在地上,身體上滿是紅色的傷痕,不僅僅是手臂上,腹部、脖子、大腿,全是傷口,那些傷口滲出血液,讓溪音看起來非常淒慘。

池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裏把玩著一只流光溢彩燦若星空的鋼筆,居高臨下看著溪音。

溪音喘著粗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艱難地說:“我好疼啊……小月。”

池月無動於衷。

“我……不是身上疼……是心好疼……”溪音斷斷續續地說著。

池月依舊不動。

“求求你……醫生……”溪音用盡力氣,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喊醫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池月始終玩弄著那只筆,沒有站起來為溪音呼叫醫生。

莊白樺猛地睜開眼。

他不敢讓那個夢繼續進行下去,他無法分辨夢裏的溪音是不是在假裝心絞痛,他也不忍看到夢中那樣麻木陰郁的池月。

“怎麽了?”

現實中的池月從地上爬起來,跪在莊白樺的床前,用明亮的眼睛看著莊白樺,問:“做噩夢了嗎?”

莊白樺打開床頭燈,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說:“嗯,吵醒你了。”

池月立即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過來,遞到莊白樺手上,輕輕拍他的脊背,笨拙地說:“不要怕,有我在呢。”

莊白樺“噗嗤”笑出來:“喲,裝小大人。”

池月抿抿嘴唇,羞澀地笑了笑。

橘色的燈光下,池月的臉部線條柔和精致,看著溫順平和。

莊白樺覺得還是這樣的池月比較好。

莊白樺喝完水,平躺回去,說:“我沒事了,一個夢而已,都是假的。”

這句話也許是在說服他自己。

池月也老老實實回到他的地鋪,再次對莊白樺說:“晚安。”

莊白樺關上燈:“晚安。”

過了一段時間,莊白樺再次進入睡眠,池月卻睜開眼睛。

他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靜悄悄走出臥室。

他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拿著水杯,翻出白天的那封信,靠在莊白樺公寓客廳的大落地窗前。

池月用品酒的姿勢喝著那杯水,抖開信紙,借著窗外的月光閱讀信件。

“致池月:你終於拿回屬於你的王位……明珠蒙塵,不掩風華……你是最純真的天使,哪怕墜入凡間,經歷苦難,也依舊聖潔……”

後面還有一大段讚美池月的話語,最後一句依然是“我愛你”。

池月嘖了一聲,抖落身上的雞皮疙瘩,將信紙揉成一團,塞進手裏的水杯。

紙遇到水,慢慢濕透,上面的字跡在水裏化開,氤氳成一片,再也無法看清。

第二天,莊白樺起床,看著自家餐桌旁的杯子陷入沈思,自言自語道:“總覺得像少了一個。”

池月聽到不吭聲。

他沒說昨天半夜他覺得惡心,最後把杯子連帶泡軟的信紙,一起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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