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南浦其一

關燈
第172章南浦其一

還沒等白玉到將軍府去要解藥,第二天一個身著黑袍的道士突然造訪,聲稱自己可以給病人驅邪,保證藥到病除。

愨正早年間為掩藏身份帶著白玉出居道家,骨子裏並不是真正的信這些。白玉面對這個枯瘦的道士,一時啼笑皆非。

“道長,並非我沒有敬畏心,只是府中病人是一條人命,輕率不得。”

道士道:“殿下不妨先讓貧道試試,不會對病人造成什麽傷害。不論成功與否,貧道都分文不取。”

邱燁對這個是半信半疑的態度,聞言湊過去低聲道:“殿下,讓他試試吧,反正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白玉無奈地點頭。

道士找白玉要來了一條五尺白綾、一個香爐、一方純黑的祭旗還有一碗煮沸的黑狗血。

他一身道袍,腰束黑金腰帶,腳蹬繡金黑靴,任由長發飄散,不束冠發。手持寶劍緩步走到葉知硯床邊,在蒲團上坐定,道:“先讓殿下知道,貧道做法需要一天一夜,期間無需任何飲食。殿下可以在旁觀看,只是不要出聲說話,也不要與貧道交流。”

白玉點點頭,“我知道了。”

道士坐在祭旗跟前煞有介事地把法器符紙按八卦擺好,以五尺白綾圍住,將黑狗血擺在自己面前,並在香爐中焚了一把自己帶的香料。

香料很快燃燒起來,香爐裏升起裊裊青煙。那股香味很怪異,白玉從來沒有聞過。他抽了抽鼻子,奇怪地打量著這個閉目端坐的道士。

·

三天前的深夜。

上京的一家客棧內,尉遲元賀憤然而起,一拳砸在面前人的臉上。

“果然是你幹的!”

被他打了的人捂著臉轉回頭來,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公羊圖臉色陰沈,顯然對尉遲元賀對自己動手感到極度憤怒。可他還是壓抑了怒火,冷聲道:“怎麽就是我一個人幹的了?不是你親手把葉知硯送去土牢的?”

“我只是把他放在那裏,沒有想對他用刑!”尉遲元賀一把揪住公羊圖的衣領,左手的匕首堪堪抵住公羊圖的右眼,“你竟然那樣對他!為什麽?!”

公羊圖眨了眨眼睛,瞥了瞥眼前的匕首,沈默片刻,反問尉遲元賀,“葉知硯真的腦子不清楚了?”

尉遲元賀狠狠地把他的頭往後面的墻上一撞,撞得公羊圖頭暈眼花。

“到底為什麽?!說!”

公羊圖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員大將,此時卻輸在年老,不得不服軟,脫口道:“他手裏有我的反詩!”

尉遲元賀一楞,“什麽反詩?”

他松開了揪著公羊圖的手。

公羊圖喘了兩口氣,恨恨地看他一眼,道:“當年葉知硯在清倌館賣藝,我也去過幾次,有一回喝多了寫下反詩,落在了他手裏!第二天我酒醒了去找他,卻聽說他給自己贖了身離開了。就此我找了他這麽多年,這才找到了。”

尉遲元賀聽明白了,把匕首收起來坐下,“你那樣對他,就是為了讓他告訴你反詩的下落?”

公羊圖咬著牙道:“渭燕有個珩親王,幾年前謀反伏誅,我那首反詩正是為他鳴不平,一旦落到我們國君手裏,吾命休矣!我本以為,葉知硯頭一天撿到了我的反詩,第二天就贖身離開,是要去告發我。忐忑不安地等了好幾天卻無事發生,我這才天南海北地找他,漸漸知道了他的身世。所以我留了眼線在這裏,他們告訴我發現了葉知硯的蹤跡,他已經跟著你回上京了。我這才偷偷離開渭燕趕來,想著說什麽也要讓他告訴我反詩究竟還在不在他手裏,可他卻跟我說什麽他是梁王,不知道什麽反詩!貼了張人皮面具就把自己當梁王了?他有什麽毛病!”

尉遲元賀瞪著他怒道:“你嘴巴放幹凈點!搞清楚現在是誰在求誰!”

“我在求你?”公羊圖瞇了瞇眼,“未必吧。你不是也害怕梁王知道真相嗎?”

尉遲元賀一時語塞。

“這樣吧,尉遲將軍,咱們做筆交易。你幫我從葉知硯嘴裏得句實話,我自然替你保密。”

“看來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我拿這個換解藥。”尉遲元賀考慮片刻,黑著臉點頭,“但他現在確實不清醒,我不能保證問出來。可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還有必要擔驚受怕嗎?說不定他早就把這件事忘幹凈了。”

公羊圖道:“屠刀沒架在尉遲將軍脖子上,你當然不擔驚受怕。我可是看著珩親王和他一家老小被一刀刀活剮的!”

