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顏芙見淳懿郡主不曾用飯，便盛了一碗清粥去，好言相慰道：“娘，您好歹喝點粥，午飯就已經沒吃了，別傷了身子。”她悵然一嘆，“三弟的事，擔心也是無用。”

淳懿郡主搖了搖頭，道：“我不是擔心，我是傷心。尊兒怎麽能做出這種事，怎麽能陷害他的親哥哥？”

顏芙小心翼翼覷著淳懿郡主的神色，道：“或許，或許三弟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再有什麽難言之隱，有什麽不滿怨氣，也不能用這種手段！”淳懿郡主痛心不已，“芙兒，他們是親兄弟啊！兩個都是我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說娘應該怎麽辦？向著誰才好？”

顏芙張了張口，也說不出什麽來，只得道：“如今三弟正在受審，若是最後證實的確是他所為，那他……”

淳懿郡主忍著淚道：“什麽官職都不要緊，可是罪犯欺君，那是要處死的！這可怎麽辦啊！”

“若是……”顏芙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若是二弟肯去向皇上求求情，皇上或許就不會殺了三弟。”

淳懿郡主心中一動，不覺站起身來，想了想又頹然坐下，“我怎麽跟尋兒開得了口？他這些日子受的委屈，難道就白受了嗎？”

“放心吧，我明日會去向皇上求情的。”顏尋走了進來，看著淳懿郡主道，“娘，他畢竟是我弟弟。”

淳懿郡主歡喜於他願意求情，保住顏尊性命，又覺得愧對顏尋，不由落淚道：“尋兒，娘實在是對不起你。等你弟弟回來，娘會讓他好好跟你認錯的，你要怎樣罰他都可以。”

顏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淳懿郡主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臉，泣不成聲。

翌日，顏尋去見了皇帝，皇帝剛受過巨大的打擊，也無心再追查這些事，便允準了顏尋的請求。顏尋立刻前往刑部大牢接顏尊回去。

牢中潮濕，充斥著陰腐黴臭的氣味，顏尋提著一個包袱跟著獄卒往裏走。狹長的走道兩側懸掛著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走到盡頭一間牢房，引路的獄卒打開了鎖，伸手一推，牢門“哐啷”一聲打開了。

獄卒恭敬道：“將軍請。”

顏尋點點頭，道：“我們單獨說說話。”獄卒便立刻走遠了。

顏尊斜倒在草墊上紋絲不動。他只穿著一件白色中衣，外頭日頭毒辣，獄中卻是陰暗潮濕。顏尋蹙了蹙眉，解開包袱，從裏面拿出一身幹凈衣裳遞給他，“娘給你準備的，穿上跟我回家吧。”

“回家”二字似乎喚起了顏尊某種溫柔的記憶，他心頭微微一顫，但很快便被更深切的恨意取代。他沒有接那衣服，直起身子坐正，冷然相望，道：“這裏沒有別人，何必再裝什麽兄友弟恭呢？大哥。”

顏尋抖開衣服披在他身上，“皇上說了，不再追究此事，你自己以後也不要提了。”

顏尊打量了他幾眼，冷笑道：“皇上不再追究此事，高興的不應該是我，而是你吧？”

“自然了，我也為你高興。欺君是死罪，即便為了爹娘，我也不能讓你死。再怎麽樣，咱們都是骨肉至親。”

“是嗎？”顏尊輕輕一嗤，乜斜著他道，“說得可真好聽，顏將軍真是心胸寬廣，以德報怨啊！”

顏尋平靜道：“沒有這點容人的雅量，我早被氣死了。”

“你有什麽好得意的，不過是設計陷害我！”他突然暴怒起來，“我根本不知道你放走了秦冉，也沒有偷你的帶鉤放進慎恭侯屍身手裏！”

昏暗搖曳的燭火下，森然冷寂的囚牢中，顏尋的聲音很輕，似乎怕驚了這裏的哪一縷魂靈，“對，你的確沒有。因為——是我殺了慎恭侯。”

良久的死寂，顏尊劇烈的喘息逐漸歸於平靜。他的目光淩厲到恨不得剜進顏尋的肉裏，自己的胸腔卻一陣陣悶得發痛。

“你說什麽？！”

·

馬車停在顏府門前，白玉先下了馬車，回身接住晚晚的手，晚晚就著白玉的攙扶蹦了下來。淳懿郡主已經等在了門前，白玉牽著晚晚走了過去，“郡主久等了。”

淳懿郡主搖搖頭，含笑道：“沒有，我也剛出來呢。”她側身讓了讓，“殿下若不嫌棄，進來坐坐吧。”

