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橫雲其三

關燈
第153章橫雲其三

顏尋喝了安神藥,正睡著,夢裏也因為腹痛睡得很不安穩。

白玉在他床邊坐下,把手捂熱,輕柔地給他揉著腹部。不知道是按摩起了作用,還是顏尋聞到了白玉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氣味,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身體也放松了些。

聽見外頭似乎有動靜,白玉停了下來,俯身在顏尋額頭上輕輕一吻,給他塞好被子,起身走到外間。

淳於璟和牧風奕在外面吵起來了,沈清闔眸坐在一旁。

牧風奕一見他,忙躬身道:“殿下恕罪,末將……”

白玉拍了拍他的肩,轉臉看向淳於璟,“淳於將軍別來無恙。”

淳於璟冷冷道:“有勞梁王殿下大駕,只是軍醫交代過,大將軍不能再動怒,殿下實在不必出現,免得大將軍病情加重。”

“你怎麽說話呢!”牧風奕惱火道。

“聽聞你們急著撤軍,秦將軍也正忙著,淳於將軍卻似乎挺清閑?”白玉道,“聽那些配軍說,顏尋動手打了你,然後差點連馬都上不去——你也知道他不能動怒啊。”

淳於璟被他噎了一下,半晌道:“要不是梁王你去看望尉遲元賀的事被大將軍知道了,他怎麽會生氣?梁王到了涼州附近去看了尉遲元賀一次又一次,大將軍卻根本不知道你也在這兒,他能不寒心嗎?!”

白玉以為他說的“一次又一次”是指今天和昨天,也沒多想,只道:“我們的事沒必要跟你解釋,何況他在打仗,我何必打擾?我知道你這五年對我一直有很深的成見,我也不在乎,但你最好別在顏尋面前詆毀我,那樣傷不了我,只會惹他生氣。”

淳於璟咬了咬牙,對沈清一躬身,扭頭走了。

牧風奕道:“殿下別往心裏去,他只是不了解殿下,又太擔心大將軍了。”

“我知道。”白玉問,“你們什麽時候撤軍?”

“原本是在明日正午,現下只怕要提前了,今夜便拔營啟程。殿下和沈相要隨我們一起嗎?”

白玉看向沈清,沈清笑呵呵道:“好啊,老朽還沒體會過隨軍的感覺。”

“只是萬一敵軍見我們突然撤軍,乘虛來襲,那就太危險了。”

沈清短短一句道:“那樣便怕了嗎?”

牧風奕笑了笑,拱手道:“沈相果然氣度不凡。”

天一擦黑,三軍按次序開始撤退。顏尋躺在馬車裏,白玉在旁邊守著他。

他下午醒來過一次,看見白玉也沒什麽反應,白玉給他餵了粥和藥,沈默地接著給他按摩。顏尋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很快又睡著了。兩人一句話也沒說,但氣氛還算融洽。

剛行進了數裏,一騎從後軍飛馬趕至,對秦冉道:“秦將軍!後方有追兵,是敕戎和小渠的兵馬!”

“果然來了。”秦冉想了想,傳令道,“加快速度,涼州不遠了!”

馬車劇烈一晃,緊接著奔馳得飛快,路面又不平坦,顏尋更難受了,呼吸聲越發沈重,耳邊一陣陣嗡鳴,連睜眼都覺得是負擔。

白玉心裏一緊,探身出去對秦冉道:“秦將軍,不能跑這麽快,顏尋經不得晃!”

秦冉為難道:“末將知道,可實在沒有法子了,後面有追兵,若不快些只怕要壞事。”

白玉往後望了望,道:“不能安排一支伏兵,阻擊追兵嗎?”

“來不及了,安排伏兵需要時間,敵軍就在身後。”

白玉無奈地坐回馬車裏,頓覺自己也被顛得七葷八素,更別提病著的顏尋了。他沈吟片刻,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他彎腰從底下拖出一個大箱子,裏面是顏尋的鎧甲。

過了一會兒,秦冉突然看見顏尋從馬車裏鉆了出來,嚇了一跳,再擡頭往上看,這才發現原來是穿著顏尋甲胄的白玉。他戴著一張擋住了上半張臉的面罩,馬尾高束,發尾垂著一枚小小的水滴形青玉墜,隨著白玉的動作搖晃,透著一股漂亮的英氣。

秦冉楞了,“……殿下?”

顏尋的甲胄對白玉來說大了一圈,但好在冬天衣服厚,不至於顯得松松垮垮。白玉淡淡道:“停車,讓我下去。”

秦冉不明所以,但還是下令停下,白玉從車上跳下來,翻身騎上九花虬,拿著他的兵器,調轉馬頭向後方飛馳而去。

“殿下!”秦冉徒勞地喊了一聲。

他跑沒影了秦冉才突然想起來,九花虬不是從來不讓顏尋以外的人騎它的嗎?

