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瓦裂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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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梁王的生辰要到了,不少人都送了賀禮,你呢?你準備送什麽?”淳懿郡主問。

顏尋楞了一下,突然回過神來,“娘,您讓我陪您出來逛街,是為了給白玉買賀禮?”

“當然不是,賀禮我早就準備好了,還能等到現在?”

顏尋緊接著問:“您給他準備了什麽賀禮?”

淳懿郡主笑了笑,挑眉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讓你陪我出來,是因為你姐姐和姐夫馬上要啟程回去了,我想給他們捎點東西回去,大周的有些東西在渭燕是買不到的。”

顏尋看了看淳懿郡主,恍惚明白了什麽。他道:“姐姐回來的時候,給您也帶了許多渭燕的特產。娘,您想故鄉了嗎?”

淳懿郡主的眼神暗了暗,聲音也低落下來,“對於女人來說,哪有什麽故鄉啊。丈夫在哪兒,哪兒就是故鄉。當初我極力反對你姐姐遠嫁,最後也沒能攔得住。你爹說這輩子什麽都可以聽我的,唯獨兒女的事,不能聽我的。可他哪裏知道,他有他的軍功榮耀,有他的前程似錦,而我,只有你們三個孩子。”

顏尋無聲地嘆了口氣,問道:“容淩多久沒回家了?”

淳懿郡主道:“那件事之後,他再沒回來過。你爹罰他每日在祖宗牌位前跪一個時辰,他便只在侍郎府和祖墳來回往返,其他哪裏也不去。我去看過他好幾次,可他不肯跟我回來。”

顏尋點了點頭,道:“娘,您放心,我會讓他回家的。”

在街市上逛了一下午,淳懿郡主采買了不少東西,這才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

一回到家,淳懿郡主分毫不肯耽誤,立刻和女兒一塊兒說些母女間的悄悄話去了。顏尋和姐姐閑聊了幾句,就識趣地把時間讓給她們。

一個小女孩悄無聲息地站在外面,顏尋關門出來,一轉身險些撞上她。

這是他姐姐兩個女兒中的一個,她們是雙生子,顏尋還不太能分清。

“……如願?”顏尋想了想,問她。

“我是如意。舅舅。”小姑娘撅了撅嘴。

顏尋“哦”了一聲,道:“你要找你娘嗎?她就在裏面。”

餘如意搖頭,“我是來找你的,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麽事?”

餘如意深吸一口氣,快速問道:“舅舅你真的和梁王在一起了嗎?”

顏尋楞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餘如意睜大了眼睛,似乎在努力思考著什麽,片刻又再次確認,“是,是像夫妻那樣嗎?像我爹娘那樣?”

“是,就像你爹娘那樣。”

餘如意像個遭霜打的茄子,很快蔫了下去。她看起來很難過,“可是……舅舅,我也十六歲了,梁王和我一樣大呢。”

顏尋:“……”

他沈默了一下,勉強擠出一絲看似和善的微笑,“梁王後天就十七歲了。”

“我下個月也十七歲了。”餘如意眨了眨眼睛。

顏尋:“……”

這小丫頭片子……

他暗自咬了咬牙,道:“你不知道吧,梁王其實已經二十歲了,只是對外少算了三年而已。”

餘如意“嘁”了一聲,“你騙人!舅舅,雖然我第一個芳心暗許的人被你捷足先登了,但我還是希望你們永結鸞儔,琴瑟和鳴。”

顏尋微微一笑,“嗯。我們會的。”

他不經意間舉眸,看見不遠處的回廊盡頭立著一個威嚴挺拔的身影。

顏尋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他被顏鈞帶到了後院,那裏是他們父子閑來練武的地方。空地寬敞,四面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還有石鎖、梅花樁等物,應有盡有。

顏鈞一直沒有說話。他從蘭锜上挑了兩根長棍,遠遠地拋給了顏尋一根。顏尋剛剛接住,便感到一股勁風撲面而來。

他反射性地閃身躲開了第一下,緊接著卻不再動了。手中長棍啪地落地的同時,背上也挨了顏鈞的一棍子。

顏鈞似乎沒考慮過這是他兒子,一棍子下去毫不留情,顏尋的身子晃了晃,依舊穩穩站著。

背上的疼痛都沒來得及蔓延開來,顏鈞又是兩棍子打在他身上,顏尋閉著眼睛,咬牙忍著,不躲也不求饒。

周圍好幾個下人看見這一幕,紛紛飛快地躲開,不敢觸顏鈞的黴頭。一時間後院裏安靜得出奇,只剩下顏鈞一下下打在顏尋身上的聲音,和二人粗重的呼吸聲。

最後幾棍子打在了顏尋的腿上,顏尋被打得跪了下來,身上疼得發麻。

顏鈞猶不解氣,打斷了棍子以後又抄起了一柄狼牙棒。

這是能兩下打死人的,但顏尋居然覺得顏鈞是能下得去手的。他毫不懷疑。

好在顏鈞沒有立刻下手,他拿狼牙棒指著顏尋,聲音怒到發顫,“要麽我今天就把你打死,要麽你去和梁王斷了來往,我給你安排婚事!”

