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已經很多天沒通過禦書房內的暗道，前去探望馮嬤嬤了。這一日他帶了一些馮嬤嬤愛吃的點心，坐到了她身邊。

雖然沒有了十指，但馮嬤嬤已經適應得很好了，她用兩個手掌夾著糕點，似乎一點也不費勁，臉上還帶著喜悅的笑容，殷切地望著皇帝。

皇帝看著她吃，目光卻呆呆的，像是在越過馮嬤嬤看別的什麽東西。他輕聲道：“孤家寡人。嬤嬤，朕是孤家寡人了。這些日子發生了許多事，朕不得不把梁王送去封地，不得不禁足皇後，不得不任由他們針對顏家。有些事朕不是不知道，可朕沒有辦法，朕是皇帝，但皇帝也有被臣子廢掉的。其實朕不是舍不得這個皇位，朕只是心裏難受，朕以前賦予了全部信任的人，現在卻發現好像不是那樣。”

聽著他的話，馮嬤嬤原本喜悅的微笑漸漸隱沒了下來。皇帝和馮嬤嬤對視了片刻，搖頭道：“不是梁王，朕說的不是他。也不是顏尋。”

馮嬤嬤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但她只能沈默，不得不沈默。像當年她奉命哺育皇長子時看著太後還沒出月子卻依舊曼妙玲瓏的身材，看著她竟不知自己親生兒子的出生時辰，看著她在自以為無人察覺時，嫌惡地瞪著搖籃。

她只能沈默，沈默著面對一個又一個服侍太後的宮女暴病而亡，沈默著在貞太妃墳前燒紙，沈默著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茍延殘喘。

可時至今日她依舊不覺得自己孤獨，她沒有被這個世界拋棄，依然有人在不求回報地對她好，在無聲地記掛著她。

她和面前的這個“孤家寡人”相比，誰更幸福呢？她也不知道了。

皇帝拿抹布收拾了她掉了一桌的碎屑，九五之尊做起這種事來神色依舊平靜自若，“那些大臣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方法平定梁王的叛軍，他們讓朕出兵，讓朕在他起兵之前召他回京。朕都沒采納，只是派了個欽差去勸他。朕知道沈仿不是能言善辯的人，相反還有些木訥。朕故意選了他去。朕甚至盼著梁王打進皇宮來，這個位子真的沒意思。朕相信即便梁王登基，他也不會害朕的性命。皇位本來就是他的，朕不怪他。”

馮嬤嬤聽著聽著，眉頭一會兒蹙緊，一會兒舒展，最後她仿佛也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表情了，只是茫然地發楞。

皇帝笑了笑，道：“是，朕不算個有雄心壯志的帝王，真不知道他們在爭什麽呢。爭到最後，朕只能對著你說說心裏話。”

臨走前，他道：“只是，朕還有許多事情沒做。”

兩天後，沈仿還京，帶回了梁王拒絕罷兵言和的結果。在激烈地爭論了一整個早朝之後，岑安還是贏了。

三個月內，顏尋必須結束西北戰事，揮師南下。如果不能，那就是他通敵的證據。

到了現在，已經不到三個月了，如果沒有什麽突發。情況，顏尋或許可以在限定的時間內徹底打退小渠和南巫的大軍。可軍中爆發的這場怪病，讓他不得不暫時休戰駐守，等候軍醫將他們治愈。

更壞的消息是，梁王的叛軍攻陷了朝廷運糧的必經之路薊州，截下了供應給西北軍的數十萬糧餉。

淳於璟怒極反笑，道：“大將軍還覺得梁王多有良心呢，這下可好，咱們軍糧也沒了，這仗還怎麽打！”

伏城看了他一眼，小聲道：“你別嚷嚷，當心讓大將軍聽見。”

“聽見又如何？我怕大將軍懲罰嗎？要是殺了我能讓這場仗打贏，我死就死了！”淳於璟越說越來勁，“你不知道，當初在涼州的時候，我就看梁王不對勁！他那個時候就有問題，是大將軍被感情蒙了眼睛，不願意相信罷了！”

伏城吸了口氣，站得離他遠了些，把盧行推了過去。

淳於璟又拉著盧行細數當初白玉的種種“不對勁”，盧行又耐不住好奇想聽，又怕顏尋來了聽見，糾結得坐立不安。

顏尋姍姍來遲，眾將在下面分列兩邊，彎腰拱手，道：“大將軍。”

顏尋面色如常，在當中坐了下來，徐徐掃視了一圈諸將，方開口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朝廷供給我們的糧餉在半路上被叛軍截去。軍中已經怪病橫行，再沒了糧餉無異於雪上加霜。”

