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八歸其四

關燈
第150章八歸其四

太後忽然聞此噩耗,上前狠狠一個巴掌把乳母嘴角打得流了血,她的聲音破碎而淒厲,“你胡說!小太子明明好好的!怎麽可能!”

另一個乳母顫巍巍地抱著那個嬰兒出來,跪在地上抖得不可遏止。

沈清兩步上前,掀開繈褓,那嬰兒沒有一絲呼吸和脈搏。

太後雙膝一軟,撲地跌坐在地上。

沈清一時不知該慶幸還是痛苦。

“趕緊找太醫來看看,總得知道原因。”他沈聲吩咐,“查清之前先別聲張。另外,早朝老臣會去應付,太後……”

他話還沒說完,外面有宮女進來傳話,說淑媛娘娘的侍女來了。

沈清趕緊讓她進來,卻見她也抱著個繈褓,紅著眼睛跪地道:“太後,大人,淑媛娘娘產下的小皇子夭折了。”

沈清驟然一驚,饒是他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這會兒也慘白了一張臉,一陣頭暈目眩。

太後艱難地起身,她倒是來精神了,沖過去一看,侍女手中的嬰兒也是一動不動。

她楞了半晌,真的無措了,轉頭看向沈清,“怎麽辦,兩個皇子都沒了,先帝沒有子嗣了!沈相,我們……”

可沈清有些困惑,淑媛娘娘懷的明明是兩個,這會兒怎麽只有一個?另一個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都嘶啞了,“不可能,這……”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聲細微的兒啼傳來,驚破了所有人的茫然無措。

太後離得近,猛地一抖,下意識退開兩步。

淑媛娘娘侍女懷中的嬰兒沒有死!

沈清大喜過望,飛快上前抱過孩子,那孩子哭的聲音很小,柔軟得像一團棉花。

沈清哈哈大笑起來,牢牢地盯著太後,“太後娘娘,咱們該帶著小太子上朝了。”

太後的眼神很覆雜,又是恨又是怨,還有深重的無奈。她突然出聲叫住了沈清離去的步伐,“沈相!哀家有個問題要問問你。”

“太後請講。”

“先帝為何突然駕崩?”太後的聲音鬼魅似的迫近。

沈清蹙了蹙眉,沒有說話。

太後走到他面前站著,冷冷道:“你別以為哀家是傻子,哀家什麽都知道了!你道那個孩子為何夭折?誰叫他的生母不檢點,做出沒臉面的事來,白白害了孩子!”

“那麽太後這是承認自己並未生育了?”沈清反問她。

“是,他並非哀家所生。”太後坦然道,“不管是不是,現在都已經沒有了。可是沈大人,你要記得,哀家是先帝正宮,是一國。之母。你只不過有口諭而已,誰能作證?如今哀家的嫡長子夭折,妾室所生的孩子都是哀家的孩子,你認為是把他的身世公之於眾好,還是給他一個嫡長子的名分,在哀家的庇護下名正言順登基的好?”

沈清不為所動,“老臣認為前者比較好。淑媛娘娘為先帝生下了唯一的子嗣,是大周的功臣。”

太後微微一哂,輕蔑道:“沈大人這話違心。都知道妾室只是替正室和丈夫綿延子嗣的工具,說到哪裏這孩子也是哀家的,不過是借她的肚子一用罷了。沈大人捫心自問,說句公道話,如果這些事傳出去,你真的覺得有多光彩嗎?”

太後逼近一步,壓低聲音道:“現在放在沈大人面前的是兩條路,一是把這個孩子給哀家,讓他代替嫡長子,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二是,哀家反正也沒指望了,不如與你魚死網破,讓天下人都知道先帝是因何而駕崩的!如果他們知道了先帝染上的病,那麽烏孫氏生的孩子又能否幸免?堂堂大周天子,居然一生下來就帶著一身花柳病?!沈大人!你準備滅了大周嗎?”

大概是淑媛娘娘產後體虛,加上不忍心下手,她只是把孩子悶得一時閉住了氣,便以為他已經死了。

沈清眼睜睜看著太後以“無嗣”為名,下令讓淑媛娘娘給先帝陪葬。她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

這時傳來夫蒙查斥那病逝的消息,沈清大病了一場,帶著病前往海韋吊唁。

他原本準備很快就回來,一則用最後的時間盡力打壓住岑家的勢力,以便小太子長大後能真正掌權,不受外戚控制。二則他也要照顧好流落在外的皇子,等時機成熟便把他接回上京。

卻沒想到造化弄人,他這一去,足足二十一年才重回故土。

沈清說到這裏,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握著白玉的手,慈愛地看著他,“梁王,好孩子,你和淑媛娘娘長得太像了,老臣一看到你,實在是愧疚極了。”

白玉搖了搖頭,道:“不,沈相也是被逼無奈。”

“如此說來,皇上和梁王竟是一母所生?”尹太師震驚得合不攏嘴。

沈清道:“正是。”

白玉擡頭看向皇帝,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皇帝眼中微有淚意,側過頭掩飾了一下,緩一緩氣息道:“竟是如此。朕……”

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了。

這時宗正卿忽然道:“可若是這樣,那當初憫王的事,那個被大將軍。刺了一劍的人又是誰?”

“自然是我。”白玉立刻道,“從來沒有什麽憫王,只有我一個,憫王是這個假沈相捏造出來的,為的是把造反的罪名推給別人。”

“那麽也是梁王殿下,在顏大將軍的姐姐被挾持為人質時依舊下令攻城?”

