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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生桑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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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生桑其一

顏尋算是默認了這兩個女兒,白玉心頭的大石頭落了地,眼下除了九花虬再沒什麽可憂慮的了,倒是比以前過得輕松百倍。

沒過兩天他突然聽聞顏尋找到了九花虬,大喜過望,趕緊帶上女兒去將軍府確認。顏尋不在府中,守衛說他帶著六個兒子出去玩了,淳於璟也隨行。

“嗯?這倒是難得。”白玉自言自語道。顏尋就不是那種會陪孩子的人。

他又問守衛,“你知道他們去哪兒玩了嗎?”

白玉的馬車在半路上和顏尋狹路相逢,顏越騎著一匹半大小馬駒,遠遠看見馬車邊上的邱燁就激動起來,指著對面嚷嚷,“是爹爹!”

他說著就要下馬過去,顏尋提溜著他後脖頸的衣服,淡淡道:“喊什麽?老實待著。”

“我要去找爹爹……”顏越委屈極了,可卻無法掙脫。

顏尋脫口而出一句,“誰是你爹爹?爹爹只有一個。”

顏越當即楞住了。

這對一個小孩子來說相當於告訴他你是被父母撿來的,那種沖擊力可想而知。顏越再聰明也只是個孩子,本來就因為自己的這些情況和別的孩子不一樣而有些敏感,一聽顏尋這話,簡直天都要塌了。

邱燁看見了他們,趕緊透過馬車車窗對白玉道:“殿下,前面是大將軍和小公子。”

白玉探頭出去看,一見顏尋像逮雞崽似的揪著顏越,顏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怎能不心疼,趕緊讓車夫停下馬車,快步過去。

“爹爹——!”顏越朝他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

他的小短腿小短手一個勁兒撲騰,顏尋皺眉拎著他,滿臉嫌棄和不耐煩。

白玉搶過顏越抱在懷裏,忍不住有些惱,擡頭對顏尋道:“大將軍要是這麽沒有耐心,不必勉強自己和孩子相處。你心煩,孩子也比你委屈多了。”

旁人都下馬行禮,唯獨顏尋穩穩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白玉,“我們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沒成想梁王會突然出現。這孩子要不是自小被梁王慣壞了,怎麽會這麽不服管教。”

顏越一聽就不幹了,哭著大聲辯解,“我沒有調皮胡鬧!我只是想找爹爹!我有什麽錯!!”

“顏大將軍有火朝我發就是了,陶陶才幾歲,你和他較勁?我本以為你和武安王不同,會是個好父親,因為你受過一樣的委屈。可如今看來你們沒什麽區別。”

白玉這話觸碰到了顏尋最不可冒犯的逆鱗,他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顏越,你現在跟不跟我走?”

顏越轉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頭轉回去,緊緊抱著白玉的脖子。

顏尋點了點頭,看向白玉道:“看來梁王這是要把我的所有事都管到底了。”

白玉沒說話。

顏尋頓了頓,忽然道:“顏越,我帶你去找你娘親,去不去?”

顏越的哭聲戛然而止。

白玉先是一驚,而後咬牙怒視著顏尋。

顏越看了看顏尋,又看看白玉,有些茫然地說:“我是爹爹生的,我沒有娘親……”

白玉剛要解釋,顏尋又道:“每個人都有娘親。你不想見她嗎?她很想你。”

“顏尋!!”白玉怒喝了一聲。

“怎麽,梁王打算騙他一輩子?”

他的坦然從容讓白玉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好像顏越的那位娘親就是正牌的顏夫人,而他和顏尋不過就是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並無旁的關系,連質問都沒有立場。

顏越的樣子太可憐了,白玉看著他的模樣恨不得一腳把顏尋從馬上踹下來。

顏尋對乳母道:“把他帶遠點。”

乳母上前從白玉手中抱過顏越,顏越已經不哭了,也不掙紮抗拒,任由乳母把他抱走了,最後看向白玉的眼神讓白玉想起了多年前他親手埋葬的大黃。

顏尋看著他們走遠,這才道:“梁王覺得他可憐嗎?心疼他嗎?孩子不能沒有母親,可他原本是不需要別人可憐的。他為什麽會沒有母親在身邊呢?我娶不起一個夫人嗎?”

白玉的心臟一抖,有些難以置信顏尋會說出這種話,可又覺得好像也沒什麽奇怪的。

“你的意思是,這都怪我?是因為我,你和別人有了孩子都不能明媒正娶,害得陶陶從小沒有母親?”

顏尋的目光落在遠處一點上,聲音平淡無波,“梁王和尉遲元賀之中要是有一個是女子,也早該有孩子了。”

白玉沈默片刻,卻笑了起來。他本該生氣的,打不過也要和顏尋打一架。但這些事情太荒誕太可笑了,他忍不住想笑自己。

“是,大將軍說的沒錯。何止是尉遲元賀呢,我早就閱人無數了,哪裏比得上大將軍這樣潔身自好。”

白玉深深看了顏尋一眼,朝馬車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咬了咬牙逼著自己的聲音聽不出異常,“九花虬找到了嗎?”

