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牧風奕擔心白玉會因為顏尋的事情過於憂慮，準備去陪他聊聊。剛穿過花廳，卻見那邊有仆人急急忙忙地出來，撞見了他，好像遇上救星，回手指著一間房舍，說話都結巴了，“將軍，您快去看看，他死了！那個，那個葉公子……”

牧風奕一驚，趕忙跑了過去。

葉知硯還是那個姿勢，被綁著跪在地上。這麽冷的天，他竟不著片縷，一動不動。

牧風奕也顧不得他穿沒穿衣服了，人命要緊，他伸手一探葉知硯頸側的脈搏，這才松了口氣，回頭朝仆人怒道：“瞎嚷嚷什麽？！”

大概是葉知硯身上冰涼，呼吸微弱，仆人一時驚慌，不察之下竟以為他死了。

“還不去請大夫？再告訴殿下一聲，請他過來看看。”牧風奕頓了頓，“如果殿下已經睡醒了的話。”

仆人一疊聲去了。

牧風奕解開了葉知硯手腕上的繩索，被他身上大片大片的淤青驚得蹙起了眉。他把葉知硯抱到榻上蓋好被子，四下看了看，過去生起炭火燒熱水。

仆人很快帶著大夫來了，對他道：“將軍，殿下還在睡著，我們沒敢吵醒他，如果葉公子沒有大礙，還是等殿下醒了再說吧。”

牧風奕點了點頭，看著大夫給葉知硯把脈，小聲問仆人道：“他是被誰綁起來的？身上的淤青又是怎麽回事？你知道些什麽嗎？”

仆人很困惑地搖頭，“按理說不會啊，這位葉公子和殿下關系這麽好，誰敢這樣對他呢？”

大夫把過脈，沈吟片刻，忽然轉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牧風奕。

“怎麽了？他病得很嚴重嗎？”牧風奕不解地問。

大夫動了動嘴唇，沒馬上答話，而是掀起葉知硯的被子看了看，而後伸手進去不知鼓搗著什麽，緊接著就從被子裏拿出了一個柱狀物體。

牧風奕：“……”

大夫抿著嘴，神色覆雜，“將軍，這個東西放進去，要記得拿出來的啊！”

牧風奕：“……？”

大夫連連搖頭，“哎，將軍你太不知道愛惜人了！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牧風奕轉頭出去了。

最後他臊眉耷眼地邊走邊和大夫說話，說著說著還臉紅了，停下腳步瞪著大夫離去的背影，咬牙切齒。

葉知硯沒多久就醒了，但還虛弱得動彈不得，幾個湯婆子都沒把他的體溫暖回來，他的手還是涼的，臉色慘白得過分。

“你感覺怎麽樣？”牧風奕把炭盆往他床邊挪了挪，“很冷嗎？”

葉知硯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稍微動一動，他便一陣頭暈目眩，胸口滯悶惡心。

牧風奕看出來了，便道：“你別動你別動，好好躺著。你膝蓋是不是很痛？大夫說讓你自己記得每晚拿藥水燒熱了擦洗——藥就在那兒。”他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桌子。

葉知硯動了動嘴唇，發出了一點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謝謝。”

牧風奕笑著擺了擺手，“謝我幹什麽。嗯……”他看了看葉知硯憔悴的臉，猶豫著問：“你……是誰這樣對你？”

葉知硯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牧風奕不再問了，轉而道：“待會兒殿下睡醒了，你要不要讓他來看你？”

“不要。”葉知硯道，“將軍，別讓殿下知道這件事，可以嗎？我不想讓他知道。”

牧風奕嘆了口氣，點頭道：“好。”

與此同時的西北軍營。

從小渠南巫那裏搶來的牛羊足夠大軍飽餐很久。冬天無法放牧，所以每天夥夫都在殺牛宰羊，變著花樣兒做給將士們吃，只留了幾十只綿羊來薅羊毛。那些綿羊像是落在地上的雲朵，一個擠一個的簇擁著，憨態可掬。

顏尋沒事兒的時候就鉆到羊圈裏餵羊，羊們差不多都認識他了，他把手伸到它們毛裏取暖也不會遭到反抗。

昨天還有一只母羊剛下了小羊羔，顏尋坐在那兒看人家吃奶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很悠閑，做上了盡職盡責的牧羊人，淳於璟他們的心情卻是一天比一天沈重。眼看著岑安就要來接替顏尋的兵權，盧行甚至帶病攛掇他們率眾嘩變，殺了岑安，以絕後患。

伏城保持中立，淳於璟堅決反對，萬古不在中軍營裏，於是這個提議暫時還沒有得到大家的認可。

“我看大將軍心情挺好的。”淳於璟道。

“這和我們殺岑安有什麽關系？”盧行問他，“再說你怎麽看出來大將軍心情好的？我覺得他心情很不好。”

“你才跟了大將軍多久？能有我了解他？大將軍要是心情好，說明他有所準備，不至於讓人隨意拿捏。”

