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層城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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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岑安到達了西北軍營,顏尋在眾將仇恨的眼神裏把他帶進中軍帳,平靜地和他進行了交接。

岑安坐在了顏尋的帥案前,擺弄了一會兒桌上的令牌令箭和地圖,擡頭掃視一圈底下個個緊咬牙關陰沈著臉的將領,而後含笑對顏尋道:“顏大將軍治軍有方,你看,你的將士們個個都這麽懂規矩。”

顏尋客客氣氣地回了一個微笑,道:“現在他們是你的將士了。”

“哎呀!”岑安擺了擺手,“顏大將軍別這麽說,這樣我壓力很大呀!如果我沒記錯,你帶兵以來就沒打過敗仗。真希望我不會讓皇上失望。”

“當然,這是你的職責。”

“說起這個。”岑安道,“我馬上就要帶兵南下剿滅梁王叛軍,完成顏大將軍你……不願意做的事。大將軍有什麽制敵良策嗎?”

顏尋的表情有一瞬僵硬,很快又笑了起來,陰測測的,帶著一點同情和譏諷,“良策沒有,建議倒是有一個。”

“哦?”岑安挑了挑眉,做了個請便的手勢,“賜教。”

“你知道為將者最害怕什麽嗎?”

岑安搖頭。

顏尋道:“屢戰屢勝。”

這句話,岑安當然沒有聽懂。人生往往是這樣,等到明白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顏尋的兵權交給了岑安,但他還是大將軍,也沒有被正式安上罪名,皇帝派了三千鐵甲護送他回京,領頭的人顏尋卻從未見過。

那人遠遠迎了上來,跪地拱手道:“小弟拜見大哥。”

顏尋疑惑地看著他。

他擡起頭,笑道:“小弟沈修,是丞相第五子,父親離世前,雍明公收了小弟做義子。”

“……啊,你就是丞相的小兒子。快起來吧。”顏尋扶他起身,道,“不必拘束,顏尊跟我從來沒這麽客氣。”

沈修一看就是練家子的身板,挺拔勻稱,人也俊朗,精神煥發,臉上一直洋溢著愉悅的神采,像寺院裏未經世事的小和尚,有種初生牛犢的天然勇氣。

“皇上讓你帶我回京?”顏尋問。

沈修搖了搖頭,“皇上說,到這兒聽大哥的吩咐,不要多話。”

“挺疑惑的?”

沈修憋了很久的疑問差點脫口而出,但很快忍住了,“皇上說,不要多話。”

他嘴上這麽說,可那急切的眼神裏卻明明白白寫著“快告訴我”四個大字。

顏尋不由笑了一聲,道:“嗯,不要多話。”

沈修失望地低下了頭。

岑安帶來的兩個副將都是他的心腹,一個叫徐惕,一個叫王平。顏尋離開後,岑安半是威懾半是拉攏地跟諸將“寒暄”幾句,便讓他們散了。徐惕立馬湊到岑安身邊,道:“大將軍,就這麽讓顏尋走了?難道不派人在路上……”

岑安搖了搖頭,“顏尋不好對付,護送他的三千鐵甲又是皇上欽點的,我們殺不了他。反正他是要回京的,沒了兵權,自有人收拾他,用不著咱們操心。再者說,你看這兒的這些將領,哪個不是烏眼雞似的瞪著我,恨不得現在就上來把我撕了,不過有顧慮罷了。顏尋要是在我手裏出事,我估計他們就什麽都不管了。”

王平道:“既然他們個個不服,肯定不會盡心效力,大將軍怎麽帶兵平亂呢?”

岑安冷笑道:“剛才我好話歹話都說盡了,再不聽,正好給我理由料理了他們。這麽舍不得顏尋,不如下去陪著他。”

他想了想,又道:“顏尋走的時候帶了什麽東西嗎?”

徐惕道:“只有他的馬和兵器。哦,還有一只羊羔。”

岑安:“?”

天蒙蒙亮,曠野上寂靜無聲,仔細聽會聽見露珠滴落的聲音,還有偶爾的鳥鳴,這個小小的生命喚醒了沈睡的大地。

一行十餘人騎在馬上,屏息靜氣,似乎在安靜等候著什麽。為首的看身形是個女子,披著暗綠鬥篷,帷帽上輕軟的淡墨色的面紗飄飄拂拂,看不清容貌。

不遠處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為首的女子微微擡了擡頭,透過輕紗看清來人,朝他招了招手。

她把面紗撩開,露出略帶蒼白的一張臉來,“一路安全嗎?”

顏尋勒住馬韁,輕籲了口氣,“什麽都沒發生。姐,事情怎麽樣了?”

顏芙示意顏尋跟上,調轉馬頭帶他往回走,“這邊已經準備好了。爹現在在渭燕皇宮裏,他也一切都好。等你這麽久,皇上可算放人了。怎麽樣,可受什麽委屈了?”

顏尋笑道:“誰還能給我委屈受嗎?”

