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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提綴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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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臣已然帶來,便是昭寧長公主的陪嫁侍女,名叫紫蘇。昭寧長公主嫁去冶羅為後,曾多次聽得些內情,長公主心系母國,特命紫蘇前來報信,此刻紫蘇已在殿外。只是素來女子不可上朝堂,是否傳召,臣還得聽皇上的意思。”

皇帝瞟了顏鈞一眼,漠然道:“傳進來吧。”

紫蘇是昭寧長公主多年的心腹宮女,打扮得十分體面,進了朝堂也不嬌怯,行雲流水地下跪叩首:“奴婢紫蘇,恭請皇上聖安。長公主雖已出嫁去了冶羅,但從來都知道自己是大周的公主,是皇上的臣民,一心只掛念著大周和皇上。因而長公主寧願冒著被冶羅國君廢後逐回的風險,也要差奴婢回來,將冶羅與梁王的密謀揭發出來!”

岑安道:“如今當著皇上和諸位大臣,你便把話一五一十地說明白,才能不負了國恩和長公主的囑托。”

“是。”紫蘇又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徐徐道,“曾有一次,長公主無意中聽見冶羅的一位將軍和國君說話,說糧草輜重已經準備完畢,不知何時送去。長公主便覺得奇怪,並未聽聞冶羅要與哪裏開戰,準備軍資做什麽?於是長公主便留心了,私下裏暗查,這才知道,那些東西都被送去了東南方的邊境。冶羅的東南方正與大周交界,長公主便害怕冶羅是要與大周開戰。可是一想,兩國已成姻親,好端端的怎麽會開戰?最後長公主才知道,原來那個地方竟是梁王的封地!長公主擔憂極了,便命奴婢悄悄回來。本想直接面見皇上,可奴婢是悄悄回來的,宮門的禁軍不認得奴婢,不讓奴婢進宮。正巧那日岑大將軍從宮中出來,奴婢便把情由先稟報了他,請他做主。”

岑安道:“臣得知此事時,其實已經知道了梁王與冶羅早有勾結,紫蘇的話便更是佐證。皇上和大人們細想就知道,昭寧長公主身為冶羅皇後,她何必要命侍女回來以謊言汙蔑自己的夫君和無冤無仇的梁王?冶羅若是與大周不和,她這個大周公主、冶羅皇後,夾在中間豈不是兩難?”

眾人神情各異,有信的,有不怎麽信的,可是即便不信,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昭寧長公主作假的理由。

“紫蘇是長公主的陪嫁侍女不錯,可她的話也未必全然是長公主的意思。萬一她被人收買,或者長公主弄錯了誤會了什麽,也不是沒有可能。說到底,長公主自幼養在深閨,哪裏弄得明白這些軍國大事?”

紫蘇到底只是個宮女,不知如何跟朝臣辯解,只得切切望著岑安。岑安道:“陳大人這話有理,長公主的確不懂軍國大事,弄錯了也是有可能的,可咱們滿殿的大臣是不會弄錯的。顏大將軍和梁王是什麽關系?若不是為著給梁王留下個助力,來日裏方便與冶羅謀劃些什麽,顏大將軍即便再膽大妄為,也不敢私縱朝廷罪臣秦冉吧?”

“即便真有什麽,方才紫蘇也只說到了梁王,並未提及顏大將軍,岑大將軍倒是話裏話外扯著顏大將軍不放。怎麽說你們也是同殿為臣,同領大將軍之位,何必如此內鬥不和,讓皇上煩憂,國無寧日!”

岑安撇了撇唇角,道:“臣可不敢與顏大將軍相比。顏大將軍手握重兵,朝中一大半將領都依附於他,多少瞧不起我。我也只有一腔子忠心,或許還略略勝過顏大將軍一些。”

皇帝不耐煩道:“哪裏來的這麽多廢話?朕是坐在這兒聽你發牢騷的嗎?”

岑安稍稍收斂,不情不願地應了聲“是”,道:“關於顏大將軍,臣還有一個證人。”

顏尊上殿的那一瞬間,再沒有人提出異議了。

這陣子陰翳多雨,連綿的雨季盤桓不去,到處都是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葉知硯閑來無事,便在集市上買了不少檀香回來點著,又特地送了些去給愨正。

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愨正的手又好了些,自己把檀香點上了,笑道:“檀香好聞,我記得離光也喜歡。你給他送去些了嗎?”