諸將的神色都有些古怪，沈默著面面相覷。

剛才淳於璟的聲音一點兒也沒有刻意壓低，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沒有人不知道顏尋和白玉的關系，在震驚之下，更有一層擔憂——顏尋究竟是以國為重，還是以私情為重？

顏尋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懶怠解釋，只淡淡道：“要把糧餉奪回來是不可能的，薊州離這裏太遠了。不能開源，我們只能節流。從現在開始，染病的軍士不必再在軍中醫治，把他們送入滄涼二州，交給刺史妥善安排照料。之後我們整軍備戰，一個月內剿滅蠻夷聯兵。”

眾人皆是一楞，伏城先開口道：“可是，大將軍，染病的軍士已達三萬餘人，全部都不要了嗎？那以後如果再有更多的軍士染病，也都不管了嗎？”

顏尋道：“兩害相權取其輕。繼續按兵不動，治療這些很可能治不好的怪病，然後坐以待斃；還是破釜沈舟，在怪病蔓延全軍之前結束戰爭？你們自己選。”

淳於璟出聲道：“大將軍說的沒錯，我們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可是在結束了西北的戰事之後，我們真的要南下剿賊嗎？”

顏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什麽意思？”

淳於璟站了起來，“大將軍真的能狠得下心嗎？若是哪一日末將的刀架在梁王脖子上，大將軍是殺了末將，還是袖手旁觀？”

這話一出，像是一顆悶雷炸響在中軍帳裏，所有人面上皆生了一層寒霜，空氣都滯悶了些，壓抑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顏尋擡眼和淳於璟對視了許久，他沒有發怒，反倒露出一個微笑來，“不用你動手。”

他這樣的回答，大大出乎淳於璟的意料，他楞了半晌，倒不知該說什麽了，直到被伏城起身拉回座位上。

薊州城門大開，白玉策馬入內，身後跟著一眾將領。城池是秦冉攻下來的，他快步迎上前來，牽過白玉的馬繩，將他引入刺史府。

這裏原本的官吏和守將皆被縛，扣在刺史府內。白玉親手給他們解了繩子，文官仍以原職錄用，武將分別收編入牧風奕、秦冉和尉遲元賀麾下。

薊州守軍五萬餘，也全數歸了白玉。兵馬的壯大沒有讓白玉非常興奮，他在意的只有那些糧餉。

秦冉領著他去營中查看，道：“殿下，我們截到的糧餉共計二十萬石，還不包括一些馬匹、軍械等物。都在這兒了。”

白玉沈默了一下，道：“顏尋的這些軍糧被我們截了，他現在一定更難了。”

秦冉抿了抿唇，輕輕“嗯”了一聲。

“秦將軍。”白玉轉頭看著他，“顏尋這些年待你不薄，之前的事情上又那樣護著你，你就不想報答他嗎？”

秦冉一楞，有些不明白白玉的意思。他想了想，道：“末將不是狼心狗肺之徒，但現在既然為殿下效力，自然不會有二心。”

白玉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在懷疑你的忠心。我是想給你一個報答他的機會，你願意嗎？”

秦冉更不解了，“殿下是說……”

白玉道：“這次報答之後，你也算不虧欠他了，以後做事也好毫無負擔。”

秦冉默然半晌，最後道：“殿下請吩咐。”

白玉早已帶著葉知硯，在地大物博的川蜀搜集了數十車藥草，一並帶來了薊州。他下令召集了薊州城中所有的郎中大夫，用了幾天幾夜的時間，制作出了一批藥粉，均勻地混入每一包大米之內。

趁著夜色，秦冉率著幾千人馬，護送著十萬石軍糧，向北而去。

“我留下了那一半餉銀，貼補咱們的軍需，也算不得太假公濟私。”白玉對葉知硯笑道，“辛苦你了，跟我一起采藥制藥。”

葉知硯搖了搖頭，“應該做的，哪有什麽辛苦。”

這些日子葉知硯格外憔悴，吃得很少，睡得也不好，白日裏還總是精神恍惚。白玉數次詢問，他都只道是時氣不佳脾胃不和，而後繼續靜默不語。

“你有什麽心事嗎？”白玉問。

葉知硯的呼吸仿佛頓了一下，他躲著白玉的目光，有種眼眶泛酸的沖動。

白玉看著他的樣子，心裏沒來由地一緊。

“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白玉一頓，想起來什麽，“尉遲元賀？是他……”

葉知硯聽到這個名字，身體不由自主地一抖，臉色更白了。

“究竟怎麽了？”白玉追問道。

葉知硯只是顫抖著搖頭，“沒有，不是他，他沒有把我怎麽樣。殿下，我沒事，真的。”

白玉嘆了口氣，握住他冰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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