“你快閉嘴吧！大將軍就算沒有準備，還能整天哭天搶地的？他能有什麽辦法？一旦沒了兵權，回去可不就成人家案板上的魚肉了嗎！”

“你咒誰呢？！你才是魚肉！照你的辦法，殺了岑安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大將軍已經冤得洗不清了，你還要讓他真的造反嗎？”

“既然都洗不清了，還洗什麽？不是保命要緊嗎？留得青山在，以後還怕沒有沈冤得雪的時候？再說一旦梁王真的成了，大將軍也不必洗什麽冤了。”

“梁王？梁王就是最靠不住的那個！他送來的軍糧有問題，你沒聽馮軍醫說嗎？咱們被他害得這麽慘，你還指望他會對大將軍多好？”

“你存心找架吵是不是？我說什麽你都要跟我爭？！”

“你說的就沒理！我當然要跟你爭！”

……

伏城坐在中間，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臉發呆。

眼看著淳於璟和盧行就快打起來了，伏城終於出聲道：“你們就沒想過一個問題嗎？”

“什麽？”淳於璟和盧行同時道。

伏城直起身子，長出了一口氣，“雍明公，如果無罪，他為什麽要跑？”

淳於璟、盧行：“……”

“你的意思是……”盧行漸漸瞪大了眼睛。

伏城搖了搖頭，“我不敢肯定，只是覺得奇怪。大將軍也不像擔心他父親安危的樣子。”

淳於璟和盧行又同時沈默了。

“不會的。”過了一會兒，盧行道，“梁王起兵這麽久了，大將軍要是想幫他，早就領軍南下了。可是他一直盡心盡力地和小渠南巫作戰，現在也大獲全勝了。他哪裏像是有二心的人？”

淳於璟也點頭道：“是啊。更何況，咱們營中這麽多將士的家眷都在上京，肯定都不願意輕易造反。”

伏城擡眼看著他。

淳於璟一時還沒轉過彎來，盧行猛地站了起來，“莫非大將軍會在把兵權交給岑安之後，獨自前去相助梁王？！”

伏城沒說話，只是搖頭。

“不可能，我了解大將軍，他不會背叛皇上的。”淳於璟開始有些急躁了，“盧行，不要再說這種話！”

“我只是猜測……”盧行也自覺失言，心虛地放低了聲音。

伏城道：“不管大將軍作何打算，我心裏總覺得梁王得勝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那樣，岑安來了以後，我們該怎麽辦？”

·

“你爹究竟去哪兒了？你一點都不知道嗎？”朱砂急得根本都坐不下來。

“我都說了多少次，我不知道。”顏尊斜倚在美人靠上，懷裏摟著個清秀的小倌兒。

小倌兒一直掛著一絲甜膩的笑，往顏尊嘴裏一瓣兒一瓣兒地塞著橘子，眼波比朱砂還嬌媚，身段比她還柔軟。

朱砂越看越惡心，簡直想把那張巧笑倩兮的臉拿烙鐵燙爛。

“別吃了！你明不明白事情有多嚴重？你怎麽還這麽悠然自得！”

顏尊笑了一聲，借著衣擺的遮掩，把手伸到了小倌身下。

“我沒你那麽多雄心壯志，我現在改主意了，能享受一天是一天。反正梁王的大軍遲早要打進上京城，你還在擔心什麽？”

朱砂狠狠呼吸了幾下，好不容易克制住了怒火，“梁王造反本來就在我們的意料之外，如果之後再出什麽差錯，讓我們不能控制住梁王，怎麽讓他成為太後的傀儡皇帝？你又怎麽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再不警醒一點兒，我們真要滿盤皆輸了！”

“沒那麽嚴重，我爹一個人怎麽讓你們滿盤皆輸？他那麽大歲數了，再加上一身的舊傷，早就不能上戰場了。”顏尊擺了擺手，“你回去待著吧，等岑安得了兵權，顏尋回京，我們把他殺了就是。沒了顏尋，其他人都好對付。”

朱砂冷冷道：“顏尋能站那兒讓你殺嗎？你以為誰傻？”

“你現在這麽著急，是因為你不了解顏尋。”顏尊慢悠悠道，“可我了解他。我說我有辦法就是有辦法，你安靜一點。”

朱砂還是不完全信任他，但也無計可施，只能恨恨地拂袖而去。

她一走，小倌就開始哼哼唧唧了。

顏尊色心大起，剛要給懷裏的人寬衣解帶，外頭又闖進來一個。

唐晉之一把將小倌扯了起來，狠狠往地上一摔，“滾出去。”

顏尊的臉色黑了下來，冷冰冰地看著唐晉之，“這是第幾次了？你沒完了？”

唐晉之迎著他的怒火，質問道：“阮霽月來了，她是來找你的。她說她懷了身孕。”

顏尊的手一抖，呼吸都停頓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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