“道長忘了?殿下怕熱,夏日他屋裏是不焚香的。”葉知硯道。

愨正看了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道:“是了,他的身子一向畏熱畏寒的。到底是一出生就離了生母,沒有母乳喝,所以從小底子就不好。我那時啊,是拿羊奶把他餵大的。”

葉知硯道:“從前也聽母親說過,道長把殿下養大是極不容易的。”

愨正微笑搖頭,“再不容易,如今也熬出頭了。”

葉知硯想了想,道:“殿下這幾日似乎心情不大好,不過他什麽也不說,我也不好追問。”

愨正長嘆一聲,道:“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我一直在等他主動來問我,可他到現在也沒來問。”

“殿下不來問,是怕聽到道長的答案,也怕道長不肯給他答案。”葉知硯思忖道,“不過有些話還是盡早說開了好,聽聞……朝中又生變故,再拖不得了,許多事還得殿下拿主意才是。”

愨正看了看他,終於點頭,“那麽,幫我喚離光來吧,我想和他聊聊。”

白玉黃昏時候才來,帶著剛奉來王府的新鮮瓜果,“這蜜瓜甜得很,師父一定喜歡。晌午最悶熱的時候,拿冰鎮了再吃,最能消暑了。不過晚上別這麽吃,怕傷胃。”

愨正淡淡微笑道:“好,我記下了。”

白玉像小時候那樣,拿了個小杌子在愨正跟前坐下,伏在愨正膝上,仰著臉道:“師父找我,是有什麽要跟我說嗎?”

愨正的手顫了顫,撫了撫白玉的頭,“你小時候,就是這麽和我撒嬌的。”

白玉笑了笑,輕聲道:“我記得那次,是為了跟師父問清,我的親生父母到底去了哪裏。這一次,也是想向師父問個明白,師父究竟在籌謀些什麽呢?”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愨正俯下身,在白玉耳旁悄聲道:“要起事,需要足夠的錢財兵馬和兵器。這些,我已經為你籌備了十七年了。”

白玉沒有回應,一片死寂的屋中只聞得他被打亂了的呼吸聲。他的神色依舊平靜,卻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雖然早有不少猜測和察覺,然而如今親耳聽見,那樣的震撼自然是可想而知的。白玉屏一屏氣息,平靜道:“十七年?從前我們不過是一座早就破敗了的道觀裏,兩個窮困潦倒的道士,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師父是如何做到這些的?”

愨正緩緩道:“你的母妃和我,都是渭燕人。她是渭燕有名的富商之女,年僅十二三歲便以絕色容貌名盛天下。她的父親本來把她許配了人家,可那時渭燕還是個弱勢小國,所以渭燕國君便下令把這個傾國佳人送給了你的父皇。國君的命令,沒有人違抗得了,她不願意也無可奈何。好在你的父皇果然很喜歡她,渭燕也有了依靠,快速強盛起來。”

白玉看著愨正黯然的神色,突然明白了什麽,“看來,母妃原本要許配的人,就是師父吧。”

“是。”愨正仿佛沈溺進了往事的河流之中,“離光,你沒有見過她,她真的很美,即便找遍了大周和渭燕兩國的後宮,恐怕也沒有一個比得過她。那樣的容貌,還如此蕙質蘭心。所謂紅顏薄命,她生來就不屬於自己,我又如何留得住她?她被送進宮後,我就追到了大周,雖然明知自己不可能進得了皇宮,可只要能離她近一些也好。我那時日日夜夜肝腸寸斷,深恨自己沒有投個好胎,連唯一心愛的女人都要拱手讓人。後來,她跟著你父皇去了皇家圍場,我終於再度見到了她,她也知道了我如今住在大周。我曾不自量力地想讓她跟我走,可她告訴我,她已經懷了身孕,你父皇對她很好,而且她不能害了父母家人。再後來,她的侍女把你送出宮,交給了我。”

白玉忍著心酸,靜靜不語。他不知道該慶幸母妃當初沒有選擇跟愨正離開,惹來全家的殺身之禍,還是該為他們這畢生的遺憾而惋惜。

愨正伸手攏住白玉,滿面哀戚,“離光,你是我最愛的人唯一的兒子,我這輩子活著就是為了你。招兵買馬的錢財,我們變賣了你的生辰賀禮,已經湊夠了大半,剩下的你的外祖父會提供給你——其實你是見過他的,他就是當年我請來教導你的兩位師父中的一個。這些日子,兵器、火。藥、馬匹、器械,都已經從秘密渠道入城。咱們唯一缺的就是兵,冶羅會借給你五萬,可還是太少了。這便是我發愁的地方。”

白玉沈默片刻,嘆道:“師父這十七年的謀劃,不僅僅籌得了這些,更是斷了我的退路啊。如今大周誰人不知,梁王和冶羅早有勾結,意圖謀反。更何況,這些本就是真的,我無可辯駁。今時今日黃袍加身,我是反也要反,不反也要反了。”

愨正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愧意,然而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從前我不過是個落榜的秀才,眼看著心上人做了最得寵皇妃,連爭一爭的資格都沒有。我窮其一生才明白,什麽都是不可靠的,唯有這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我是生來就沒這個機會的,而你卻完全不一樣……”

“皇兄待我不薄!”

“他本就應該這樣待你!因為他的皇位是屬於你的!你不必心有歉疚,你只是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而已!”

白玉低著頭不說話。

愨正的語氣帶了些蠱惑,“離光,你要記得,是太後逼死了你的母妃和同胞弟弟,把你的一切都搶了去,害得你從小孤苦。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肯放過你,幾次三番要害你。這等毒婦,她憑什麽過得這麽逍遙快活?!你知道皇帝是不可能昭告天下,說要殺了自己的母後的。那麽,還有誰能為你報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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