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花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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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講究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之前有太後約束著,皇帝登基四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聲勢浩大地舉行這樣大規模的皇家圍獵,他自己也非常期待。

清早,車馬一輛接一輛,浩浩蕩蕩從上京駛出,黃昏的時候就到了皇家獵場。這是一片廣袤的草原,茂密的草地裏不時有幾朵粉的紫的藍的小花點綴,增添了幾分俏皮。夕陽給整片大地的蓋毯散滿金沙,輕輕抽一抽鼻子,青草馥郁的香氣令人陶醉,仿佛整個草原都在和人一起呼吸著。

因路途勞累,大家草草吃過晚飯就都進帳休息了。皇帝的帳篷自然是最大最氣派的,他不用擔心誰敢虧待他,於是他親自去了一趟白玉的帳篷,四下看了看,出來時刻意朗聲道:“尚可。”

皇帝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堆人進來,動作麻利地給白玉添這個擺那個,恨不得把他的帳篷都給塞滿。白玉有些無奈,又十分感動。

“殿下看還缺什麽嗎?”管事滿臉堆笑。

白玉搖了搖頭,“不缺。多謝你們。”

他這陣子還在斷斷續續變著法子喝安神藥,使盡了各種助眠的辦法,雖然不能和常人一樣,但還是稍微好了一點,至少能偶爾睡得比較踏實。

今天也許是因為路上累了,睡得還算可以,起來時看見外面一望無垠的草原,打起了些精神,聽見邱燁在旁道:“殿下,吃過早飯,皇上先開一箭,大家就可以各自去行獵了。午飯會送到帳中,晚上比較隆重,要聚在一起吃的,還有篝火美酒、草原上的歌舞。要是皇上高興,或許還有武將們比騎射博。彩頭,可熱鬧了。”

“你知道的倒多。”

邱燁撓了撓頭,“我是聽牧將軍說的。殿下忘了嗎,他年少時在皇家獵場養過豹子。”

“啊,是,他還被豹子傷過,當時是我母妃給他找了太醫。”白玉垂下眼睛,一下子想起了什麽,“我怎麽早沒想到,葉知硯能毫無瑕疵地把牧風奕臉上的傷疤蓋住,他和我的聲音還有些像,身量也相當……”

說著他自嘲一笑,“哎,我又說這些掃興。你剛才說,會有武將比騎射?”

“是呀,四品以上的將軍們都來了,這就是他們出風頭的時候嘛。”邱燁道,“殿下的身體有沒有不舒服?能去騎馬打獵嗎?”

“我這段時間好多了,沒有前陣子那麽難受了。”白玉端起羊乳一飲而盡,“這是新鮮的羊乳吧?果然不一樣。”

“是,早上剛擠的。”

吃過早飯,所有人陸陸續續聚到一起,各自騎著馬,有侍從跟著背著弓、箭、水壺和應急藥物,收取獵物。除了一些文官,皇帝和武將們都有自己的愛駒,沒有帶的就由獵場配馬。

白玉沒有帶六飛來,馬場給他的是一匹棗紅馬,也很漂亮健壯。邱燁扶著他上了馬背。

顏尋還沒來,他的九花虬由侍從牽著。九花虬太認得白玉了,見了他竟自己走了過來,用鼻子碰了碰白玉的手。

白玉冷不丁被一個濕乎乎的東西一碰,嚇了一跳,扭頭看見九花虬又驚又喜,不由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你還認得我?”

畜生有時比人更有情有義,九花虬伸著脖子讓他摸了半天,又用嘴叼著他的衣服,想把他往自己身上拖。

白玉鼻子一酸,眼眶熱熱的。來自動物的單純情誼,真的很容易打動人的心。

這時候顏鈞和顏尋一前一後來了,顏鈞一打眼看見這一幕,心裏老大不痛快,只是礙於在禦前不便發作。顏尋倒是沒多驚訝,他知道九花虬有多喜歡白玉。白玉給它戴上的那個鸞鈴吊繩松了,顏尋要取下來重新弄弄,都惹得九花虬尥了蹶子。

顏尋輕咳了一聲,九花虬耳朵動了動,松開白玉的衣服走了回去。它不會說話,也沒有表情,但白玉看得出來,它很難過。

皇帝先開一箭,而後道:“晚上把各自的獵物比一比,最多最好的,朕重重有賞!”

“是——!”

