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起來，邱燁很快領人在桌上擺好了清淡的早飯，白玉坐下道：“去瞧瞧葉公子可起床了，若起了，叫他來跟我一起吃早飯吧。”

葉知硯不過片刻就來了，瞧著神清氣爽的。

“昨晚睡得還好吧？”白玉問。

“睡得晚了些，花了點時間燒水洗澡，不過倒是一夜好夢。”葉知硯端著豆漿喝了兩口，擡眼看著白玉，“殿下反倒沒什麽精神。”

白玉一笑了之，道：“想著些事情，總是睡不安穩。高逸不肯對我說實話，我雖然不願意相信顏尋會對我如此絕情，卻也沒人幫我證實一下。你昨夜為什麽不高興？”

葉知硯本靜靜聽著，聽到最後忽地一楞，“什麽？”

“我想不通的事已經很多了，你要是願意，能幫我減少一件是一件。”白玉道。

葉知硯手中握著的銀調羹敲在瓷碗上“叮”一聲輕響，怔了片刻，索性道：“其實也沒什麽，昨夜屋裏黑，尉遲將軍進來救人時沒看清，以為我是殿下。”

“你是氣他認錯了人？”

葉知硯搖了搖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我十五六歲的時候，喜歡上了自己的師兄，他說他也喜歡我。後來我才知道，我長得大概有些像另一個人。所以我現在很不喜歡被認錯。昨夜又想起了這件事，才有些不高興。不過不是因為尉遲將軍，他不是故意的。”

白玉忽地想起，曾見過葉知硯畫的一張畫，那畫上的人乍一看有些像尉遲元賀。

“那你和尉遲元賀……”

葉知硯猜到了白玉想起了什麽，笑道：“更巧的是，尉遲將軍和我師兄也有幾分像。那張畫，畫的是我師兄。”

葉知硯提到師兄的時候，似乎對這個傷害過他的人沒有什麽厭惡反感的情緒，反而還一筆一畫地將他留在紙上，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白玉深深吸了口氣，猶豫著開口，“那天我走了之後，你是不是……”

葉知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道：“其實我還挺高興的，尉遲將軍進來保護我的那一瞬間，立刻就讓我想起了我師兄。我很久沒有想起他了。”

“他……”

“他死了。”葉知硯簡短道。

白玉沈默了一會兒，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第一次發現，葉知硯一貫平和的面容下有那麽深重的憂傷。他不知道那個人對於葉知硯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也不知道他和尉遲元賀究竟發生了什麽。葉知硯的故事他從未提過，也不必提起。

葉知硯的神色很快如常，看著白玉道：“殿下，其實當初愨正道長想讓你為了皇位放棄顏大將軍的時候，我就挺不忍心的。因為我知道對於一些人來說，總有什麽東西是比權力重要百倍的。或許你和顏大將軍有誤會，或者真的出現了什麽問題，但是現在你們兩個都好好的活在這世上，這就是老天爺最大的恩賜了。趁著還來得及，不要留下什麽遺憾，千萬不要有追悔莫及的一天。”

白玉靜靜坐著，目光不知落在窗外哪裏。葉知硯不去打擾他，默默吃著飯。

過了一會兒，白玉跳了起來，向關押高逸的屋子跑去。

高逸那兒也有人送飯，邱燁正站在一旁看著他吃早飯。白玉推門進去，站在高逸面前，“我要見顏尋。”

·

“是你挑唆離光，讓他跑去見顏尋的？”愨正怒道。

“談不上挑唆，殿下若不想見顏大將軍，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沒用。”葉知硯垂著眼眸，“大戰在即，無論輸贏都有個萬一。殿下去見見他想見的人，把心裏的話說清楚，有什麽不對嗎？”

“見了又有什麽用？”愨正道，“且不說這一路危險，難道他還能說服顏尋，讓他出兵相助不成？若顏尋見了他，知道我們的謀劃，把他扣下或者直接殺了，我們該怎麽辦？”

葉知硯道：“那麽在這之後，殿下就能看清大將軍是否值得了。”

愨正半晌說不出話來，片刻道：“到底還是太年輕，一個個的把情字看得比命還重。”

