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尊是在茶樓裏得到這個消息的。

餘澤為了找顏芙，沒日沒夜上天入地都快把渭燕都城翻了個遍，鬧得渭燕百姓人盡皆知，都知道天下兵馬大元帥家長公子的夫人丟了。沒有人不愛議論這種事。

那些百姓的笑談零零碎碎，顏尊一開始沒聽明白，以為是夫妻吵架顏芙出走，他僵直著身體豎起耳朵聽了大半晌，漸漸慌了神，桌上的茶都放涼了，他才慌慌張張地沖下茶樓。

狂奔到餘澤府門外，他又不知該做什麽了。

在他發呆的時候，有個人從角落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

顏尊渾身一震，轉頭看去，是朱砂的一個手下，叫廖順。他就是那天截住顏芙三人的為首黑衣人。

他完全不似往日恭敬，臉上的笑容滿是嘲諷，“奉大姐之命，在這兒等候顏公子多時了。你甩掉了大姐派來幫助你的人，可大姐卻知道你肯定會來這兒。”

“我姐姐失蹤，是不是和你們有關？”顏尊惡狠狠地盯著他。

廖順“嘖”了一聲，指了指餘府，“顏公子不是餘澤的小舅子嗎，你們自家人，你自己前去問問多好？”

“是不是，和你們有關？！”顏尊再次發問。

“當然啦，好不容易找到顏鈞顏尋，我們總得做點什麽不是？他們出入有重兵護衛，可你姐姐嘛……說起來，還不是要感謝顏公子你，我們才能找到渭燕來？”

顏尊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廖順笑道：“對了，還有你那個男寵，叫什麽來著？哦，唐晉之。他已經死啦，他的臉被劃得血肉模糊，他受不了就跳崖了。可惜了，挺好看的一張臉。不過他自盡前給你留了幾句話，你想聽聽嗎？”

顏尊眼前一片暈眩，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在一起，然後毫不留情地撕扯，痛得他的臉一下子煞白如紙，呼吸間都仿佛能聞到一股燒灼的氣味。

好像沒看到他的表情，廖順自顧自道：“他說……”

不知他哪裏來的這麽好的記性，一字一句地把唐晉之跳崖前的每一句話覆述了出來。顏尊怔怔地聽著。

他的語調明明很平穩，他只是在讀書似的重覆，絲毫不懂別人的痛徹心扉。但那些話落在顏尊耳朵裏，卻仿佛聽到了唐晉之的聲音。那個聲音自己聽了多久呢，五年還是六年？那是很久了。他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唐晉之的時候，還以為那個人的聲音很難聽——因為當時他得了風寒。

“這破鑼嗓子，他最好精通音律。”他想。

再後來，顏尊在那家象姑館裏聽見一個極清冷幹凈的聲音在問：“公子想聽什麽曲子？”

那話不是問顏尊的，當時他懷裏摟的是別人。但顏尊一聽見那個聲音，就不自覺地轉過頭去尋找，想看看聲音的主人長什麽模樣。

哦，原來是他。

第二天顏尊給唐晉之贖了身，把他帶回了家。

那時候顏尊是很喜歡他的，好長時間沒出去沾花惹草。知道唐晉之一聞到花香就咳嗽，顏尊便讓人挖走了府中所有花卉，只種植不開花的草木。一直到顏尊搬出侍郎府，他的府苑裏也再沒有一朵花。

顏尊最喜歡誇唐晉之長得好看，他喜歡好看的皮囊——當然，所有人都喜歡。但顏尊一直沒有告訴唐晉之的是，當年的那一回頭，為的僅僅是那一句“公子想聽什麽曲子”。

“你最好不要讓我找到。”來之前他說。

“我真的找不到他了。”顏尊此時這樣想。

他滿腦子都只有這句話，一遍一遍的，他突然覺得自己身體裏什麽東西被抽掉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胸口猛地一陣劇痛，腥甜的味道竄上喉嚨。隨著那一口鮮血被嘔出來，他的人也脫力地倒了下去。

昏迷前，他聽見廖順緩緩道：“啊，對了，劃他臉的就是冉苒。你知道，要是他非要求著大姐帶他來這兒，大姐心一軟說不定就會答應呢。”

顏尊做了個夢，他追著唐晉之在山林裏奔跑，唐晉之跑得很快，每次他快要抓到他的時候，唐晉之一個躲閃就又讓他撲空了。前面有個懸崖，唐晉之好像沒看見似的，依舊在往前跑。顏尊急得連聲呼喚，拼命地追趕，卻眼睜睜看著他掉了下去。

顏尊猛地一驚，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是夢，肯定是夢。怎麽會做這種夢呢，居然夢到有人告訴他唐晉之已經死了。那是不可能的，唐晉之根本不會死。