尉遲元賀不置可否,轉而又道:“給我解藥。”

公羊圖二話沒說,從隨身行囊裏拿出一個掌心大小的黃色紙包遞給尉遲元賀。

“江湖上有迷。魂藥可以通過呼吸進入人體,這種毒也是這樣。你拿去在葉知硯旁邊把這兩包藥一點點燒了,像焚香那樣,給他聞一天就好了。”

尉遲元賀接過來又問:“這解藥聞著有什麽味道嗎?”

“有一股古怪的香味。”

“那不行。”尉遲元賀馬上搖頭,“我不能就這樣把解藥拿回去用,梁王會懷疑的。”

“那也容易。”公羊圖道。

·

道士作法結束後就走了,沒過兩個時辰,葉知硯真正地清醒了過來,一睜眼就看到了尉遲元賀。

尉遲元賀原來的宅子在他發配後就被封了,如今重新修葺用了將近一個月,完成後他便準備把葉知硯接走。

葉知硯這陣子一直住在梁王府,他雖然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但和白玉還是非常聊得來,沒兩天倆人就又如魚得水了,葉知硯差點不願意跟尉遲元賀走。

白玉打趣他道:“你準備讓人家獨守空房嗎?”

“他活該,誰讓他把我一個人扔在涼州那麽久的。”葉知硯賭氣道。

白玉趕緊接著問:“你是在涼州被壞人抓走的嗎?”

這些日子葉知硯在養傷,他怕刺激到他,一直沒有詢問任何細節。

葉知硯倒還好,他平靜道:“不是呀,我聽說他要來上京,就偷偷跟來了——誰知道他在外面會不會沾花惹草的。結果我跟丟了,身上的錢也花完了,只得在上京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找他,然後就被弄到那個地方了。”

“你聽誰說他要來上京?”

“跟他一塊兒的配軍,他們說的。”

白玉沈吟片刻,又問:“你知道是什麽人把你抓到土牢去的嗎?”

“不知道。不過看他們的穿著不像土匪強人,我問他們是什麽人、為何要抓我,他們也不說。”葉知硯提到那天的事,還是有些心有餘悸。

“他們給你用刑,是單純為了折磨你,還是問了你什麽話?”

葉知硯搖頭道:“他們什麽也沒問,就是打我。”

白玉垂眸不語,神色黯然。

葉知硯看了看他,抿抿唇露出一點不安來。他剛醒來的時候尉遲元賀就告訴了他,不可以把被逼問反詩的事跟任何人說,那樣會讓自己和憫王陷入危險之中。

“還記得那首反詩嗎?你在客人走後把它收起來了。”尉遲元賀問他。

“我不記得了。”葉知硯說。

尉遲元賀沒再說什麽。

他把葉知硯接回了自己的府邸,葉知硯好像不太願意,說一個人待著無聊,想和白玉在一起,但尉遲元賀毫不動搖。

葉知硯和白玉待得越久,風險就越大。

葉知硯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鎖骨經常疼痛,擡不起胳膊,連飯都不能自己吃。尉遲元賀倒是有耐心,每天一口一口地餵他,把他餵飽了自己再吃。

葉知硯把白玉略有些挑食的毛病加倍放大到了自己身上,餵一頓飯能把尉遲元賀折騰出一身汗,經常是給他餵完了飯菜也涼了,尉遲元賀有時來不及只能就著冷飯冷菜胡亂吃幾口便匆匆去打卡上班。

幾次之後葉知硯也知道心疼他,便道:“你不要餵我了,讓下人來餵吧。”

尉遲元賀略略在腦子裏過一過別人手把手餵葉知硯吃飯的畫面,當即黑了臉,一勺子塞進他嘴裏,道:“你老實吃飯比什麽不強?”

“可我不想吃這個。”葉知硯理直氣壯,“你不能為了省時間就強迫我吃我不喜歡的東西。”

“是!你只喜歡吃肉,那能行嗎?蔬菜也得吃,張嘴!”

葉知硯覺得很委屈。

“我在這裏過得不快樂。”他說。

“那你在哪裏快樂?”

葉知硯立刻道:“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最快樂。”

尉遲元賀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說的“我們”不是“我們”。

葉知硯沒察覺出他情緒的變化,兀自回憶往昔,“你為了保護我,和客人起了沖突,被老鴇打了。晚上我去給你送藥,你居然就把我壓到了床上……”他說著紅了臉,“你簡直壞透了,是不是早就等著我送上門呢?”

尉遲元賀沒說話,安安靜靜地把肉丸子餵到他嘴裏。

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那個人也深深傷害過葉知硯,為什麽他卻保留著對那個人所有美好的記憶,而把自己忘得一幹二凈。

葉知硯終於感覺到了什麽,小心翼翼道:“你不高興了嗎?”

尉遲元賀木然地揚了揚唇角,算是對他笑了,“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