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取漳莒山和界陽柵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平周城了，平周城的守將董慈和牧風奕交情甚篤。在牧風奕的勸說下，董慈開城投降。

至此，從川蜀起兵以來，連連攻城拔寨收納降卒，再加上一些新招募的兵勇，白玉已擁兵近三十萬，兵鋒正勁，士氣正盛。

這個時候，岑安也已經整頓完畢西北軍務，率領大軍南下繳賊。

經過一段時間的歷練，白玉逐漸開始熟悉起眾多的大小將領，也懂得了如何作為人主調度麾下大軍，他和眾將的關系也非常融洽。在白玉有功必賞有罪必罰的管治下，一切都井井有條太平無事。

雖然白玉沒有明確區分眾將的等級，但他們都默認以秦冉為首。這一日商議抵擋岑安大軍時，他們卻因為一件事起了分歧。

這件事的起因就是那支桀驁不馴卻又銳不可當的白馬軍。這支騎兵在攻打界陽柵時立過大功，他們以區區數百人混入丁昭的大營，把界陽柵攪得天翻地覆，可他們卻毫發未損，連一個負傷的都沒有。這樣強悍的戰鬥力，在座的將領們有的或許還要稍稍遜色些。

但凡事都是兩面的。最讓人頭疼的問題莫過於，誰來直接統領他們？

秦冉的主張是從他們中選一個做主將，遭到了牧風奕的反對，他道：“這支騎兵本就自成一體，主將如果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我怕他們會不服管教，尾大不掉。”

秦冉問他，“那你覺得誰合適？”

牧風奕掃視一圈眾人，目光落在新降的董慈身上。董慈看懂了他的眼神，連連搖頭道：“我不行的，我才剛歸順，他們怎麽可能服我？”

牧風奕又看向尉遲元賀，他也是一百個不樂意。這也正常，白馬軍就是個燙手山芋，誰接了誰難受。他們要是乖乖聽話倒還好，要是哪天脾氣上來了，野狼都打不過的人誰能管得住？

秦冉道：“我也覺得董慈合適。咱們這些人各有所長，我擅長率軍正面沖鋒，牧風奕擅長奔襲奇襲和伏擊，尉遲元賀擅長守城，董慈你不是最會練兵嗎？”

“末將練兵練的都是，都是正常的兵……”他嘀嘀咕咕道，“不過秦將軍這麽一說，咱們是不是缺個全才統帥？什麽都會的那種？”

眾人一下沈默了，董慈的話讓他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個人。

牧風奕輕咳一聲，打破尷尬，“那個……”

帷幕被一把掀開，白玉走了進來，眾人立刻起身行禮，秦冉退到了一旁，想要把主位讓給白玉。

白玉卻沒去坐，直接開門見山道：“以後白馬軍歸我管，直接聽從我的號令。”

秦冉松了口氣，總算是把這塊大石頭卸下了。

“至於統帥的事情，我也沒辦法。不過沒關系，你們群策群力，一起商討也挺好的。”

“是。”

白玉點點頭，“行，你們繼續，我走了。”

白玉話音剛落的同一瞬間，身影就消失在就眾人面前。他來得突然，走得更突然，他們都沒來得及相送，秦冉楞了半天才重新坐下來。

邱燁跟在白玉身邊，疑惑道：“殿下為什麽……”

白玉道：“你知道為什麽會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嗎？”

邱燁搖頭。

“很多時候不是將軍們故意違背君命，而是君主不了解軍中的情況，下達的一些命令本來就不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就是這個道理。我若是幹涉得太多，只會讓他們束手束腳，無法專心於戰事。就好像一個統帥最大的作用不是他能親自做多少事，而是有這麽個主心骨在，將士們無論輸贏都有個指望。”

邱燁恍然大悟，道：“殿下深谙明主之道。”

白玉笑笑道：“少拍馬屁。”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展，直到這一日。

這場日食來得突然，百官正在朝堂之上商議國事，剛要下朝，卻見原本高照的艷陽一點點地隱沒下去，太陽被遮住了，僅剩一圈金黃的光環。群臣大驚。

早朝就沒散成，皇帝當即召來了司天欽崔瑾進宮面聖，他言道：“啟稟聖上，昨夜臣夜觀天象，發現有彗星孛入於北鬥，今日又見日食，二者皆主大禍！恕臣鬥膽，大周將有破國亂君之災，天下易主之日不遠矣！”

朝堂上鴉雀無聲，一個個面面相覷，臉色各異，又不約而同地偷眼去看皇帝。皇帝面色不變，鎮定道：“愛卿說的是梁王嗎？梁王起兵已近一年，怎麽會到現在才有彗星犯北鬥和日食？”

