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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傾杯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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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傾杯其三

顏尋把白玉送回家之後就沒走,自己在他屋外站了整整一宿,直到現在白玉醒來已經是午飯都過了。

邱燁當然不想和他一起在這兒守門,但這是他的職責所在,硬著頭皮也要扛住了尷尬。

他本以為昨晚顏尋把白玉帶走後,下一步就是和好了,這才沒有阻攔。沒成想白玉會是這樣被顏尋抱回來。

顏尋不說話,沒有人敢問,他這裏的氣溫比較冷,王府伺候的下人們往來都繞著走。

突然聽見白玉在裏面叫了一聲“邱燁”,邱燁看了顏尋一眼,趕緊推門進去。

“殿下餓了吧,想吃什麽?”

白玉臉色蒼白,倒是沒有多麽憔悴。他坐起來看著邱燁笑了,道:“我昨晚喝多了,難為你了。”

邱燁不知道該不該笑。他頓了頓又道:“殿下,大將軍在門外。”

白玉冷了臉色,“他還來幹什麽?覺得給我的羞辱還不夠多嗎?”

“大將軍把殿下送回來之後就沒走,在外面站了一夜。”

白玉靠在床頭想了想,淡淡道:“請大將軍進來吧。然後讓廚房做午飯,吃什麽都行。”

“是。”

片刻後顏尋進來了,白玉友好地打了個招呼,道:“大將軍是聽說我這兒有好廚子,來蹭午飯的?”

顏尋對他若無其事的態度感到疑惑,但還是面帶愧疚輕聲道:“昨夜我犯渾了,不該那樣對你。”

“哦。”白玉大度地點點頭,“沒關系,我原諒你了。”

顏尋還想說什麽,白玉看了他一眼,又道:“放心吧,我不會跟皇兄告狀的。還有什麽事嗎?”

顏尋搖了搖頭,告辭離開。

白玉忽地叫住他,“大將軍留步。”

他起身披了件衣服,打開衣櫃從最裏面拿出個小盒子。他拿著那個盒子走到顏尋面前,望著他徐徐道:“你我如今兩看兩相厭,都受夠了吧。可是同殿為臣,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一不小心還要忍個幾十年,太傷身體了。況且,將相不和,於江山社稷也是極為不利。今天我就學學藺相如,先退一步。不管你是因為什麽怨我、討厭我,我都跟你道歉,都是我的錯。往後我不會再糾纏你了,你也不要再用這種態度對我。我們以後就做朋友吧,你看如何?”

顏尋的手顫了顫,雙眸黑得像無底洞,靜靜地看著白玉。

原本還是有那麽一絲奢望和後悔吧,盡管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還是想著或許有一天會出現什麽奇跡,讓這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可是堅持了這麽久,耗了這麽久,在顏尋一片漆黑看不到盡頭的冷漠裏,白玉已經走得太累了。所以他只能把前路全部堵死,幹凈利落地斬斷這些牽扯瓜葛,拯救沈溺於痛苦煎熬中的自己和顏尋。

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是自己忍著心痛一次次傷害白玉的唯一目的。可此時此刻聽到他的話,看到他的平靜淡然,顏尋頭頂似有一道烈雷轟然炸開,心口一陣陣抽疼,幾乎喘不過氣來。

顏尋用盡全力克制著想要挽回的沖動,總算讓聲音還是平靜的。他淡淡道:“好。”

白玉打開盒子,裏面柔軟的綢緞上躺著一枚純金雕刻的虎頭。經年日久的東西了,卻被保管得很妥帖,擦拭得幹幹凈凈。

“這個還給你。”

顏尋盯著腰帶扣看了很久,心上柔軟處似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牽起一陣酸楚。他伸手接了過來,走出王府的時候突然憶起一點從前。

“那麽你究竟把我的腰帶扣藏在哪裏了?”

“誰說我還留著呢?我之前那麽窮,你那純金的腰帶扣我早拿去熔了,能換我一年口糧呢。”

“是嗎?這麽狠心?你最好不要讓我找到它。”……

當年的一字一句,顏尋發覺自己連彼此的語氣都不曾忘懷。他甚至還記得那天的天氣,素月分輝,銀河共影,照得人間天上一樣的澄澈。

從八歲到現在,珍藏了十五年的寶貝,那枚腰帶扣見證了白玉從懵懂到情竇初開再到經歷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寄托了他十五年點點滴滴的情愫。

腰帶扣突然間被顏尋拿回去了,白玉意外地發現自己沒有多麽難過,反而有種終於解脫了的釋然。

那麽,二十三歲之後的白玉就要重新活過了。

他午飯胃口很好,還多加了一碗飯。吃飽了就開始收拾東西。他把所有和顏尋有關的回憶都鎖了起來,讓人搬進庫房最深處,再不必拿出來了。

邱燁幫他一塊兒整理,漸漸發現偌大的王府到處都是顏尋的痕跡,到最後白玉的衣櫃都快空了。

白玉站在衣櫃前笑笑,道:“沒事兒,正好置辦新衣服。”

邱燁還是有些擔憂,道:“殿下真的不難過嗎?”

