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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鳳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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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鳳池其二

皇帝還是第一次真的對顏尋動怒,出於帝王的威嚴,他不可能大喊大叫,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沈。

“作為大周的臣子,你為國付出是應該的,但朕不需要你付出到這個地步!冶羅的事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大不了就保持現狀,可你這麽一表態,朕連個臺階都沒了,你把離光放在什麽位置?你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白玉坐在皇帝身邊,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腰間的玉佩上。

顏尋神色如常,緩緩道:“為將者,受命之日,即忘其家;臨君約束,則忘其親;秉枹鼓,犯矢石,則忘其身。臣食君之祿,不得不以國事為先。殿下無論是作為梁王還是作為丞相,想必也是一樣的。”

“說得真好。”顏尋的一字一句落在白玉耳中如同錐心,他咬牙忍著,語氣涼如寒霜,“那麽當年大將軍繳賊時,定然也是這樣想的。後來得知那個人並不是我,大將軍是不是還挺遺憾的?”

“離光……”皇帝握住了他的手。

聽他翻起舊賬,顏尋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冷硬道:“至少公主有婦道約束著,不會像梁王一樣,風流多情。”

殿中安靜了一瞬。

白玉睜大眼睛盯著他,仿佛面對一個從來不認識的人。他的心好像在滴血,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了,然後又被碾得粉碎。卻不僅僅是因為那句“風流多情”。

“你拿我跟她比?”白玉簡直難以置信,“你居然拿我跟她比?!”

顏尋垂眸,看不出什麽情緒的起伏。

“這是我第一次上朝,你知道今天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大將軍真是送了一份厚禮,我該怎麽感激你才是?”

皇帝握著白玉的手,柔聲道:“有朕在這兒。”

白玉咬著牙死死攥住皇帝的袖子,尋求那一點點溫暖和依靠。

皇帝轉頭看著顏尋,“朕當初真不該信你。”

顏尋只是短短的三個字,“臣知罪。”

白玉的眼睛微紅,但已然平靜下來,顯出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沈穩氣魄,“既然大將軍願意,皇兄便答允他吧,也好早日讓冶羅歸治——再怎麽說那也是一大片土地。並且,為表恩典,皇兄何不親自安排兩家婚聘定親的各項事宜,可不能虧待了大將軍。”

皇帝看著他,心疼地嘆息,“離光,你……大周子民中,你放眼去挑,無論男女,你看中誰朕都答應。”

白玉點了點頭。

顏尋走後,皇帝問他,“你真要讓昭寧嫁給顏尋?”

白玉冷冷吐出四個字,“他想得美。”

皇帝了然一笑,道:“朕就知道,你哪是能吃虧的人。只是朕想不通,顏尋究竟為何突然如此?他對你的感情朕是知道的。當初他以為自己真的殺了你,差點在衣冠冢前自盡,幸虧朕去的及時。”

“什麽?”白玉一驚,連忙追問,“他差點……”

“那刀都在脖子上了。”皇帝嘆息著搖頭,“顏尋一輩子理智,誰知道這一沖動起來卻是不要命的。就憑這個,朕不信他會忍心傷害你。可這次的事……”

白玉沈默片刻,摩拳擦掌,“昭寧長公主想跟我搶人,這算盤可打錯了。除非我主動放棄,否則誰也別想搶我碗裏的骨頭!”

皇帝笑道:“那可不,都怕你咬人呢。”

“……皇兄!”

第二天定順王前來梁王府造訪,祝賀他以丞相的身份第一次上朝。

“金銀珠寶的俗氣,想必殿下也不缺,所以……這是我的賀禮。”

卷軸展開來足有十幾米長,氣魄宏大,是一副百花圖,或重彩或淡墨,繪有千般萬種奇花異草。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國色天香。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更有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整個卷軸將各種花卉各自的風姿展現得淋漓盡致,卻又半點不顯得互相妨礙,四時的花卉放在一起也不突兀,可見布局精妙絕倫。

白玉看傻了眼,半晌方道:“你畫了多久?”

“斷斷續續有幾個月吧。”定順王微微一笑。

“這禮也太寶貴了,我怎麽好意思收呢。”白玉邊說邊示意邱燁拿去收著了。

邱燁抱著畫軸走了,定順王方道:“……殿下就收下吧。”

“好,好,那我就不客氣了。”白玉連連點頭,拉著他回屋坐下。

下人奉上的還是定順王愛喝的靳門團黃。定順王端起茶盞撇著浮沫,揶揄道:“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禦爐香。共沐恩波鳳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如今殿下是魚和熊掌兼得了,只不知金榜題名時可曾洞房花燭?”