崔瑾道：“回稟聖上，臣細細研究過，歲星行至昴畢，而非梁王所在的翼軫或房心，此星象所主者，似乎不是梁王。”

這下皇帝倒是被弄糊塗了，“歲星行至昴畢，便是行至上京附近，這不是好事嗎？朕就在上京，星象應該是有利於朕的。”

崔瑾搖了搖頭，“不，陛下，恐怕另有一個更危險的人物也在上京附近，密謀竊取大周國祚。歲星行至昴畢，主的是那個人所求如願，而彗星犯北鬥和日食，則是陛下……”到這兒，他不敢再說下去了。

皇帝沒說話，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了。

沒過幾天，不知打哪兒傳出來的風，說有人竟在都城上京附近看到了梁王。

人們乍一聽覺得驚訝，細想之下，不禁毛骨悚然。

一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游方道士給白玉算了一卦。他疑惑道：“壬辰年九月初五辰時三刻，梁王的生辰八字貴不可言。可奇怪的是，我怎麽算出了兩個梁王的命數？”

緊接著，不知又打哪兒傳出來的風，大家都說，憫王的墓是空的。

不必再多加引導，所有人都會本能地把這些事聯系起來，然後添油加醋大肆傳播。沒過多久，一個荒誕離奇同時又非常引人入勝的故事得到了廣泛的認可。這個故事長話短說就是，憫王沒死。

雖然皇帝對外宣稱白玉的生母是康貴太妃，但紙包不住火，淑媛娘娘所生雙生胎的事早已人盡皆知，誰都知道內情究竟如何，只是心照不宣罷了。至於當年淑媛娘娘給太後看的那個死嬰，現在也有人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白玉聽說此事，立刻去問愨正，愨正哭笑不得，道：“這都是謠言，你怎麽還當真了？要是那個孩子還活著，我肯定早就告訴你了。”

“那些人說，因為雙生胎是不吉利的征兆，皇室如果生下雙生子，一向是只留一個的，但母妃舍不得。所以父皇在世的時候就為她做好了準備，等母妃生產後用另一個嬰兒頂替，把本該處死的皇子送出宮去。沒成想還沒等到我們出生，父皇就駕崩了，但他當時的安排還是救了我弟弟。”白玉牢牢盯著愨正，問他，“師父，母妃當初既然能把我送出宮交給你，難道就不能順便留下一封書信，提一提這件事嗎？”

愨正道：“書信有啊，我給你看過，她只說讓我照顧好你，還說皇位本該是你的，她用自己和你弟弟的兩條命換你平安出宮，希望你長大以後能把皇位奪回來，替他們報仇。”

白玉有些失望。

愨正又道：“你仔細想想，如果你弟弟當時真的活著，太後看到的死嬰不是他，那你母妃為什麽不把你們兩個一起交給我，非要分開來呢？除了我，她在宮外還能信任誰呢？再說了，你母妃信裏已經明確說了，她用自己和你弟弟的兩條命換你平安出宮。”

白玉看了愨正一眼，蹙著眉不說話。

愨正明白了，“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了？”

白玉沒答他，只道：“信究竟是不是出自母妃之手，我不能確定。但上京突然傳出這樣的謠言，總不會是空穴來風。”

愨正嘆了口氣，語氣艱澀，還有些要落淚的意思，“既然你不信任我了，我也不必多言，要是你哪天能親眼見著所謂的憫王，再來指責我吧。”

“師父，我不是那個意思……”白玉看著愨正的樣子，有些過意不去。

“我知道，我在暗中籌謀許多，逼你起兵造反，你心裏一直在怨我。可我這麽做不是為了自己啊，將來坐上皇位的也不會是我。”

“師父為了我一生不娶，含辛茹苦地把我養大，這些恩情我都銘記於心，不敢忘懷。”白玉說著跪在愨正面前，擡起頭看著他，“但是，時至今日，我不得不產生一種想法，或許師父只是為了母妃的遺願，或者為了皇位，而不是出自單純的愛我。如果師父真的愛我，就會希望我過得快樂，成全我想要的，而不是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我，還說是為了我。這一點，我是從顏尋的母親身上明白的。”

白玉的這些話，讓愨正一陣陣的發懵，他楞楞地看著白玉，半晌方道：“你，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白玉道：“很多事情我小時候不明白，現在回想起來就都合理了。我們那時如此清貧，吃穿都是能湊合就湊合，師父卻在培養我這件事上面下足了工夫，毫不吝嗇。師父請來教導我的兩位先生教給我的，不是普通文人為求功名讀的那些書，而是作為明君聖主如何治國理政。”

愨正沈默了一下，反問他，“這樣有什麽不對嗎？”

“如果站在師父您的立場上，自然沒什麽不對的。”白玉站了起來，深深地對愨正一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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