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山盟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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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麽多年來白玉第一次來到母親的墓前。他帶了紙錢元寶,還有些供品鮮花,該有的都有了,可是把這些東西擺的擺燒的燒之後,他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如果他們有過普通母子間親昵的記憶,他也許可以和母親說說那時候的事,但墓中的這個人,他連她究竟長什麽樣子,都是在畫裏才能見到。

白玉靜靜地坐在墓碑前,一言不發,顏尋也沈默地陪在一邊,握著他的手。

皇陵很大,種植著許多柏樹和松樹,它們也是參天聳立,人在樹下之時幾乎覺得自己置身室內。天氣還有一些熱,樹蔭投下來,像是在刻意保護地下沈睡的魂靈。

過了很久,白玉終於開口道:“我小時候並不富裕,旁的孩子上街吃糖人兒,我只有運氣好的時候能碰上好心的攤主給一點碰壞了的嘗嘗味兒,逢年過節也吃不上什麽葷腥。所以我就學那些孩子拿陷阱逮鳥。只不過他們是為了好玩兒,我是因為餓了。”

顏尋邊聽邊低著頭摩挲著白玉的手,他的皮膚極細薄,能明顯透出微青細弱的血脈,手腕單薄得不盈一握。

“那時候沒錢上私塾,我可羨慕那些私塾裏的孩子了。我師父就拿著一片很漂亮的樹葉跟我說,這是天上的仙子讓他送給我的寶物,等我再找到一片一樣的,仙子就可以實現我的一個願望。那時我們住的地方附近沒有銀杏樹,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銀杏葉,便傻傻地當了真,等著什麽時候再找到一片銀杏葉,我就能和別的孩子一樣去上私塾了。”

顏尋沒忍住笑了出來,白玉沒笑,接著道:“我很好騙的,只要我願意相信一個人,那就是全心全意的相信。雖然別人說這樣會很容易受傷害,但是我已經找到了一個永遠不會傷害我的人。”

“他現在就在這裏。他叫顏尋,是個很厲害的大將軍,長得沒有我好看,但是也還行。您應該會喜歡的。”

顏尋笑得極暖,把白玉的手拉到嘴邊吻了吻。

“嗯……皇兄對我特別好,顏尋的家人也很喜歡我,所以我現在過得很好。雖然我沒有去過私塾,但我還是學了很多東西,我會的可多了,以後慢慢告訴您。您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本來顏尋還擔心白玉會把自己說哭,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玉很平靜,眼圈沒紅聲音也沒哽咽。他們又去了憫王和顏家列祖列宗的墳前挨個祭拜,一直到出了皇陵坐上馬車,白玉才疲憊地長出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在顏尋身上。

“困了?”

白玉“嗯”了一聲,起身坐到顏尋腿上,摟著他的脖子,“我睡會兒。”

他閉了會兒眼睛,突然問:“你為什麽也不過生辰?”

顏尋解釋道:“顏家做將軍的都不過生辰。我爹說是因為我們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日子,過生辰大張旗鼓的,等於提醒閻王爺來收。”

白玉微微睜開眼睛,嘟囔道:“那,我把我的生辰分給你,你跟我一起過吧。”

顏尋笑了笑,“好。”

在馬車的搖晃裏,顏尋自己也漸漸半夢半醒了,直到車夫把二人叫醒。

顏尋牽著白玉的手,把他扶下來。馬車這會兒停在了皇宮門前。

“我們這麽早就來嗎?還沒到晚宴的時候。”白玉道。

顏尋支吾了一下,含糊道:“來都來了。”

白玉:“……?”

這個點過了午飯又沒到晚飯,皇帝在禦書房忙政務,白玉被顏尋帶著在皇宮裏到處轉,腿都溜細了。

走到一處涼亭,白玉掙開顏尋的手,在亭中坐了下來。

“我要回家!”白玉不幹了,“你怎麽體力這麽好,你不是還有傷嗎?”

顏尋在他面前站著,刻意貼得很近,膝蓋蹭著他的腿,“你現在知道你有多嬌氣了?”

“我!要!回!家!”白玉給了他一巴掌,一字一頓地又重覆了一遍。

顏尋沒應聲,蹲下來給他按摩小腿。

這麽個威鎮寰宇聲名赫赫的大將軍,在他面前毫無怨言地做小伏低,白玉楞了一下,有些窩心,也不嚷嚷了。

顏尋絕對有事瞞著他。白玉回過味兒來,不再多問,伸手摸了摸顏尋的頭。

顏尋:“……”

“你起來吧,路過的人都看著呢。”

“我都不怕他們看,你怕什麽?”顏尋眼皮都沒擡。

不得不說顏尋按摩的手法十分到位,也許是久病成良醫,打仗的時候經常會有身上酸痛的情況。他找穴位很準,手勁兒也足,順著肌肉一路揉捏下來,非常舒緩解乏,白玉靠在欄桿上瞇著眼睛享受起來。

“你要是不做將軍了,開家醫館專門給人按摩,絕對收入不菲。”

“我這樣伺候別人,你不吃醋?”