顏尋漠然道:“不勞父親大駕,我可以自己抹脖子。”

劇痛自後背襲來,顏尋只覺胸口一堵,一股腥甜的氣味自喉頭湧上來,狼牙棒來勢洶洶,把他打得俯臥在地,嘔出了一口鮮血。

顏尋耳邊嗡鳴不止,腦中也是一陣陣暈眩。

“斷不斷?!”顏鈞怒喝道。

顏尋喘息片刻,手背在嘴邊一抹,擦去嘴角的血。

“不斷。”他道,“你打死我吧。反正你還有一個兒子,以後也可以再有。”

顏鈞沒說話也沒動,不知道他沈默了多久,顏尋沒有力氣去計算。時間似乎很漫長,也像是只有一瞬,顏鈞再度舉起了狼牙棒。

“住手!住手!”淳懿郡主發瘋似的沖了過來。

她撲到顏尋身邊抱著他,眼淚一下子奔湧而出,哭得痛不欲生。那些血比狼牙棒還要鋒利,刺得她剜心似的痛。

“承銳,承銳你怎麽樣了?”顏芙也跟了過來,焦急地詢問,“你能動嗎?”

顏尋靠著母親緩了一會兒,在顏芙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也虧得是他身體底子好,若是換了別人,興許已經醒不過來了。

顏芙看他還能站起來,這才稍微放下心,轉頭朝小廝喊道:“還不快去請大夫!你們兩個過來,把大將軍扶到屋裏!”

看著顏尋在兩個小廝的攙扶下,慢慢地往自己屋裏去,顏芙又趕緊安慰淳懿郡主,“娘,承銳身子強壯,休養幾天就好了,您別太擔心,快別哭了。”

淳懿郡主看著兒子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裏,只覺得自己的半條命也跟著走了。她被一種濃重的無力感包圍,而後襲來的是深深的絕望。

她擦去臉上的淚水,轉過身,牢牢盯著顏鈞,一字一頓道:“我要跟你和離。”

顏鈞手裏的狼牙棒當啷落地。

大夫查看了顏尋的傷,給他開了幾服藥,囑咐道:“大將軍要多休息,不可勞累了。您身體底子好,但若是再有什麽不當心的,定然會落下病根兒,那可就麻煩了。”

顏芙氣得來回踱步,在一旁忿忿道:“勞煩先生,待會兒就跟我爹說,我弟弟被他打得很嚴重,都快打死了!”

“這……”大夫楞了楞。

顏芙接著道:“先生您看看,哪有當爹的這麽打兒子的?!那可是狼牙棒呀!這要是換個人,還能挨到大夫來嗎?您就這麽跟他說,省得他還覺得自己下手輕了似的!”

大夫走後,顏尋禁不住笑了起來,“姐,我真沒事。”

“你少說話!躺著別動。要不要我差人告訴梁王?”

顏尋馬上搖頭,“別讓他知道這件事。爹娘吵架了嗎?”

問起這個,顏芙怔了片刻,在顏尋床邊坐了下來,低聲道:“娘說要跟爹和離,要隨我一同回渭燕,還要帶走容淩。”

顏尋呼吸一滯,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們現在在談這件事,不讓我聽。”顏芙嘆了口氣,“要是能天天和娘待在一起,我也高興,可他們若是真的和離了……承銳,你能勸勸娘嗎?這件事也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歸根結底還是你和梁王的事情,如果爹能同意,他們就不用和離了。”

“我肯定會勸她的,但我也不會跟爹妥協。他這些年從我身上剝奪了太多,我受夠了。”顏尋疲憊地笑了笑,“父母的養育之恩我自會報答,但我的人生是我的。”

顏芙側過臉去,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顏尋盯著屋頂的梁柱看了很久,突然道:“姐,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顏芙拿著鑰匙,打開了一個多年無人問津的庫房。裏面落滿了灰塵,好像把庫房整個粉刷成了灰色。顏芙提著裙擺,緩慢地踏入,生怕激起地上的塵煙。

她捂著口鼻,吩咐道:“把這些東西都搬出去,收拾收拾這間庫房。”

庫房裏堆了好幾個大箱子,下人們很快把箱子都擡了出來,依次擺開,羅列在屋檐下。

他們把箱子表面擦幹凈,而後按照顏芙的吩咐,又擡到了顏尋屋中。

顏尋靠在床頭,看著他們打開箱子,拿出裏面的東西。

第一個箱子裏面是十幾幅丹青畫作,有潑墨山水,有工筆人物,還有一些花鳥魚蟲,一幅幅栩栩如生,畫技巧奪天工,惟妙惟肖。

可遺憾的是,它們都不完整了。有的被撕成了幾截,粗糙地粘在一起,有的還殘留著被火燒過的痕跡。

顏芙驚訝道:“這些不都是你以前畫的嗎?我還以為已經被爹毀去了。”

時隔多年,當顏尋再度與這些兒時理想相逢之時,他已經激不起太多的不甘和怨恨了。他只是靜靜地,一幅幅地看過去,而後揮了揮手,讓下人把它們收好,重新鎖進那些箱子裏。

“他點火的時候,我只搶下來這十幾幅。”顏尋簡短道。

顏芙怔楞了半天,轉頭看看顏尋,又看看那些箱子,心裏像是有一顆小胡桃,被誰拿小錘子輕輕敲了那麽一下,然後“哢啦”一聲,裂出了一道縫隙。

其他幾個箱子放的都是一些繪畫用的紙筆顏料。顏芙蹲下身,挨個把它們拿出來,陳列在顏尋的桌案上。

“想畫什麽?”她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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