顏尊坐了起來，環顧四周。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從沒來過。

但顏尊沒有下地開門出去看。他下意識地不想去探究任何真相，只希望自己能永遠蜷縮在床上，時間也停留在此刻，不要再有任何人來告訴他他有沒有做夢。

他就這樣呆呆地坐著，什麽也不想知道。

可是命運沒有放過他，誰也不會放過他。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人邁步進來，一步一步地走到他床邊站著。

顏尊木然地擡起頭，木頭娃娃都比他多幾分生氣。

“大哥。”他喚道。

顏尋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淡，沒有仇恨也沒有怨懟，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此時像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拘謹疏離。

在顏尊昏迷的這一天一夜，顏尋原本有很多話想問他，想指責他，想把他害過的、因他而死的人一個個列出來給他看看。可此時此刻，顏尋面對這個弟弟，卻只剩默然無語，他一個字也不想對他說了。

說什麽呢？說你究竟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專門喜歡傷害自己的親人愛人，卻對那些外人惡人包庇縱容甚至上趕著為虎作倀？還是問問他，你後悔了嗎？

可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呢，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後悔，最沒用的也是後悔。

顏尋最後看了顏尊一眼，依舊沈默著轉身出去。

餘澤又帶人出去找了一天，精疲力盡地回府時發現了昏迷的顏尊。當時顏尊身上一攤他自己吐的血，餘澤還以為他是被人捅了一刀，便把他擡回了家。

聽顏尋說顏尊終於醒了，火急火燎的餘澤趕緊過去問他知不知道顏芙的下落。顏尊只是搖頭。

餘澤又恨又氣，卻不知該把顏尊怎麽辦。顏芙極疼愛這兩個弟弟，即便是知道顏芙出事與顏尊有關，餘澤也不敢拿他洩憤。

“芙兒大概已經不在渭燕了，她很可能被朱砂帶回了大周。”餘澤最近上火上得厲害，嘴唇幹燥得他說話都不敢動作太大，以免又裂開流血。

顏尋的聲音也很輕，身心俱疲，“他們已經知道用姐姐無法要挾我和爹了，卻還是把她囚禁著，顯然是因為他們覺得姐姐對他們來說還有用處。”

“什麽用處？”餘澤緊接著問。

顏尋搖了搖頭，“我還沒有想到。”

“你覺得顏尊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至少姐姐的下落，他的確不知道。”顏尋道，“姐夫，他現在已經是一枚棄子了，朱砂已經從他那裏得到了她想知道的，覺得他再無用處，所以把他扔在了這兒。他不可能再知道這些機密了。”

餘澤長嘆一口氣，極痛苦無助，“只要芙兒能平安回來，要我付出什麽都可以。”

誰都知道時間越久，顏芙平安的可能性就越小。顏尋壓抑著內心的焦躁和不安，安慰餘澤道：“姐夫放心，事情很快就要結束了，等我們掃平內亂鏟除奸黨，姐姐就能回來了。”

·

積雪化盡的那一日，白玉下令整軍備戰，把所有精銳集中到一起，準備一鼓作氣攻入上京，打贏這場最後的決戰。

這樣寒冷的天氣，又不是秋收時節，軍糧不太充足，本來是不適合作戰的，秦冉自然勸過，跟白玉詳陳利弊。但不知為何，一向虛心納諫的白玉這次非常堅決，不管秦冉怎麽說，一定要立刻發兵不可。

秦冉無奈，只得命各營抽調精銳。

“殿下為何這麽著急？”韋十八好奇地問，“秦將軍的話在理。”

“來不及了。”白玉道。

“什麽來不及了？”

白玉沈默了一下，喃喃道：“那些密道……來不及了。”

韋十八還是沒聽懂。他很乖巧地把問題歸結為自己的溝通能力有待提高。

白玉回到自己的臥房，在書桌前呆坐片刻，又從書架上把那封信取了出來，一遍遍地看。這遲來的信莫名其妙出現在他桌上已經好幾天了，一下子就讓他回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噩夢。

兩年了，晚晚還活著嗎？

白玉看到這封信後，立刻就派人回川蜀的王府去問，得到的消息是否定的。可既然信已經被不知什麽人藏了兩年，為什麽要現在拿出來給他看呢？

“梁王看到信後，有什麽反應？”愨正問。

尉遲元賀道：“殿下很擔憂，還派了人回川蜀去問。”

愨正點點頭，道：“好，好。我就知道他還是記掛著晚晚的。你可以確定葉知硯不會出賣你嗎？”

“不會，他舍不得的。”

愨正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很是滿意，“如此，這條後路便穩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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