白玉一個激靈,立刻收回了剛才的話。

“那你專門給我按摩,管吃管住,每月二兩銀子。還得給我暖床。”

顏尋點了點頭,“行。”

酉時皇帝到了休息的時間,晚宴也即將開始,顏尋和白玉進了崇明殿,卻被告知皇帝在禦膳房。

“禦膳房?”

“是,殿下。皇上讓禦廚教他做長壽面去了。”內侍答道。

白玉的眼睛亮了亮,追問道:“皇兄以前沒有進過禦膳房吧?”

內侍不清楚,顏尋在旁道:“沒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白玉笑得幸福又歡快,得意地對顏尋道:“皇兄真的好疼我。”

顏尋“嗯”了一聲,道:“過去的十六年你受了許多委屈,以後不會了,以後你就是大家一塊兒寵著的寶貝。”

這個寶貝終於過了出生以來的第一個生辰,他的身邊有愛侶,有許多不僅僅拘泥於血緣的親人。

過去的苦難對他而言其實並不深重,貧窮不能毀滅一個人的一切,更何況他的師父已經替他背負了一大半。可那些零碎的、細微的、見縫插針的辛酸累積起來,還是讓他成了一盞沒有被點亮的燭火,你覺得它應該是光明溫暖的,卻忘了燈芯在燃燒之前還需要火焰的擁抱。

在母妃的墓前,他還沒有把後面的事情說完。第二年愨正請來了兩位好友,教導白玉四書五經和六藝,而那年的深秋,白玉真的找到了另一片銀杏葉。他沒有告訴愨正,只是自己默默地許了個願。

愨正唯一沒有騙他的是,有些願望真的可以成真。

原本白玉打算今晚回王府陪陪師父,但愨正看了顏尋一眼,含笑道:“我不用你陪,你帶回來的那只鸚鵡比你話多。”

白玉:“……”

他就這麽被愨正扔給了顏尋。吃飽喝足以後就該想枕頭了,顏尋卻沒有馬上帶他回去,而是拉著他進了崇明殿偏殿。皇帝卻一句話也沒問,邊喝茶邊等著。

“你要幹什麽?”

被拉進去的一瞬間,白玉被顏尋蒙上了眼睛,而後在他眼前系了一根布帶。

“別取下來。”他說完,居然開門出去了。

白玉感覺到了他的離開,頓時有些慌了,卻很聽話地沒有取下布帶,而是摸索著想要跟過去。

偏殿裏等待許久的兩名內侍上前扶住了他。

“殿下安心,這裏很安全,奴才給您換衣服。”

“換什麽衣服?”白玉不解地問。

內侍卻沒有回答,熟練地給白玉寬衣解帶。

換完了衣服,白玉被內侍們攙著出門,上了一乘小轎。白玉幾次想取下布帶看個究竟,最終還是忍住了。他摸著身上衣服精致的繡紋和樣式,隱隱約約有了猜測。

顏尋換好衣服離開前,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想說什麽。顏尋會意,主動道:“臣心如磐石,上蒼可鑒。”

“這是你自己承諾的。”皇帝道,“如有違背,罪同欺君。”

“是。”顏尋毫不遲疑。

皇帝沈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將軍府自一早顏尋和白玉出門之後,便開始在淳懿郡主的安排下布置裝點,這會兒已經一切齊備。將軍府上下紅幕結彩、燈火輝煌,好似流霞伴著萬千星點,在這一天打破了生生世世不得相見的規矩,同時攜著喜氣而來,流連不肯離去,把月光都逼得生生暗淡了幾分。

顏尋翻身下馬,轎子也被放了下來,轎簾掀起,顏尋俯身握住了白玉的手,“出來吧。”

白玉眼前的布帶被取了下來。眼睛不見光時間長了,突然入目這樣絢爛璀璨的色彩,讓他整個人一陣暈眩。雖然剛才已經有了預感,但真正看到這些的時候,還是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似乎是覺得這一切像是個朦朧的夢,稍不留神就會驚醒。

白玉擦了擦臉上的淚,拼命控制著顫抖的聲音,哽咽著問身旁的人,“紅蓋頭呢?”

“我以為你不會願意戴。”顏尋道。

白玉搖了搖頭,“有嗎?有的話我就戴。”

下人很快從庫房裏把紅蓋頭拿了出來,顏尋給他戴在頭上,牽著他的手一同邁進了將軍府的大門。

知道他的心沒有半點虛假,可白玉從未想到過他會做到這一步,這樣的珍而重之,用他的所有退路換他安心。雖然沒有大宴賓客,但用不了多久這件事就能傳遍整個大周乃至周邊所有國家。那些和顏尋同殿為臣的文武乃至皇帝,或許很多人都好左風養男寵,但沒有人,不可能有人會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放在風口浪尖上任人指點。

而今而後,盡人皆知,將軍府多了一個男主人,是明媒正娶,大紅花轎擡進門的。以天地為媒,以日月為鑒,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而今而後,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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