白玉掌不住笑了出來,讓他臊得有些不好意思,“從前倒不知你嘴壞。”他頓了頓,自嘲道:“洞房花燭卻是沒有。顏尋不要我了。”

定順王一楞,不解道:“怎會如此?”

“誰知道呢。大概是他覺得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白玉道,“現如今昭寧長公主又跑來和我搶,她居然還拋出整個冶羅做嫁妝。顏尋若不答應,難免惹得朝堂非議他不為大局著想。再說……我看他也積極得很。”

定順王想了想,道:“以昭寧長公主此舉,多半不是真的還那麽愛慕大將軍,她是記恨殿下,非得爭回這口氣不可。”

“我本不想和女子斤斤計較,可她既然先出手了,我也不會平白讓人欺負。”白玉輕哼一聲,“我已經讓皇兄答應了下來。只不過,昭寧長公主孤兒寡母的,要操辦這些三媒六聘的瑣事肯定乏力,若是由皇兄親自來辦,對顏家和昭寧長公主都是極大的體面。”

定順王微一揚眉,從白玉的笑容裏看出幾分狡黠。他道:“殿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白玉湊到定順王耳邊低語了幾句,定順王聽完搖頭笑道:“殿下可是壞透了!”

皇帝果然如白玉所言,親自給兩家定親,各自的嫁妝和聘禮都由國庫供給。昭寧長公主也按照她的承諾,代替兒子歸降大周。這是大事,她得親自回冶羅一趟,表明自己並非受人脅迫。

皇帝還特意讓顏尋護送她回冶羅,他的原話是:“既然兩家將結秦晉之好,顏尋你也該有所表示。”

顏尋自然沒有異議。

昭寧長公主很高興,拜別皇帝的時候睨了一眼他身後的白玉,微笑道:“多謝殿下成全。”

白玉淡淡道:“我怎麽好阻攔一對兒金童玉女的天賜良緣呢。”

昭寧長公主粉臉微紅,身為人母的她也半點不減當年,反而更添風韻了。

她再次屈膝一福,轉身嬌怯怯道:“勞煩大將軍扶本宮上轎。”

顏尋漠然伸手,把她扶了上去,向皇帝告別後,他便騎上馬帶著衛隊啟程了。

剛才顏尋扶她的時候,皇帝清楚地看見昭寧長公主在人家手心摸了一把。他怕白玉不高興,剛要說什麽,卻聽白玉在旁道:“他怎麽沒騎九花虬呢?”

皇帝想了想,道:“九花虬……跟了顏尋差不多十五年了,一匹戰馬最多可用十五年,年紀大了就跑不動了。”

白玉剛才還毫無波瀾,現在卻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不過你也不用難過,九花虬只是不能上戰場,活還是能活很久的。”

白玉道:“跟隨主人征戰十五載,一下子只能整天被拴在馬廄,它才會難過吧。”

皇帝覺得這也是個緩和他們關系的好方法,便道:“九花虬閑著也是閑著,它又正好喜歡你,顏尋現在不在,你要是願意,不如把九花虬帶到王府去?”

說幹就幹,白玉扭頭就去了將軍府,奉聖旨把九花虬騎走了,還順便陪顏越玩了一會兒。

九花虬脖子上還戴著他當年系上的鸞鈴,白玉扒拉兩下,摸著它的腦袋,不忘說幾句顏尋的壞話,“小九呀,我跟你說,你主人不要你了,他現在有匹新馬,身邊還有新人。他特別討厭,你以後別理他了。”

他頓了頓,又道:“他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咱們都是被他拋棄的可憐蟲。”

“……”

本來是想在背後罵罵顏尋,這下把自己說委屈了。白玉咬了咬牙,道:“不說他了,我帶你出去兜風好不好?”

白玉頭一回這樣策馬揚鞭,拋下一切煩惱憂慮,自由自在地馳騁。他誰也沒帶,騎著馬一溜煙只管往前跑,完全放空大腦,什麽也不去想了。

這下子就真成了脫韁的野馬,直到九花虬跑累了,慢下速度行走,天已經都快黑了。

“……完了。”白玉四下張望,“這荒郊野嶺的,咱們這是在哪兒?”

沒等研究出個所以然來,白玉拉了拉馬韁,小聲道:“我內急,你在這等會兒啊。悄悄的,千萬別吭聲,讓人聽見多不好。”

他說完便翻身下馬,急吼吼地跑了。

解決完之後,白玉從樹叢裏鉆出來,一打眼仿佛看見一個農家小院兒,還亮著一點燈火。白玉走了過去,向主人問明了路,又買了點幹糧填肚子。

等他一手饅頭一手大餅地溜達回去,卻突然發現了一個恐怖的問題。

九花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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