白玉想了想,道:“是有一點可惜,但過去我一直處於一種非常痛苦的矛盾當中,一方面無法遏止地奢望著這些不愉快能徹底過去,成為回憶裏不值一提的塵埃。可是另一方面,每一次見到他,每一次爭吵或是冷戰,每一次火。藥味十足的彼此傷害之後,我看著自己和他日覆一日互相厭倦,又希望有一天可以終至麻木,總好過割不斷放不下。這兩件事是不能並存的,我如今好不容易能做到一樣,已經要謝天謝地了,又有什麽可難過的。”

“殿下說大將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其實殿下自己更是如此。”

“哪怕他現在送來喜帖讓我去吃酒,我大概也不會有什麽感覺。”白玉長長地出了口氣,如釋重負的感覺讓他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真好,我終於不愛他了。”

尉遲元賀最終受封正六品明威將軍,官職不高,但皇帝很溫和地囑咐他要用自己的努力往上爬,也算是給了他極大的臉面。

這件事顏尋沒再阻攔,因為他已經連續兩次稱病不朝了。這是他入朝十五載以來頭一回請病假,皇帝自然沒有不準的。

尉遲元賀封官之後來到梁王府見白玉,白玉關切道:“你的將軍府還在重新修葺,現在住驛館還方便嗎?有什麽難處都可以告訴我。”

“末將一切都好,多謝殿下關懷。”

“嗯,往後你要勤謹治軍,不可再有異心。如今只是正六品,以後就看你自己的了。”

“是,末將定不負皇上和丞相信任。”尉遲元賀頓了頓又問,“因為末將的事,殿下和大將軍是不是鬧得很不愉快?末將真是……”

白玉擺了擺手,道:“我們不愉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和你無關。往後你見到他也不用有什麽不自在,我們只是朋友了。”

尉遲元賀靜了片刻,默默點頭。

“對了,我還有件事要問你。”白玉道,“你把葉知硯埋在哪兒了?”

尉遲元賀呼吸頓了頓,默然垂眸。

那天顏尋去看他的時候,淳於璟叫過一個配軍問了半天的話。他們走後,尉遲元賀馬上問他,“你和大將軍他們說什麽了?”

配軍擠眉弄眼道:“還能說什麽?說你和梁王的風流韻事啊!哎,既然你和梁王關系匪淺,你怎麽還在這兒做苦力啊?難道梁王還沒法子把你帶出去嗎?”

尉遲元賀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怎麽把這件事說了!你告訴他們梁王經常來看我了嗎?”

“啊,對啊,我還說有人看見你和梁王親嘴兒呢……”配軍看他臉色越來越陰沈,訕訕打住了,小聲問,“這是不是要保密啊?對不住,我也不知道呀。”

尉遲元賀不再理會他,回去幹活了。

他清楚得很,如果顏尋只聽說白玉經常去看他,說不定還會半信半疑;可要是告訴他白玉在這兒跟他親嘴,他肯定半點也不信了。如果白玉之前又把葉知硯易容成自己的事告訴過顏尋,那麽顏尋一定立刻就會明白過來,那個人根本不是白玉。

他本以為顏尋應該早就把這件事告訴白玉了,可是他回京前後曾多方打聽,聽人說顏尋因為懷疑白玉和自己不清不楚,和白玉一直在不斷地冷戰熱戰,兩個人幾次鬧得滿城風雨。

於是尉遲元賀就徹底糊塗了。顏尋難道猜不出來葉知硯沒死?可不應該啊,顏尋從來就不是愚笨的人。但他要是猜出來了,為什麽不告訴白玉,還要繼續懷疑白玉呢?

難道懷疑是假懷疑,借此和白玉分道揚鑣才是真?

那這又是為什麽?

尉遲元賀想破頭也沒想明白,直到昨天他路過的時候看見林太醫匆匆進了將軍府。

他頓了頓,對白玉道:“殿下,他沒有死。”

白玉震驚道:“……什麽?”

“末將當初以為他死了,可那時末將身無分文,無法將他體面安葬,只能暫時放在一座佛寺裏。全國到處都是末將的海捕文書,末將回到上京就是自投羅網。可末將不能讓他曝屍荒野,再怎麽自投羅網也要投。末將去刑部自首前托了一位朋友去替末將安葬他,在發配的路上時,那位朋友一路追來,說那裏的住持告訴他葉知硯後來醒了過來,偷跑失蹤了。”??他不知道顏尋能不能活下來,可萬一他最終痊愈了,一定會把實情向白玉和盤托出,自己的謊言就瞞不住了。與其到那時陷入被動,不如現在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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