顏芙點了點頭,道:“那就好,咱們得趕快了。只是那數十萬大軍就這麽交給岑安,我總是不放心。”

“皇上這樣安排,自然是有道理的。”

顏芙道:“有道理是一回事,可皇上還是提前知會一聲才好。當初他把爹下獄,著實嚇壞我了,還有你被誣陷的事。沒想到他會悄悄把爹放走,讓他帶著皇後來渭燕,把這樣生死存亡的重任交給咱們顏家,可見他還是非常信任我們的。”

顏尋道:“把爹下獄、軟禁皇後,還有收回我的兵權,都是皇上迷惑敵人的手段,讓他們以為自己得逞了,成功離間了皇上和顏家、渭燕,從而放松警惕。現在看來,成效顯著。”

“可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顏芙道,“兵權交給了岑安,他就會帶兵南下,可他是個草包將軍,還如此不得人心,他肯定會戰敗的。那梁王的……叛軍,豈不是會一路暢通無阻地攻進上京嗎?”

她說“叛軍”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語速很快,幾乎是含混地略了過去,但顏尋的心臟還是猛地震了一下。他輕輕吸了口氣,別有深意道:“皇上當然知道岑安帶兵贏不了,不然怎麽會派他來呢?”

“你是說,皇上故意要讓梁王打進上京?”顏芙睜大了眼睛。

顏尋難得露出了一個真心的微笑,眼神深邃,笑容裏帶著滿滿的溫柔和疼惜,他語氣堅定道:“他不是要造反,我知道。”

顏芙沒作聲。在其他人的角度看來,顏尋是有點過於護犢子了。白玉已經起兵占據川蜀攻下了薊州,他還說他不是要造反,就像晌午太陽正毒的時候睜著眼說天還沒亮似的。

過了一會兒,她感慨道:“你真的很愛他。”隨即她又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梁王真的要造反,你會怎麽做?”

“我不會幫他,也不會阻攔他。如果他失敗,我會帶他離開,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如果他成功了,我就歸田卸甲,遠離朝堂。”

顏芙沈默片刻,最終只是一聲輕嘆。

“情”之一字,害人不淺。

沈修帶著三千鐵甲一路護送顏尋到了渭燕,他才知道皇帝所說的“不要多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正在被“軟禁”的皇後好端端地回了母國,坐在她皇兄身邊,儀態萬千容光煥發;“畏罪潛逃”的雍明公顏鈞也坐在客位上,身邊是他的女婿,渭燕兵馬大元帥家的長公子餘澤。

更過分的是,顏尋隨著內監進殿的時候看見這一切絲毫不驚訝,只是平靜自然地向渭燕國君行禮,好像回了大周朝堂。

渭燕國君含笑道:“顏大將軍!朕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大將軍虎威,果然名不虛傳。來人,賜座。”

顏尋謝過,坐在顏鈞的身邊。父子二人不歡而散,許久不見,看起來又生疏不少。

渭燕國君道:“論起來,朕和大將軍父子也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朕就開門見山了。渭燕與大周原是多年姻親,這個忙朕自然要幫。”

從皇宮出來,天已經黑了,餘澤道:“府中房舍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岳父大人請上馬車。”他把顏鈞扶上第一輛馬車,又小聲對顏尋道:“承銳,你隨我來。”

他和顏尋共乘一輛馬車,剛一坐穩,便問道:“梁王真的要造反?”

顏尋簡短道:“他不會的。”

餘澤對這個問題好像也不怎麽執著,他擺了擺手,隨口道:“你說是就是吧。我有件事想求你,看在各種份上,你一定得答應!”

顏尋戒心大起,狐疑地看著餘澤,“姐夫,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姐的事?”

餘澤一拍他的胳膊,瞪圓了眼睛,“你怎麽凈不盼我好。”

“小舅子本來就都是這樣。”顏尋道,“到底什麽事?這麽嚴肅。”

“是這樣。前陣子你姐帶回家一個姑娘,她說她叫阮霽月,懷了容淩的孩子,可容淩不認,也不管她,她只能來找你姐。老泰山就說既然容淩不管,那不如把這個孩子給我們夫妻倆——你也知道,我們只有兩個女兒,你姐姐不能再生育,我們都希望阮霽月能生下個男孩兒,我也不必納妾了。可是你姐姐真是太疼你了,她說你和梁王沒有孩子,給你們更好。”

顏尋聽得目瞪口呆,還沒回過神來,餘澤抓住了他的胳膊,懇切道:“算姐夫求你了,如果是女孩兒,你可以帶走,如果是男孩兒,還是留給我吧。行嗎?”

顏尋過了半晌方道:“阮霽月怎麽會懷上容淩的孩子?他明明……”問到這兒,顏尋打住了,畢竟想想好像也不奇怪,又不是唐晉之懷了顏尊的孩子。

餘澤晃了晃他,“行嗎?”

“我怎麽樣都行,聽爹和姐姐的吧。”顏尋道,“不過,阮霽月舍得嗎?”

餘澤聽他這麽說,頓時松了口氣,道:“她一個沒嫁人的姑娘家,還能怎麽樣呢。有人願意要這個孩子,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否則她這輩子就毀了。”

想到顏尊,顏尋一陣頭疼,“我怎麽就攤上這麽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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