白玉自然願意，牽著晚晚跟著淳懿郡主進府。府中有些過於安靜，白玉略有疑惑，淳懿郡主會意道：“他們都去刑部大牢外頭等著尋兒帶尊兒出來，待會兒要把他送去祖墳，讓他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思過。”

白玉楞了楞，不知該說什麽。淳懿郡主疲憊地嘆了口氣，“我實在不忍看到尊兒現在的樣子，索性便不去了。不去也好，去了除了哭也沒什麽用處，倒惹得所有人難過。”

進了大堂坐下，淳懿郡主吩咐下人帶晚晚去換身衣服，屏退了身邊伺候的人。白玉了然，道：“郡主有話要說？”

淳懿郡主目光黯然，“其實，我一直是很喜歡殿下的，我甚至想著，若是我的兒子鐵了心喜歡男子，那麽至少也要找一個好的共度一生，不能烏七八糟地亂來。如果那人是殿下，似乎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白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不知淳懿郡主說的是哪個兒子。

果然，淳懿郡主道：“之前尊兒帶你回來的時候，我以為你們是互相喜歡的。可等到尋兒回來，他卻告訴我他愛上了你。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白玉忐忑地下意識攥著腰間玉佩，思量著道：“這當中……很覆雜，顏侍郎的確喜歡過我，但我心裏從始至終只有顏尋一個。如果因此讓他們兄弟二人有了嫌隙，是我不好。”

淳懿郡主沈默了許久，柔聲道：“不，這不是殿下的錯，即便尊兒對你有意，你也沒有義務回應他。世間情愛是半點不由人的，你和尋兒若是心意相通，那就不要給彼此留下什麽遺憾。”

白玉一楞，詫異地看著淳懿郡主。她接著道：“原本我是想著，我的兩個兒子，至少要有一個娶妻生子才可以。可是如今經歷了這些事，我只想我的孩子們都好好的，活得開開心心的，那也就夠了。日子是他們自己在過，我們做父母的難道還能管他們一輩子嗎？總有一天我們要先走的，我希望在我離開之後，他們身邊能有他們真心愛著的人，代替我陪著他們。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有說不出的感動，緩緩有熱淚湧至眼底。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母親愛子之心，他不曾體會過，如今終於有幸得見。

·

“你以為我的脾氣就這麽好，能任人陷害，被軟禁在府中也心如止水？”顏尋的語氣裏沒有絲毫溫度，“咱們好歹也做了這麽多年兄弟，你還不了解你兄長嗎？”

顏尊的眉心重重皺起，忽而明白了什麽，“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你的計。”

顏尋輕輕冷笑出聲，“秦冉已經夠苦了，夫人和女兒都沒了，只剩他一個人，慎恭侯還要掘了他夫人的墳，把他關在府中折辱。我如何能忍？如何能看著慎恭侯繼續逍遙快活？”

他停一停，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也算仁慈，給了他一個痛快死法，也沒有牽連他的家人。”

顏尊牢牢盯著他，“這只是一個開頭，殺慎恭侯給秦冉報仇根本不是你的最終目的，是不是？”

顏尋笑得氣定神閑，“那是自然的。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僅僅用在兵法上。”

顏尊胸中翳悶難平，失聲道：“這就是你害我的理由？你就半點不覺得愧疚？！”

“愧疚？”顏尋挑眉凝視，毫不避讓，迎著他的怒氣沖天冷然道，“容淩，兄弟一場，我問你一句實話。當初在涼州時，你百般不願梁王前來查清真相，種種阻撓，難道真的僅僅是因為嫉妒，不想讓梁王和我太過親近嗎？”

周圍的所有東西仿佛都死透了，一切靜靜的沒有半點聲響。顏尊的目光倏然一跳，輕聲道：“不是。”

“你承認了就好。”顏尋冷眼看著他，“我再問你，我攻下涼州那一晚，你是不是聽了那蒙面黑衣人的話，去截殺朱砂？你明知她對白玉和他師父做了什麽，明知她今後還會做什麽，居然還放了她一條生路，容她繼續為虎作倀。你安的什麽心？！”

有一瞬間的怔忡，顏尊蹙眉別過了臉，沒有答話。

顏尋嘆了口氣，道：“之前我不挑明這些，是想著給你機會，等你回頭是岸。今時今日，我迫不得已使出這一計，就是要讓你明白，如果我真的存心和你鬥，你未必鬥得過我。可是何必呢？我們是親兄弟，即便不能相互扶持，相安無事也做不到嗎？”

顏尊啞然失笑，“好，好，有個這麽厲害的大哥，倒是我們顏家的福氣。難怪你不讓父親過問此事，還跟你手底下的將軍們說，讓他們要耐心等。原來是這樣大的一盤棋啊！置之死地而後生？顏尋，你真是厲害，誰算得過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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