牧風奕在前軍,不知道發生的事,後軍的淳於璟卻看見顏尋騎著九花虬一溜煙竄了過去,幾乎以為自己眼花。

“那是大將軍嗎?他要幹什麽?”

群山綿綿,從巨靈神劈開的一線天看上去,不像是那些高聳入雲的山峰在蒼穹之下,反倒像是它們給天開了道門,讓它勉強向大地展露了一絲面容。

白玉勒馬停住,身後兩山對峙,陰森森得仿佛巨大的虎口,一眼望不到盡頭。

寂靜的山嶺,他只聞得自己的呼吸聲,略有些急促。他攥緊馬韁,盡力讓呼吸平穩下來。

很快,人喊馬嘶聲逐漸近了,那吆喝聲很顯然是塞外民族所特有的。白玉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時已然平靜如水。

他一人一騎,在山谷前橫刀立馬,一身白袍銀鎧熠熠生輝,手中刀劍凜凜,仿佛月光飛萬道金霞,有如日影動千條紫焰。

敕戎和小渠的兩個主將倏地停了馬,揚手止住身後的騎兵。

“……怎麽回事?”一個是當年在城下挑釁的七將中幸存的小渠斡哥岱。

另一個是敕戎的阿木爾,他道:“是顏尋?他不是病得不行了嗎?”

天黑又離得遠,再加上白玉戴了面罩,他們看不清白玉的臉,坐在馬上也不能確定身量,但斡哥岱指著九花虬道:“那是顏尋的馬,我認得!好馬都認主,九花虬不讓別人騎的!”

“那我們快掩殺過去,擒拿顏尋!”阿木爾激動了。

“不不不!”此時他們身旁的漢人書生忽道,“兩位將軍,這定是顏尋的奸計!你們看這地勢,兩山夾一道,這可是最適合伏兵的地方!顏尋不可能孤身犯險,他身後一定有伏兵,他是誘餌,賺兩位將軍上鉤的!若真追過去,定是有來無回啊!”

阿木爾尚有猶豫,顯然還是將信將疑,舍不得這個天大的好機會。此時白玉把刀往地上一插,從馬鞍上取下弓箭,拉成滿月,倏地射下了他們的一面旗子。

這挑釁反而讓斡哥岱和阿木爾驚慌了,斡哥岱道:“他就是顏尋,肯定是顏尋!我說顏尋怎麽突然病了,還倉促撤軍,他一定是詐病誘我們追擊,在此將我等一舉擊潰!漢人果然奸詐!”

阿木爾重重地砸了一下拳頭,咬牙道:“撤退!”

白玉靜靜看著他們掉頭而去。夜風呼呼一吹,他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出了不少冷汗,背心都在發涼。

確定他們已經走遠不會再來,白玉摸摸九花虬的馬鬃,九花虬便自己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過來一隊騎兵,領頭的是秦冉。他看見白玉安然無恙,三魂七魄才落了回來,長出一口氣道:“殿下可不能再這樣了,末將真是命都要沒了。”

白玉摘下面罩,笑了笑道:“慢慢走吧,他們已經撤軍了。”

秦冉一開始沒明白他要幹什麽,直到淳於璟命人飛馬過來詢問顏尋怎麽獨自一人往後軍去了,秦冉琢磨了半天才突然反應過來,趕緊帶人來找。

行軍的速度慢了下來,不光是顏尋,所有人都好受多了。天將明時涼州城的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白玉卸下鎧甲放回去,最後看了熟睡的顏尋一眼,然後悄沒聲地和沈清一起走了。

一天後顏尋徹底好了,唯獨身上還有點沒勁。他靠在床頭聽秦冉等人匯報這幾天的情況,待說到白玉時,秦冉有些猶豫。

“怎麽?”顏尋的目光從他們三個身上掃過去,“我知道他來過,有什麽就說。”

牧風奕道:“那天撤軍時,敵軍在後面窮追不舍,如果要加快速度,顛簸得厲害,大將軍的身體吃不消。所以,殿下穿上了大將軍的盔甲,一個人騎著九花虬攔在谷口,讓他們以為大將軍沒生病,而且後面有伏兵,然後敕戎和小渠就撤退了。”

顏尋楞了半天,垂眸沈默。

秦冉道:“是末將的錯,一開始沒想明白殿下要做什麽,不然怎麽也不能讓殿下孤身一人去犯險。當時敵軍要是什麽也不管了一股腦掩殺過去,殿下哪裏逃得了呢……”

淳於璟臉色奇奇怪怪的,眼神飄忽不定,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他走了嗎?”顏尋問。

“是,我們到達涼州,殿下就和沈相一起走了。”秦冉道。

顏尋怔忡片刻,笑了起來,眼角卻隱約有一點淚光。他沒能看到,但可以想象到白玉穿上那身鎧甲的模樣,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

果然是他英姿颯颯的太陽神,果然是他此生最大的驕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