隨行的親貴大臣們有的跟著皇帝,有的三兩結伴自行尋找獵物,白玉自然是獨行的一個,秦冉牧風奕想和他一塊兒,也被拒絕了。

也許是因為這個地方格外激起了牧風奕對往事的感懷,他執意要遠遠跟著白玉,白玉也拿他無法。畢竟騎馬射獵有一定危險性,白玉又不是武將,獵場上還有猛獸,他實在不放心。

沒一會兒,他發現秦冉也跟過來了,於是道:“我一個人就行,你自己找好獵物去吧。”

“好獵物”自然是那些猛獸。白玉大概是不會主動往那些地方湊的。

“噓。”秦冉一根手指頭豎在嘴前,“大將軍讓我來的。”

牧風奕會意一笑,不再多言。

所幸這一天下來一直是風平浪靜,白玉知道自己騎射的功夫一般,因而馬騎得不快,也不去逞強招惹惹不起的動物,只射些野兔麅子梅花鹿。他的箭法倒是不賴,之前刻意練過,雖稱不上百步穿楊,但也不算泛泛。

這時候文官和年幼的皇子們都是充數的,誰也不會去計較他們的獵物多少,焦點都集中在將軍們身上,哪位將軍要是沒得個黑熊花豹的,肯定要被取笑揶揄一通。

為了不讓大家有所顧忌,不敢讓自己的獵物超過皇帝,他特意把自己排除在外。而且他狩獵時是三面驅獸、前開一面,一群人幫他驅趕獵物吆喝護航,比較起來也不公平。不過顏尋倒不管他在不在外,他是有多少拿多少的。

幾輛平板馬車把顏尋的獵物運了過來,虎豹狼熊各有一兩只,其他野鹿野豬獐子麂子更是一堆,甚至還有兩只鷹。

眾人嘩然,一個接一個地交口稱讚,顏尋沒什麽反應,他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其他將軍也各有斬獲,唯二沒得著“好獵物”的就是秦冉和牧風奕了。他二人被好一通調侃,打個哈哈也就過去了。

獵物一部分拿去做了菜,大家邊喝酒邊等著開飯。天色漸晚,草原上點起無數篝火跳起歌舞。這裏不似宮中拘束,連刮過草原的風都格外豪放,眾人也沒那麽多禮教規矩管著,話多了,氣氛也熱鬧起來。

白玉這時候才知道,顏鈞把顏尋的兒子也帶來了。孩子才半歲,一直被乳母抱著,好奇地打量這群喧鬧的大人。他們坐在顏鈞身邊,光線昏暗又離得遠,白玉看不清他的模樣。

顏尋對那孩子不冷不熱的,顏鈞倒是挺疼愛,時不時要轉頭瞅一眼,摸摸他的小手看他冷不冷。

雖然白玉不怎麽喜歡小孩子,但想到那是顏尋的血脈,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冷不丁對上顏鈞冷淡的視線,白玉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了。

菜根據烹飪的時長一道接一道地上來,等上來一道形似黃鱔卻明顯比黃鱔個頭大許多的菜時,有個大臣道:“咦,這似乎是蛇肉?我不記得哪位將軍獵到了蛇呀。”

白玉楞了楞,沒說話。

章覽馬上看了看單子,道:“回大人的話,這是梁王殿下獵到的。”

皇帝驚喜道:“你眼神兒挺好呀。”

白玉不想惹人註目,勉強笑了笑,道:“臣弟恰巧碰上罷了。”

“何止眼神好,越小的獵物,越要箭法精準。”那個大臣又道,“從前倒不曾聽聞殿下還是騎射的一把好手,殿下太謙虛了。”

白玉連連搖頭,只希望他們趕緊聊下一個話題。

但還是有不開眼的接著道:“哎,殿下的騎射是跟誰學的啊?”

不少人有意無意地把視線往顏尋那兒飄。

白玉更尷尬了,因為這還真不是顏尋教的。當初是故意為了氣顏尋,讓尉遲元賀教過他射箭,後來又自己刻意練過。

皇帝看他一眼,笑著替他解圍道:“是朕教的。”

這個話題總算被引開了,白玉長出了一口氣。

顏鈞瞥了一眼身旁的顏尋,冷冷開口道:“你該知道是誰教的。反正不是皇上。”

顏尋看著面前的蛇肉沒說話。

顏鈞接著道:“死心了嗎?爹給你找個好姑娘。”

顏尋一口喝幹了杯中酒,轉頭問顏鈞,“爹,你知道顏尊為什麽瘋了嗎?”

顏鈞的臉色變了變。

“因為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像唐晉之一樣愛他的人了。”顏尋頓了頓,又道,“你知道姐夫為什麽在新婚之夜痛哭大醉嗎?因為他不想再娶卻違抗不了父母之命。”

顏尋看著顏鈞的眼睛,緩緩道:“我不是顏尊,也不是姐夫。我既不會讓自己後悔一生,也不會任人擺布。”

顏鈞有些惱火,壓低聲音道:“即便梁王已經變心了?”

“他變不變心是他的事。”顏尋不假思索道,“我聽不聽你的,是我的事。”

“你這到底是放不下梁王,還是非要和我對著幹?!”

顏尋笑了笑,道:“這不就是這麽多年來父親的言傳身教嗎?軟柿子是做不了大將軍的。”

顏鈞深吸一口氣,壓制住怒火,道:“我就該在你二十歲的時候把你的婚事定下。”

“是,錯過了真可惜,所以你要在孫兒半歲的時候就把他的婚事定下,把我這份也一塊兒補上。”

顏鈞幾乎要忍不住在大庭廣眾下動手了,“你不要太放肆!”

顏尋起身走了。

顏鈞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案上,目光又不自覺落在那邊的白玉身上。自從這個人出現,他的兩個兒子都越來越不像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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