“是。”

尹太師問道:“既然殿下被大將軍。刺了一劍——微臣相信大將軍那時是想誅殺殿下的——殿下怎麽還會和大將軍重歸於好?”

白玉狠下心腸,硬生生逼出一個不屑的笑,“那是為了利用他。尹大人這都不明白嗎?”

在袍袖的遮掩下,他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直至掐出了血絲,用疼痛來壓制言不由衷的心痛。他不敢回頭去看顏尋的表情,甚至希望自己此刻突然像一股塵煙一樣消失了,也好過在這裏受著無形的煎熬。

他鼻尖有些發酸,卻很好地忍住了眼淚,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所有人也都沈默了,他們不知是該感激白玉救回沈相、摧毀陰謀,還是該為顏尋不平。白玉的外表一向很招人喜歡,不僅僅是好看,而是美而不淩厲、驚艷卻沒有攻擊性,讓人看著非常舒服。這種外表是最具有欺騙性的,因為所有人一看到他,都不會覺得他能做出什麽壞事來,不像那些鮮艷的毒蛇、斑斕的毒蘑菇。

可此時此刻的白玉一下子顛覆了他的一切可憐無害,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小心機變成了深不可測的城府,讓人不由得敬而遠之。他們明明白白地感覺到,白玉已經變了一個人。

對此感受最深刻的是顏尋。

他知道白玉這麽說不是出於真心,可他還是很驚訝,白玉居然已經可以做到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了,他成長得太快,仿佛一夕之間,繞指柔成了百煉鋼。

與此同時,更有一些難掩的傷心失望。白玉可以拼盡全力保護別人,自己卻永遠在被犧牲的位置,連事前知道的資格都沒有。

顏尋不禁自嘲地想著,按理說他比白玉大十歲,應該是那個不那麽在乎感情的,可白玉比他狠。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時候沈清站了起來,對著早已徹底絕望的弟弟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夫蒙慶泰擡眼盯著他,目眥欲裂。

“當年我前往海韋游歷拜師,就是因為知道了自己有個孿生弟弟在海韋。那時我以為我能稍微彌補你的缺失,讓你過得好一些。可沒想到換來的只有你的仇恨。”

夫蒙慶泰困獸猶鬥,“彌補?你憑什麽說出這兩個字?你憑什麽覺得你那點小恩小惠能彌補我一輩子的痛苦?!”

“可你的痛苦並不是我造就的。”沈清毫不心虛,坦然回視,“我也不該成為你覆仇的對象。更何況你要報覆的並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整個大周。”

夫蒙慶泰仰天大笑,直笑得胸膛劇烈起伏,耄耋之年的他已經受不住如此激動的情緒,他逐漸有些上不來氣,渾身劇烈地發抖。

沒有人管他,全部冷眼看著,看他究竟能如何。

夫蒙慶泰突然一個箭步,拼盡全力向不遠處的梁柱一頭撞過去,“砰”的一聲,血濺三尺。

沈清一下子閉上了眼睛,衣角沾染了一滴鮮紅的血液。死亡帶來的寂靜讓大殿裏像被凍住了一般,所有人都久久不能動彈。

“著人進來收屍吧。”還是白玉率先打破沈默,“好好埋了,到底是和沈相一模一樣的面孔。”

章覽答應著快步出去。

白玉的聲音沒有任何情感,“今天列位聽到看到的一切,最好出了這個殿門就忘幹凈,免得記住太多東西讓自己徒惹煩憂。沈相一直都在朝堂,誰也沒有什麽陰謀詭計,只是沈相年邁體弱,如今辭了官職,可以回鄉安度晚年了。”

眾人喏喏道:“是。”

這個時候天都暗了下來,他們從早上餓著肚子在這兒耗了一天,皇帝擺擺手宣布下朝,他們忙不疊跑了,只剩下皇帝、沈清、白玉和顏尋。

“沈相當真要辭官?”皇帝問。

沈清點點頭,“老臣實在太過老邁,不中用了,況且經歷了這些事,也沒臉面留在朝堂。如今年輕一代的文武們都很好,該是他們嶄露頭角的時候了。”

“那麽,你回鄉安居也好,周游天下也好,或者做任何事,所有花銷都由國庫供給。”

沈清沒有推辭,含笑謝恩。

“朕還有一個問題。”皇帝又道,“皇爺爺的遺詔,究竟是不是真的?”

沈清看了白玉一眼,白玉道:“不是,那是夫蒙慶泰為了汙蔑皇兄,早就偽造好的。定順王身上原本是有胎記的,臣弟把他那塊皮膚切掉了。至於臣弟身上這個,是燙出來的傷疤,再稍加修飾,只要不細看,和胎記沒什麽區別。臣弟無法證明遺詔是假的,只能順水推舟。”

皇帝心疼道:“那你們得多疼啊。”

“定順王那時沒有感覺的。”白玉笑了笑,刻意略過自己,轉而道,“不過,臣弟還有個請求,希望皇兄開恩,放夫蒙仁塔和他的家眷離開,讓他們去過太平的日子吧。”

皇帝自然沒有不答應的,他又對沈清道:“在沈相臨走前,朕還想和你多說說話,請教一些治國的問題,可以嗎?”

沈清道:“老臣遵旨。”

一切塵埃落定,白玉這才鼓起勇氣看向顏尋。

顏尋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冷淡,真的從未見過。他若是還能發火,那說明還有挽回的餘地,可他連火都懶得發了,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冷淡。

白玉的心沈到了谷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