葉知硯擡起頭，與愨正目光相接，“十七年前，您也曾不顧性命，想要與心上人私奔。您自己也經歷過，怎麽到了殿下這兒，就這麽不理解他呢？”

愨正不語，起身離去。

當天夜裏，白玉在牧風奕的陪同下，帶著高逸一起趁夜出城，縱馬向北而去。

然而他們並未走得太遠，剛出城不到五十裏，忽聽四周人馬攢動，鼓噪呼喊之聲。不過片刻，去路便被截住了。

白玉自覺這些日子見慣了各種各樣令人震驚的事，此刻便只嘆了口氣，騎在馬上道：“阮姑娘。”

這些年愨正的準備，自然也包括阮皓月。如今時候到了，愨正一封書信，阮皓月便領了三千人馬前來。

她身後的兩個人都是當初在涼州熟悉的，元愷和衛綸遙遙拱手，道：“梁王殿下，得罪了。殿下請回吧。”

牧風奕的劍拔了一半，便被白玉按回去了，“不必了。”

回去後，愨正解釋道：“我去找過尉遲元賀，想讓他去截你回來。可他不願意，他說不想讓你恨他。所以我沒法子了，只好傳信給了阮皓月。他們一直在城外山中駐軍，等候我的消息。”

白玉疲倦地搖頭，“師父，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見顏尋。”

“我怎麽會不知道？”愨正坐在床邊看著他，“可現在不是時候，你不能冒險。”

白玉無言以對，翻身朝裏睡下，把被子拉上來蒙住了頭。

愨正嘆了口氣，起身吹熄了蠟燭，轉頭看看白玉又有些不忍，躊躇片刻道：“要不……讓高逸幫你帶封書信去吧。”

放高逸等人離開前，白玉把自己寫的一封信交給了他，囑咐他一定要親手交給顏尋。

在準備起事的這些日子裏，白玉常常發呆，他喜歡上了去到尉遲元賀的軍營裏，去看看那些繡旗畫角、強弓硬弩，摸一摸刀尖，撫一撫盔甲。好像當他接觸這些金戈鐵馬的時候，顏尋就在他身邊。

他總是一待就是一整天，看著太陽東升西落，隨著它的腳步，旗桿投下的陰影逐漸拉長又縮短。

他有時會想著那一夜兩件一模一樣的婚袍，有時又是一些毫無意義的瑣事，比如他把九花虬脖子上的馬鬃全部綁成了麻花辮，顏尋卻只是溫柔地把他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他有時也會在軍營看看書，看古人的相思，看他們的悲歡離合。他懂了什麽是“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懂了什麽是“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可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詩，能準確地描寫出他的感受。因為他們都在期待著相聚，期待著團圓，白玉卻怕重逢，怕重逢之時，兩軍對壘，兵戎相見。

“我一定要在岑家對皇兄動手之前，打回上京去，除掉所有岑氏外戚。尤其是太後，皇兄不能動她，我能，我不怕天下人罵我，我一定要殺了她。”白玉看著手心裏的虎頭腰帶扣，聲音極輕極疲憊，像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這樣，才能保護皇兄。岑家一日不除，他們就會一直對皇位虎視眈眈。可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甚至幾乎是無法實現的，我怕皇兄進行不到那一步，就先被他們殺了。像昭武王那時一樣。”

“然後呢？”牧風奕問，“打回上京，把岑氏連根拔起，然後呢？”

“然後，任皇兄處置。”白玉擡起頭，眼神映照著如林的刀槍，“沒了岑家，沒了我，他的皇位就穩固了。”

牧風奕輕輕吸了口氣，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看著白玉。

忠孝仁義，忠君為先；天地君親師，君主僅在天地之後。可他偏偏把義字看得最重。自秦冉之事後，他對這個朝廷深惡痛絕，毅然放棄了一點一滴奮鬥來的官職，只身離去；而後也是為了當年淑媛娘娘的救命恩義，前來報答她的兒子。

他曾以為，不會有人和他一樣了。

白玉揉了揉眼睛，平靜地朝他笑，“給我講講以前你在顏尋軍中的事吧。我想聽聽。”

牧風奕點點頭，在他身邊坐下，從他第一次見到顏尋開始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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