“多虧了梁王,沒有。”顏尋的冷笑自身後傳來。

白玉一個字也不想和他說了。顏尋的一字一句像是冰錐一樣狠狠紮在白玉心上,他沒辦法不在意,沒辦法不怪他。

可人就是這麽奇怪而覆雜,怨恨他,又沒辦法放下他。怨恨從愛中來,更痛苦的是愛卻不會因為怨恨而消失。

那麽等到不恨了,大概就是真的不愛了吧。

他胡亂扯下胸前掛著的長命鎖。繩子太結實,把他的手都勒出了血。他渾不在意,把長命鎖狠狠往地上一砸,快步上了馬車,馬車很快掉頭而去。

衛隊走遠了,遠到只能看見一個小點兒,顏尋還是一動不動。淳於璟嘆了口氣,走過去撿起長命鎖,擦幹凈上面的塵土,遞給顏尋。

“大將軍那話,太傷人了。小公子沒有母親,不能怪梁王殿下的。”饒是淳於璟也這樣說。

長命鎖上面留下了一點剮蹭的痕跡,繩索上還沾了一點白玉的血。顏尋怔怔地摩挲著這枚長命鎖,把它拿到唇邊輕輕一吻,而後系在自己脖子上,藏進衣服裏,和自己的那枚靠在一處依偎著。

天氣涼了,長命鎖上摸不到一點白玉殘留的體溫,冷冰冰地貼在顏尋胸口,冰得他都分不清是心臟在痛還是皮膚在痛。

淳於璟看了看天色,道:“大將軍,回府吧,估摸著林太醫該到了。”

太醫如果沒有皇帝特別的吩咐,是不能隨隨便便給皇室以外的人看病的。而林太醫祖祖輩輩都是太醫,和顏家一樣,是一門家傳的手藝。林家世代都有當朝皇帝的特旨,允許他們給顏大將軍們診治疾病。

畢竟做武將的,三病兩痛大抵都會比文官多些。

“大將軍這幾日覺得怎麽樣?疼痛還有發作嗎?”林太醫邊把脈邊問。

顏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簡短道:“疼得想死。”他居然還笑著。

林太醫看了他一眼,道:“大將軍要放寬心才是。”

顏尋不置可否,笑道:“這話林太醫是不是聽某位先祖對我的某位先祖說過?”

林太醫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眉間生出一絲憂愁。

顏尋站起身走到窗邊,註視著院裏幾個玩耍的孩子,好一會兒才道:“他們都沒有活過四十歲。林太醫,你覺得我比他們幸運多少?”

“……卑職不敢妄言。”林太醫道,“大將軍福澤深厚,諸位先祖會庇佑你的。”

他說是這麽說,猶豫片刻還是道:“大將軍看,是不是向皇上請個旨,讓卑職留在將軍府一陣子,方便照顧大將軍的身體。”

林太醫提出這個建議,已經足夠說明他開始對顏尋的身體狀況感到非常不安了,顏尋自然能明白他在想什麽。

他沈吟片刻,道:“不必了。皇上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告訴,告訴梁王……我還沒到離不開太醫的時候。”

林太醫不好多說,淳於璟卻忍不住了,道:“是瞞著梁王重要,還是大將軍的身體重要?恕末將直言,大將軍有些本末倒置了。”

顏尋沒說話,有些疲憊地放松身體,靠在窗框上。胸前的長命鎖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重重砸在他心上。

這天晚上月明如晝,玉宇無塵。寂靜的將軍府裏,顏尋躺在床上被劇痛折磨出了一身冷汗,他咬著牙一聲也不吭,只有格外粗重的呼吸聲暴露出他此刻正在忍受什麽。

淳於璟已經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了,他沈默著守在一邊,摸了摸顏尋滾燙的額頭,給他搭上一塊濕毛巾。

借著分外明亮的月色,他清楚地看見顏尋手心裏攥著一塊有一點點剮蹭痕跡的長命鎖,上面刻的“長命富貴”四個字泠泠反射著清冷的月光。

林太醫在深夜裏也毫無怨言地趕來了,但他也沒有別的好辦法,只能煎了藥給顏尋端來,顏尋喝了兩口就趴在床邊把胃裏的東西都吐空了。

“哎……大將軍。”林太醫喟然一聲嘆息。

淳於璟之前已經問過很多次。怎麽辦?就這麽忍著嗎?那怎麽行呢?沒有一點辦法嗎?

林太醫都只能神色悲憫無奈地搖頭,然後告訴他,有的人就是這樣活活疼死的。

這次淳於璟沒有再問林太醫什麽問題,他想了很久,俯身輕聲問顏尋,“大將軍,有梁王陪著會不會好一些?”

顏尋想也沒想,點了點頭。

淳於璟剛準備著人去梁王府一趟,又聽顏尋斷斷續續道:“別去……不要讓他知道……”

等熬過了這場酷刑,顏尋已經不知今夕何夕了。他動了動手指,摸到手心裏長命鎖的一顆鈴鐺。

虛脫後的半夢半醒間,他盡力回憶著從前和白玉的點點滴滴,用那個人來麻痹自己的神經從而忘卻疼痛,好像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

“要是哪天我戰死沙場,你怎麽辦?”

白玉眼睛一瞪,劈頭蓋臉數落他,“你胡說什麽?!馬上給我連呸三下!”

“如果呢?只是假設一下。你會守寡嗎?”

“誰要給你守寡!”白玉恨恨地踹他,隨即又道,“你要是敢拋下我,我就敢殉情!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追到陰曹地府也要把你揍得腫成兩個,讓你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敢先我而去!”

顏尋笑了半天。

“你笑什麽?我說真的!”白玉很認真,很堅定地又重覆一遍,“我真的會殉情的。”

顏尋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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